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便签被我贴在了装糖的小布袋上,字迹因为手抖显得有点像小学生爬格子:“今日任务:咳嗽少三次。”
这就成了我和曾煜城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日常仪式。
每天清晨,那个印着蠢鸭子的束口袋里都会准时刷新一颗梅子糖,外加一张这类毫无营养的“圣旨”。
有时候是“多看我一眼”,有时候是“不许皱眉”,最离谱的一次写的是“今日宜笑,忌开会”。
起初曾煜城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珍稀物种,嘴角那点笑意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哄幼儿园小朋友。
他总是慢条斯理地拆开糖纸,把那颗酸溜溜的玩意儿扔进嘴里,再把纸条随手揣进西装口袋,那种漫不经心的劲儿,一度让我觉得这家伙大概转头就把纸条扔进了碎纸机。
直到那次我因为贪凉,半夜发起了高烧。
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,我也没叫人,嗓子里像吞了把沙子。
一扭头,借着床头那盏昏暗的阅读灯,我看见曾煜城正坐在单人沙发上。
他没看文件,也没看电脑。
他手里捏着一沓皱皱巴巴的便签纸,正一张一张地翻看。
那些纸条边角都磨毛了,显然不是第一次被拿出来摩挲。
“醒了?”他听见动静,并没有那种被抓包的慌乱,反而把那一沓纸条很自然地在膝盖上磕齐,“我还以为你只会写霸王条款,没想到背面还藏着玄机。”
背面?
烧糊涂的脑子慢了半拍才转过弯来。
对了,我在每张纸条的背面都写了同一句话。
那是以前系统强制清除我记忆时,我用来对抗格式化的最后手段,现在成了习惯。
他举起其中一张,修长的手指挡住了那行字,但我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——“我还记得爱你。”
“七天,七张,全是这一句。”曾煜城走过来,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,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心微蹙,但语气却软得一塌糊涂,“白幽然,你是有多怕忘事儿?”
我把脸埋进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:“以前脑子里有个进度条,爱意值满了就能活命。现在没了那个条,我怕我忘了怎么算数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俯身连人带被子抱住我,下巴搁在我头顶:“不用算。你忘了,我替你记着。”
病好之后,这男人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,开始跟我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。
那天早晨,我照例去摸那个小布袋,结果摸了个空。
曾煜城正坐在餐桌边喝咖啡,眼神飘忽,那是他心虚时的标准微表情。
我没拆穿他那点幼稚的把戏,转身进了厨房。
大概过了半小时,我端着一只白瓷碗出来,放在他那一堆几十亿的大项目文件上。
碗里是暗红色的汤汁,几颗饱满的乌梅沉在底下,上面飘着两片用来提香的薄荷叶。
这可是我盯着火候熬了足足四十分钟的成果,比以前系统商店里兑换的任何“顶级甜品”都要费神。
“哟,这是什么?贿赂?”他挑眉,明知故顾问道。
“系统给的糖,配方永远是工业化的标准甜度,吃多了也就是个数据味儿。”我把勺子塞进他手里,撑着下巴看他,“但这碗不一样,火候是我看的,糖是我放的。曾总,尝尝手工定制的甜?”
曾煜城深深看了我一眼,舀起一勺送进嘴里。
乌梅的酸劲儿混着冰糖的甜,还有薄荷的清凉,口感其实有点冲,但我看他喉结滚动,硬是一滴没剩地全喝了,最后甚至极其不霸总地用舌尖舔了舔碗底那一层残留的糖霜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比命还甜。”他放下勺子,伸手把我拽到腿上坐着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以后这种好东西,只能给我一个人做。”
日子就这么在这一碗一碗的糖水里变得黏糊起来。
直到老管家在清理地下室的时候,翻出了那个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u盘。
那是当年系统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实体残渣,像是某种不祥的图腾。
我捏着那个焦黑的塑料片看了很久。
这玩意儿曾经掌控着我的生死,规定着我什么时候该哭,什么时候该笑,甚至连心跳的频率都被它量化成了数据。
“留着?”曾煜城站在我身后,随时准备伸手接住我可能崩溃的情绪。
“留个屁。”
我走到壁炉前,那里燃着这种天气里用来除湿的篝火。
手一松,u盘落进火堆里。
没有想象中的爆炸,也没有诡异的蓝光,只有一股难闻的塑料烧焦味,和几缕黑烟。
“以前我的爱是靠程序运行的代码,断电就没了。”我看着那团跳动的火苗,轻声说,“现在它长在血肉里,连着筋,带着骨,烧不掉的。”
曾煜城没说话。
等火熄了,他拿着小铲子,一点点把那些灰烬收进了一个雕花的骨瓷瓶里,那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收殓某位高僧的舍利子。
瓶子最后被他摆在了床头柜上,紧挨着那个装糖的小布袋。
“这是战利品。”他对上我疑惑的眼神,理直气壮地说,“祭奠那个被你干掉的旧世界。”
大概是为了让我彻底跟过去割席,那个周末,曾煜城也没问我想去哪,直接把车开到了城郊。
车停在红黄相间的围墙外,里面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——市福利院。
我愣住了。
这里是我前世噩梦的起点,也是我这辈子最想回避的坐标。
“不是让你来赎罪的。”他解开安全带,温热的手掌握住我冰凉的指尖,“以前你毁掉的那些剧情线,或者是被系统逼着做过的恶,都没法撤回。但白幽然,人不能总往后看。”
他指了指院子里那群正在抢皮球的小萝卜头:“以后咱们常来。给钱也好,盖楼也罢,算是给这个世界补点差价。”
我看着阳光下那些飞扬的尘土,眼眶突然有点发酸,用力点了点头。
黄昏的时候,我在花园的秋千上晃荡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。
我从头发里摸出那支用了很久的银簪。
这东西其实是个极其隐蔽的暗器,簪头旋开就是见血封喉的毒针,那是曾经那个满身戾气的我,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保命符。
我跳下秋千,走到那丛已经修剪整齐的野蔷薇旁边。
用手挖了个坑,把簪子埋了进去,又在上面填了厚厚一层土,用力踩实。
“以后这里只开花,不长刺。”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自言自语。
一转身,就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。
曾煜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,手里捧着一个崭新的、那种一看就很贵的珐琅彩糖果盒。
“刺拔了容易防御力下降。”他把盒子塞进我手里,沉甸甸的,“不过没关系,以后的甜,我来补仓。”
那天深夜,窗外的月光亮得有点过分。
我窝在他怀里听心跳,那是一种比任何系统提示音都要让人安心的节奏。
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从枕头下摸出今天那一颗还没吃的梅子糖,剥开糖纸,塞进他掌心。
“你说这是补药,但我觉着这词儿太苦。”我抓着他的手指,让他握紧那颗糖,“咱们把它当信物吧。”
“信物?”他低笑,胸腔震得我耳朵发麻。
“嗯。定个契约。”我仰头,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,“你负责甜,我负责疼。要是哪天我不记得疼了,你就给我喂糖;要是我疼过头了……”
“那就换我疼。”他打断我,反手扣住我的手腕,把那颗糖和我的手一起紧紧攥住,“直到这世界闭眼,这契约都作数。”
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,墙上野蔷薇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,像是一枚盖在生活上的、永不褪色的印章。
次日清晨,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能拧出水来,这种回南天总是让人关节发酸。
曾煜城起床的时候,我还在装睡。
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有些不对劲。
那种落地的声音,平日里是沉稳有力的“笃笃”声,今天却在右脚着地时,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和拖沓,像是某种齿轮咬合不畅的滞涩感。
我没睁眼,只是被子底下的手,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