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。
墙后,并非逼仄的通道,顺着阶梯走下去。
是一个被精心规划过的空间。
夜明珠嵌在壁顶,散发出柔和清冷的光辉,将密室照亮。
这里被分割成几个区域:
一侧有琴案,古琴静置,琴身乌黑,弦丝泛着冷光。
琴旁立着一面与人等高的水银琉璃镜,镜面澄澈,映出室内微弱的光源——几颗嵌在壁上的夜明珠,散发出足以视物的光晕。
角落书架林立,卷帙浩繁,挤满了各式卷宗、笔记、舆图。
中央是宽大的书案,笔墨纸砚齐全。
更深处,锦帐低垂,隐约可见床榻轮廓,榻边有张小案,案上摆着未点的灯烛,一册翻开的书,还有几件零散器物。
不起眼的阴影里,散落着几截看似寻常、内里却暗藏机关的锁链。
奇异的和谐,又透出无声的掌控与禁闭。
而此刻,密室一角的软垫上,正闹着一团毛茸茸的动静。
一只小猫原本蜷着睡觉,听见声响立刻竖起耳朵,碧玺似的圆眼睛望过来。
“咪呜——”
一团玳瑁色的小东西飞奔过来,径直扑到乔慕别脚边,亲昵地用脑袋蹭他的袍角。
它长得几乎和秀行那只“杜衡”一模一样,额间一点金黄色的绒毛,像不小心蹭到的花粉。
小猫灵巧地绕着腿转了两圈,然后前爪扒着他垂落的衣摆,试图往上爬。
他弯腰将它捞起。
小家伙立刻往他怀里拱,它似乎对他身上的气息格外熟悉且依恋,甚至试图用小爪子扒拉他的衣襟,鼻尖在他脖颈、下巴处左嗅右嗅。
小玳瑁猫累了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,温顺地蜷在他臂弯。
不远处,一只通体雪白、名为“茯苓”的猫,正和一只橘色的小猫互相追逐着尾巴,玩得不亦乐乐。
他抚摸着小玳瑁猫光滑温暖的皮毛,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。
他抱着猫走到书案前坐下,小猫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姿势,脑袋枕着他手臂,尾巴一下一下,轻轻扫过他衣袍下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那一瞬间,他屏住呼吸。
一种奇异的、温热的共振感,从那被扫过的地方传来,仿佛腹中那片沉寂的血肉,被这细微的触碰悄然唤醒,有了模糊的回应。
他垂下眼,看着怀中那双全然信赖的眼睛。
这才想起,还没给这小东西取名。
目光落在铺开的雪浪笺上,他提笔蘸墨,笔尖悬在纸上,顿了顿,落下:
【拓骨为纸君作笔,写到深时不知谁。】
他看着那行字,半晌,极轻地笑了笑。
“就叫……白纸吧。”
白纸。
一线素白。
最初,最终,皆是一片空白。
倒也干净。
小玳瑁猫似有所感,仰头“咪”了一声,尾巴又扫过他腹侧。
“白纸。”
他低声唤道。
白纸很乖,在他重新提笔时,并不打搅,只安静地团在他怀中,呼吸均匀。
只有尾巴,会随着他书写的节奏,极轻微地晃动。
乔慕别铺开另一张纸。
笔尖落下时,最初几行,是竭力模仿的、属于过去某个时日的笔迹——工整,谨慎,甚至带着一丝颤,在抄录一段晦涩的政论:
「……人主之患,在于信……信……」
“信”字最后一笔,陡然拉长,颤抖,失控地划出纸面,戛然而止。
一滴浓墨,狠狠砸在纸上,污浊了工整的假象。
静默了片刻。
笔尖悬停,墨汁沿着笔毫缓慢凝聚,将滴未滴。
随后,笔迹骤变。
字骤然变小,变急,变得虚浮蜷缩,仿佛书写者急于隐藏,又或已无力控制手腕:
「药力发了,骨缝里像有蚁在爬。他们说,明日之后,我便是“他”了。
也好。这皮囊、这声线、这命运……早不是我的。」
换行。
字迹突然工整一丝,像在强迫自己背诵,但内容与上下文断裂:
「愿在衣而为领,承华首之余芳。」
(在这句的右侧,挤着极小的一行批注,墨色淡而急促:
华首?是冕旒,十二道,遮天蔽日。芳?是龙涎香,窒息的暖腥。)
「悲罗襟之宵离,怨秋夜之未央。」
(“未央”二字被用力圈出,拉出一条尖锐的引线,直指纸缘,那里有更小的字:
此宫名“未央”。我的秋夜,何曾央过?)
笔迹重新潦草起来,语句破碎,字句互相倾轧:
「愿在裳而为带,束窈窕之纤身。
——束?是缚。束我以“韫光”之名,缚我以形。此身非我……何来窈窕?唯余承欢之器,孕……」
(“孕”字只写了一半,便被狠狠涂黑,墨团狰狞地渗开,吞噬了后面的联想。)
……肮脏之实。
纸张上,出现了一小片湿润的晕染,不是墨色,边缘淡开,微微起皱。
是泪。
字迹在泪痕旁继续,更加狂乱,力透纸背:
「愿在发而为泽,刷玄鬓于颓肩。
玄鬓?
殿下……他确有。
颓肩?
我的肩,常有指痕。
泽?
是汗,是泪,是……滑腻的香膏。
是降真压下时,那丝幻觉般的清明。
我在想什么?
我怎配想?
刷?
是擦拭。」
擦去所有“柳照影”的痕迹。
(这句旁画了一个简略到狰狞的人形,红痣被反复涂抹成一个黑洞。)
突然,笔尖狠狠压下!
「愿在眉而为黛,随瞻视以闲扬。
我的眉,明日需描画成他的剑锋。
闲扬?
我的眼……只能低垂,或透过这即将永覆的纱,看一片模糊的光。
瞻视?
被瞻视。
被陛下,被殿下,被众生……
瞻视为“他”。
真好啊,柳烛阴,你终于要彻底……死了。」
一阵剧烈的、无意义的划痕拖过纸面。
像是笔尖失控的颤抖,或是书写者突然的呛咳、干呕,留下的狼藉痕迹。
随后,字迹变得怪异平静。
小,密,挤在一起,如同蚁群:
「愿在莞而为席,安弱体于三秋。
三秋?
北邙一秋足矣,定我终身。
席……紫宸殿的龙榻,东宫的锦褥,如卧针毡。
那些锦褥记得每一次下陷的重量,记得所有被吞没的呜咽与并非全然痛苦的颤栗。
它们是最沉默的共犯。
弱体?
是了,这里」
(笔尖在了“里”字旁边,重重地、反复地戳点下去,留下一个深深的的凹痕)
「……据说,正育着一个更弱的生命。
一个错误。
一个……或许能寄托这痴人“十愿”的……最虚妄的梦?」
接下来的字,大小不一,高低错落,完全失去了行列,如同高烧中的呓语:
「愿在丝而为履,附素足以周旋。
周旋……
于御座与东宫,于陛下与殿下,于生与死,于人与影。
素足?早陷污淖。
履?一步一渊。」
“愿在昼而为影,常依形而西东。”
(这句话被以一种近乎刻板的工整写下后,整张纸的气息骤然凝滞了。
时间仿佛静止。
笔尖死死抵住“东”字最后一点,良久,不动。
墨汁源源不断从笔毫渗出,聚成一大团漆黑、厚重、绝望的墨点。
越来越大,越来越沉,仿佛所有翻涌的、堵塞的、爆裂的情绪,都在此处找到了唯一的出口,却只是淤积成一片无声的黑暗。
然后——
笔尖猛地提起,又狠狠落下)
「——影。
——我便是影!」
(这两行字,不再是“书写”,而是“刻凿”。力透纸背,带着纸张纤维被刮起撕裂的毛刺。)
「我还愿什么?!我还配愿什么?!
我即是这世间最卑贱、最徒劳的“愿”之本身——一个永远无法成为光,却奢望记住光之形状的……痴愚残响!」
(墨团边缘,有半干涸的、疑似泪滴的水渍。)
最后的最后,所有狂怒、悲鸣、自嘲,都像燃尽的灰烬,骤然熄灭。
笔尖或许已彻底无力,或许心境已彻底枯涸。
在纸张最下方,那片被泪痕、墨团、刻痕肆虐过的狼藉边缘,留下了一行字。
极淡,极轻。
墨色浅得仿佛随时会消散。
用的竟是开篇时那种模仿的笔法,却空有其形,魂已涣散,笔画虚浮如游丝:
【…… 愿在木而为桐,作膝上之鸣琴。】
……
(“琴”字终究未能写完。只有一个孤零零的“珏”字偏旁,和一个戛然而止的、小小的墨点,
像一声未曾出口的叹息。
像一根骤然绷断的弦。)
——我即影,何愿之有?
——此身即祭品,何琴可鸣?
——痴儿,尔名……烛阴。
(笔迹突然极度虚浮、细小,像恐惧的耳语。)
手腕传来幻痛,仿佛再次被铁钳般的手握住,按在纸上。
而更深的记忆是,每当那之后独自瘫软,总能感到阴影里目光的存在——
不是监视,是等待。
等待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,然后影一会像抹去错误一样,进来收拾残局。
连他的不堪,都是被妥善管理的东宫事务。
他放下笔。
笔杆滚落,在案上敲出空洞的一声轻响,最终静止。
白纸轻轻“咪”了一声,凑过来,用湿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。
他低头看着它,看着那双碧玺眼里映出的倒影。
许久,他抬起手,却不是去抚摸小猫,而是重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。
掌心下,那片温热而柔软的隆起,正随着呼吸,极其轻微地起伏。
这一次,他没有移开。
只是静静地感受着,那隔着肌肤与血脉传来的、微弱而固执的搏动。
镜中映出一人一猫的轮廓,凝固在光阴里。
仿佛要这样,坐到地老天荒。
坐到那缕降真香彻底浸透骨血。
坐到镜中人与镜外人,再也分不清彼此。
坐到……“他”来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