仪式在文庙大成殿前举行。
过程庄严肃穆。
献官、奠帛、初献、亚献、终献、饮福受胙、撤馔、送神……
何明风主祭,动作规范,神情恭谨,一丝不苟。
香烟缭绕中,钟磬清音回荡在略显空旷的殿前广场。
礼毕,众人移步明伦堂。
明伦堂内,桌椅早已摆好。
何明风居中南面而坐,属官与州学师长分坐左右,生员们按长幼序列坐于堂下。
按照程序,先是教谕汇报去岁学业、今年计划
无非是老生常谈,经费如何短缺,藏书如何需增补,学子如何刻苦云云。
何明风静静听着,不置一词。
随后,便是知州训勉的环节。
何明风起身,走到堂前。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,洒在他年轻的脸上和文官的青袍上。
堂下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,有崇敬,有期待,也有审视。
何明风并未立即开口,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,扫过他们浆洗发白的衣衫,扫过这窗纸破损、梁柱斑驳的明伦堂。
然后,看向了堂外那浑浊的泮池与凋敝的庭院。
“诸生,”何明风开口,声音清朗平和,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,“方才祭祀先师,礼仪庄重。”
“我等在此明伦堂上,‘明伦’二字,出自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‘学则三代共之,皆所以明人伦也’。”
“人伦者,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,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。此乃圣人垂训,万世不易之理。”
先肯定礼与伦常,这是最安全的开场,也符合在场师长与陈夫子一派的期待。
果然,陪坐一旁的州学训导,也是陈夫子的门生之一,听闻便微微颔首。
“然则,”何明风话锋轻轻一转,语气依旧平和,“明伦需有依托,孔子设教洙泗,有弟子三千,贤者七十二。”
“其所授者,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,六艺也。文武兼修,知行合一,方能成就君子之材,经纬世务,匡扶社稷。”
何明风顿了顿看向四周:“今日我观此泮池,水浊而难清。观此学舍,窗破而难蔽风雨。闻教谕所言,藏书寥寥,膏火微薄。”
“诸生青衿之下,或有饥馑之忧;诵读之时,或有冻馁之患。此情此景,于心何安?于明伦之道,又岂非无根之木、无源之水?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敲在在场每个人心上。
学子中有人低下头,面露酸楚。
有人握紧拳头,眼眶微红。
属官们神色各异,周节略显尴尬,王俭眼神飘忽。
州学师长们则面露愧色与无奈。
“本官年少时,也曾寒窗苦读,深知其中艰辛。”
“功名之得,固有天赋机缘,更赖师长教诲、亲友扶持,还需基本之资粮,不受冻饿之迫,方有心力穷究经义,砥砺品行。”
何明风说到这里,语气转温,“今日释菜礼成,祭奠先师,非仅为循例行礼,更是要提醒我等,为官者,有兴学育才之责;为学者,有自强不息之志。”
“滦州文脉,源远流长,岂可任其凋敝?”
“本官忝为知州,见此学宫景象,深感愧疚。自当尽力筹措,修缮屋舍,添置书籍,增益膏火,使诸生得以安心向学。”
此言一出,堂下学子中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,许多人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惊喜。
修缮学舍!
增益膏火!
这对于许多家境贫寒的学子而言,简直是久旱甘霖!
“然则,”何明风再次转折,目光变得锐利了些,“学宫之兴,不仅在屋舍钱粮,更在学风、在实用、在明体达用。”
“圣人六艺,礼乐书数为文,射御为武,皆切于实用。”
“今日之世,虽非春秋战国,然治理地方,安抚百姓,兴修水利,清理狱讼,乃至通晓钱谷、明辨是非,何处不需实学?”
“若只知埋头章句,空谈性理,于民生疾苦懵然不知,于实务运作一窍不通,纵有满腹经纶,于国于民,又有何益?”
这话,就隐隐有些离经叛道的苗头了。
至少,与滦州乃至天下许多理学先生整日强调的心性、天理、静坐涵养的主流论调,有所出入。
州学训导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。
何明风却似未觉,继续道:“故本官以为,州学之教,当于经史之外,兼及实务。”
“可请熟悉漕河水利者,讲解水文堤防;请经验刑名者,剖析律例案例;请知晓农桑者,传授时令耕种。”
“使诸生既明圣贤之道,亦知世事之艰、实务之要。将来无论科举晋身,还是服务乡梓,皆能脚踏实地,有所建树。”
“此非废礼,而是使礼有依托;非轻文,而是使文能经世。”
何明风最后几句话,说得恳切:“诸生皆我滦州俊秀,未来栋梁。望诸位珍惜光阴,刻苦攻读,更要开阔眼界,关心时务。”
“他日金榜题名,或造福一方,或着书立说,方不负今日明伦堂上之志,不负先师教化之功,亦不负滦州父老之期盼。”
说完,何明风拱手一礼。
堂下静默片刻,随即,不知是谁带头,响起了一阵虽不甚响亮却充满激动的掌声,很快连成一片。
学子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,何明风这番话,不仅给了他们现实的希望,更给了他们一种实在的求学方向想象。
尤其出自一位“连中六元”的状元之口,分量非同一般。
周节、王俭等人也只得跟着拍手,笑容有些勉强。
他们听出来了,这位何大人,看似循规蹈矩,今日在这理所当然的场合,轻轻巧巧地,就抛出了重实学、经世致用的理念,还赢得了学子之心。
这……这算不算一种不动声色的新政开端?
仪式结束后,按惯例,知州需拜会州学名誉山长、滦州文坛领袖,致仕翰林陈和景陈夫子。
陈夫子并未出席方才的仪式,据说是年高畏寒,但在其家中书房等候。
何明风在教谕引导下,来到州学旁不远处的一座清静小院。
这便是陈夫子居所。
院落不大,几间瓦房,庭中植有梅竹,甚是简朴,与邵府的深广截然不同,却也自有一股清高之气。
陈夫子在书房接待何明风。
书房四壁皆书,案上笔墨纸砚质朴无华。
陈和景见何明风进来,他微微欠身,算是见礼:“州尊驾临寒舍,老朽有失远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