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极其细微的顿挫感，像是一根生锈的琴弦在我脑子里狠狠崩了一下。
我没说话，只是翻身下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。
曾煜城还在那儿跟衬衫扣子较劲，试图把他那条不听使唤的右腿藏进笔挺的西裤里。
“醒这么早？”他听见动静，背脊僵了一瞬，转过身时那张脸已经恢复了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，“再去睡会儿，今天也是回南天，你可以合法赖床。”
“睡不着，梦见有人喊饿。”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，直接越过他进了浴室。
五分钟后，我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出来。
这不是普通的洗脚水，那股子冲鼻子的味道，混合了艾草的苦、老姜的辣，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皮香。
“过来，泡脚。”我指了指沙发。
曾煜城挑眉：“大清早的？”
“这方子讲究时辰，必须要赶在太阳把湿气蒸发之前。”我把盆放下，不由分说地去卷他的裤脚。
水温烫得惊人。
当那只肿胀的脚踝浸入深褐色的药汤里时，我感觉掌心下的肌肉猛地紧绷了一下，随即又慢慢松弛下来。
“这又是哪来的偏方？”曾煜城舒服得眯起眼，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鼻音，“闻着像要把我腌入味儿了。”
我蹲在地上，手指极其熟练地拨动着水面，让药力顺着毛孔往里钻：“梦里有个老神仙教我的。他说你疼的时候，我的心也会跟着缩成一团，为了我自己好受点，得给你治。”
他低笑一声，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：“这神仙挺懂事。”
他当然不知道，为了这一盆看起来像黑暗料理的汤药，我翻烂了书房里那几本满是霉味的古籍，又乔装打扮去城中村找了三个出了名的怪脾气老中医。
为了试药性，我自己的脚底板到现在还蜕着皮，痒得钻心。
泡完脚，这男人死活要去晨跑。
说是复健，其实就是那种霸总该死的自尊心作祟，不愿意承认自己现在是个需要静养的“脆皮”。
我没拦着。
拦是拦不住的，堵不如疏。
趁着他去换运动服的空档，我把那双限量版的跑鞋拿过来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对半透明的、带着点琥珀色的特制软垫，塞进了鞋底。
那是昨晚我把半罐子梅子糖熬化了，混上高纯度的蜂蜡，反复试验了十几次才做出来的。
既有柔韧度，又有回弹力，最关键的是，那股子甜味儿能盖住药油的苦。
半小时后，曾煜城满头大汗地回来，走路的姿势明显比出门时顺滑了不少。
他脱鞋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，鼻尖动了动：“这味道……怎么像你以前藏在袖口里的那种糖？”
我背对着他整理鞋柜，把那双跑鞋摆正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：“以前藏袖口那是为了哄我自己，现在它贴着你脚底，比藏袖子里近多了，不管你走到哪，都是踩在我的糖罐子上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，紧接着是一个带着汗味的拥抱，勒得我肋骨发疼，但我没推开。
午后的书房气压低得吓人。
几个高管在视频会议里吵成一团，曾煜城的脸色越来越白，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——那是他偏头痛发作的前兆。
旧伤连着神经，这种疼比断骨头还折磨人。
我推门进去，没说话，先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。
温水里浮着一片鲜切的柠檬，还有一颗正在缓缓融化的梅子糖，金黄色的糖丝在水里拉出一道道绚丽的轨迹。
“暂停十分钟。”曾煜城对屏幕那边冷冷扔下一句，切断了画面。
他刚想去拿水，我的手已经先一步覆上了他的太阳穴。
指尖用力，位置精准地卡在那个最痛的穴位上，顺时针三圈，逆时针两圈。
曾煜城浑身一震，紧绷的肩颈瞬间垮了下来。
“舒服？”我问。
“要命的舒服。”他闭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，“白幽然，你别告诉我这也是梦里学的，你连专业的按摩都会？”
“我背了整本《人体疼痛神经反射图》。”
我手下的动作没停，看着他眼底那抹散不去的乌青，声音很轻，“以前系统逼着我记住所有任务目标的致死数据，我不记就会死。现在……我想记住你每种疼的样子，我不记，你会疼。”
曾煜城猛地睁开眼，那是第一次，我在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眼里看到了类似于“惊慌”的情绪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，当天夜里，报应就来了。
这次倒下的不是我，是他。
高烧三十九度八，整个人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炭。
我就像是回到了前世守着任务倒计时的状态，冷静得可怕。
换毛巾，喂水，物理降温。
他烧得迷迷糊糊，抓着我的手不放，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：“别烧……幽然，别再为自己烧了……”
大概是他想起了我以前为了完成任务，不惜自损八百的那些疯癫举动。
我把脸贴在他滚烫的掌心里，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：“这次不是烧，是暖。曾煜城，你冷了，我得热起来才能捂热你。”
凌晨三点，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这具身体毕竟底子差，熬到现在已经是极限。
我看了看床上眉头紧锁的男人——他怕黑，怕静，怕那种失去掌控的虚无感。
我不能睡。
我起身走进卫生间，放了半盆冷水，又要命地往里面倒了两大杯冰块。
深吸一口气，我把整个右手臂浸了进去。
“嘶——”
刺骨的寒意瞬间炸开，顺着血管直冲天灵盖，那种痛感让我瞬间清醒，连灵魂都打了个激战。
够了，这一激灵能管两小时。
我擦干手，重新坐回床边，像个守着宝藏的恶龙，死死盯着他的体温计。
次日清晨，曾煜城的烧退了。
他醒来的时候，我正趴在床边补觉。
也许是那种身为猎食者的直觉，他下床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，而是掀开了书房地毯的一角。
那里压着一张我昨晚随手画的“作战地图”。
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他每天的行动路线，还有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骷髅头。
“此处楼梯第七级右转受力最大，已安排老管家加装隐形扶手软垫。”
“连续视频会议超过两小时必引发神经性偏头痛，已预约针灸师在隔壁待命。”
“今日宜喝粥，忌咖啡，忌逞强。”
曾煜城捏着那张纸，指节泛白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我正踮着脚，把一幅新画挂在墙上那个显眼的位置。
画里没有风景，只有暴雨夜，一个瘦弱的女人背着一个高大的男人，在泥泞里艰难跋涉。
那是我画的。
题名：《下次换我》。
“白幽然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是含着一把沙砾。
“醒了？”我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过身冲他笑，“饿不饿？粥在锅里，糖在桌上。”
他没动，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那一刻，我知道他终于明白了。
我的“甜”，从来不是为了讨好，那是我给自己，也给他穿上的一层铠甲。
傍晚的时候，夕阳把花园染成了一片血红。
我跪坐在石桌前，看着满园盛开的蔷薇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。
那种恐慌没有任何来由，就像是系统虽然消失了，但那种“如果不抓紧就会失去”的肌肉记忆还在。
我摸出那本随身携带的日记本，指尖颤抖着在空白页上写下三个字：“我怕来……”
“来不及”三个字还没写完，我猛地惊醒，迅速用笔把那行字涂成了一团黑疙瘩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藏什么呢？”曾煜城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，“起风了。”
“没什么，写着玩。”我把日记本合上，顺手塞进石桌下的暗格里，然后反手剥开一颗梅子糖，直接塞进他嘴里，“你说它是信物，那它就得一直甜下去，不许苦。”
他含着糖，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，最后只是无奈地笑了笑，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。
风吹过，一张被烧得只剩边角的纸片从石桌缝隙里飘落，打着旋儿滚到了草丛深处。
那是我昨晚偷偷烧掉的第八本日记的残页。
焦黑的边缘上，依稀还能辨认出半行没烧尽的字迹：
“如果我先死，就把这证据……”
那是曾煜城不知道的秘密，也是我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伏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