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烹制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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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慕别于转身刹那,调整气息。

“秀行。”

停顿,目光掠过秀行苍白的脸,和那只攥紧的手。

“吓到你了?”

声音发颤,模仿着他记忆里的“易碎感”。

“……别跪。此地没有太子,只有……不知该如何面对你的,‘柳昀’。”

见白秀行仍难以置信,他上前半步,却又克制地停住。

“江南种种,字字真心,无一为虚。‘柳昀’是我,此刻站在你面前的,也是我。”

他没有立刻哭出来,而是先让眼眶一点点蓄起水光,像雾。

“隐瞒身份是欺你,我认。但秀行,你可知我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你?”

然后,他侧过头——一个他从镜中人那学来的、最能显露脆弱的角度。

秋光照亮耳后红痣,也照出乔慕别眼底一抹青。

白秀行仍处于震惊与恍惚中:

“你……你真是……太子殿下?那柳兄……你……”

白秀行还看见乔慕别腰间挂着一个香囊——江宁一别所赠。

就在第一滴泪蓄将坠未坠的刹那,乔慕别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——不是镜子,是更深的黑暗里,另一张脸上,泪水如何滑落,速度、弧度,乃至那一声细微的吸气……

他静默一瞬。

“‘柳昀’是真的。那是我母族的姓氏。我并非存心欺你,只是……”

他的呼吸并未紊乱,反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屏息,这使得泪水的滑落更显寂静和沉重。

“我无母族可依,如浮萍无根。这深宫……于我而言……如履薄冰。”

他的眉峰微蹙,不是痛苦,而是一种沉重的倦怠。

“天地之大,有时竟无一处可安心啼哭。”

嘴唇抿紧,却在发颤,像在竭力封堵某种即将溃堤的呜咽——

完全的沉默比哭声更有力量。

“就在前日,我的膳中……被人混入了杏仁粉。我沾此物便喘,几近窒息。舅舅也知……”

他适时停顿。

“你看,连东宫之内,我的性命都……我以‘柳昀’之名游历江南,是偷得浮生半日闲,更是……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
就在第二滴泪落下时,他眨了一下眼。

眼睫濡湿。

玄鸮在枝头静立观望。

天光落在他泪湿的脸上,那层水光被照得剔透,竟让白秀行恍惚看到了凤君殿下。

“殿下……你……”

观察秀行神色动摇,他话锋一转,语气染上深切的痛苦与讥诮。

“你见过安乐宫那位……凤君吗?觉得他容貌如何?”

不等回答,自嘲般轻笑。

“像,对吗?像到有时我揽镜自照,都分不清镜中是谁。父皇将他置于身边……”

白秀行瞳孔骤缩。

“秀行,你心思纯净,但你不傻。那份‘眷顾’里,有多少是移情,是投射,是对一个‘无法掌控的嫡子’的扭曲补偿与……亵玩?”

提及“亵玩”时,声音里是压抑的恶心、委屈、愤怒。

秀行脸色煞白,后退一步,本能地抱住不安的杜衡。

他脑中闪过皇帝将凤君“嵌”入怀中的画面,与柳兄此刻的“脆弱”重叠,草木逻辑开始崩坏:

“不……这、这不合天地生养之理!父之于子,当如阳光雨露,助其生长,岂能……岂能如匠人揉捏盆景,更岂能……”

乔慕别打断道,语气里是深深的疲倦:

“这并非孤例。你可知,前程似锦的状元郎,为何褪去官袍,成了后宫裴公子?明月殿的君后,昔日又是何种身份?甚至陛下案头那枚褪色锦囊里的红豆……曾属于哪位‘臣子’,你可敢想?此等混淆朝野、亵玩臣下之事,岂是明君所为?!”

明月殿?

褪色锦囊?

白秀行猛地一个激灵,几乎是本能地、惊恐地朝那扇虚掩的院门望去——

方才杜衡钻进来的缝隙,此刻在风中微微摇曳,仿佛一只窥伺的眼。

不行!

脑中一片尖鸣。

这些话,一个字都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!

“殿、殿下……稍等!”

他声音嘶哑,几乎是踉跄着扑向院门,他一把将门拉拢、合紧,背死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
他侧耳,屏息,用尽全部心神去捕捉——只有秋风穿过银杏叶的沙沙声,远处隐约的宫漏,和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。

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。

应该……没有人。

他虚脱般地滑着门板,缓缓转过身。

短短几步回返的路,深一脚浅一脚。

待他挪回原处,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那份山岳般压下来的重量与寒意,膝弯一软,“咚”地一声,直接跌坐在冰冷的卵石地上。

杜衡受惊,“咪呜”窜到他腿边,不安地蹭着。

他抬起头,面色如纸,额发被冷汗濡湿。
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,只能徒劳地、轻轻地点了下头,示意太子继续。

他已无力站立,所有的力气,都在刚才那一下关门和聆听中耗尽了。

白秀行这举动,反而令乔慕别催出了更汹涌的泪意——

这部分,不在计划之内。

待他看到白秀行眼中再无怀疑,他垂下了眼,深吸一口气。

玄鸮敛了敛翅。

再抬起时,眸中水光已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片被洗涤过的清明。

“秀行……你可知,前些时日,秋日飞雪。”

秀行一怔,回忆起来,点点头。

“正是那日!我那妹妹宁安,被父皇一句‘想要权力,便去笼中徒手搏虎’逼得几乎送命!”

秀行倒吸一口凉气,眼前闪过听闻的只言片语与宋辞严厉噤声的画面。

“秋雪未至,血先染沙。这便是他‘爱’子女的方式。”

白秀行惊恐地抱着杜衡。

“雪是‘祥瑞’,虎是‘祥瑞’,唯有我妹妹的哭喊与碎裂的骨头不是。你看,在他那里,天地异象、骨肉亲情、乃至人命,都可以被重新‘定义’,只为佐证他的意志。”

白秀行如遭雷击,连连摇头,几乎无法思考:

“不……这不可能……这!陛下他……他怎么可以……”

乔慕别将他这全套惊惧、查验、崩溃的过程尽收眼底。

秀行的反应,比他预想的更完美——

“今日之言,乃滔天之祸。若非将你视为……世间难得的赤诚之人,我断不敢言。”

白秀行心乱如麻,想起凤君殿下“浸色”的易碎,再看柳兄眼中那份沉重的信任,草木之心被巨大的悲悯与混乱淹没:

“殿下……我……我需要想一想。这……这已非我能分辨的风雨。”

乔慕别走进,蹲下。

松塔木铃发出轻响。

“叮铃——”

“秀行,我将这些告诉你,只因……我不愿再骗你。在这冰冷的世界里,你的赤诚,是唯一让我觉得‘真实’还在的东西。若连你也觉得我龌龊、觉得我活该……那我这‘柳昀’,便真的死了。”

他将一枚松塔木铃放入白秀行掌心,握住秀行冰凉的手腕:

“无论我是‘柳昀’还是‘乔慕别’,与你松下论道、灯下辨草之心,未曾有伪。”

白秀行仍能闻到香囊的草木气。

“秀行,我最担心的……是你。”

声音陡然放轻,

“他待你太好了。超擢封侯,允你设百草苑,连你的猫儿都赐予官身……这泼天的恩宠,背后是何等代价?你看他对宁安的态度,便该知道……他将你捧得越高,将来若要你跌落、要你顺从、要你……成为另一个‘珍藏’时,你便越无退路。”

最后,以一句混杂着恐惧与预言的低语结束。

玄鸮无声飞落,立于太子肩头,此刻正静静注视着他和杜衡。

“父皇的心,深不见底。他现在对你笑,或许只是觉得……你这株来自山野的灵芝,新鲜有趣,尚未到采摘烹制的时候。”

!!!

采摘……烹制!!!

“咪!!!”

秀行抱紧杜衡,一人一猫缩成一团,瑟瑟发抖。

立于太子肩头的玄鸮,脖颈极其缓慢地、以一种完全违背生灵常理的角度,无声地转动了一百八十度。

那双冰冷的、圆睁的瞳仁,越过太子的侧脸,精准地锁定了瘫坐于地、面色如纸的白秀行。

啊啊啊啊啊!!!

“咪咪咪咪咪!!!”

杜衡拼命往秀行怀里钻。

秀行想起陛下说他和杜衡是祥瑞,也想起南书房内,“我”的自称。

南风树的气根,瞬息绞紧,不再是依偎,是缠缚。

“说‘我’。”

陛下嵌进青衣的五指,幻作花匠修剪过度的手,咔嚓一声,断的不是枯枝,是新蕊。

龙涎香暖腥,扑面而来,不再是书斋清雅,是暖房过炽的闷,催得人头晕。

原来那声“我”,是暖房主人俯身,对一株新移入的异草,说的体面话。

只为让它安心扎根,长得更肥润些,好候着采摘的时辰。

汗毛倒竖!

凉意自脚底窜起。

眼前银杏灿金,却似蒙了霜。

而几乎同时——

安乐宫,那株被陛下钳在怀里的青影,猛地撞回心头。

殿下那时,不正像一株喜阴的玉簪,被强行挪到了正午的日头下?

叶片蜷缩,光华内敛,甜香下渗出药石的苦。

他忽然懂了那笑里的月影为何美得令人心窒——那是石缝里的花,拼尽力气绽出的一瞬。

根本已在过暖的“呵护”里,悄悄溃烂。

这哪是如“南风树”般独特而牢固的羁绊?!

一股尖锐的怜惜,混着兔死狐悲的惧意,狠狠攫住了他。

他望着眼前的太子玄衣,唇色尽失。

这不正是他和柳兄的前路?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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