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所谓的《恐惧登记簿》,很快就被我养成了日常备忘录。
最初几天,我写得还算正经,大多是“怕你加班太晚胃疼”或者“怕我忘了吃药被你念叨”。
曾煜城的回复总是那种打印机字体般的行楷,透着一股子把“爱你”当成上市公司财报来做的严谨。
直到那晚,我翻开最新的一页,发现他的字迹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印刷体,笔锋带了勾,甚至有点墨迹晕开的急躁,像是一个刚跑完五公里的人在大喘气。
他在我那句“今天有点累”下面写道:
“怕你某天突然说不爱了——所以今早出门前,我多抱了你三分钟。”
我捧着本子,嘴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。
难怪今早他跟个树袋熊似的挂在我身上,害得我差点以为他不想去公司赚钱养家了。
我拔开钢笔盖,在那行潦草的字旁边补了一句:
“曾总眼神不好,那你肯定没发现,我也偷偷多回抱了四秒。”
这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幼稚的博弈。
后来,这本子就不再只是记那些矫情的“怕”了。
我提议把它改成《双人日记》,曾煜城没说话,只是拿过本子,在扉页那张严肃的横线上,画了一张画。
画功烂得令人发指。
那是一张裂了缝的石桌,缝隙里歪歪扭扭地长出了一朵花。
花蕊的位置,他用彩铅涂了一颗糖的形状。
我在旁边看乐了,提笔批注:“曾大画家,这糖看着像结石。
他没理会我的吐槽,只是在旁边写下:“裂缝是用来开花的,糖是用来哄你的。”
行吧,土味情话满分。
我顺手写道:“你说不说都行,反正我听得见。”
他几乎是秒回,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:“你藏多少话,我就追多远。”
两行字迹交错在一起,黑色的墨水和蓝色的墨水互相渗透,像极了两个本来不该有交集的世界,硬生生纠缠出了新的纹路。
真正打破僵局的,是台风过境的那天。
气象台挂了红色预警,窗外的树被风刮得像是要连根拔起,暴雨砸在玻璃上,动静大得吓人。
别墅里的气氛有点紧绷。
曾煜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手已经往电闸控制器的方向伸了——这已经成了他的条件反射,只要天气不好,他就想人为制造停电来搞那种“脱敏治疗”。
“别动。”我按住他的手,甚至还反客为主地捏了捏他的掌心,“今晚别断电,我来断点别的东西。”
他看着我,眼底那潭深水晃了晃,最后缓缓收回手,点了点头。
入夜,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。
我从衣帽间的最深处,翻出了那个埋在野蔷薇树下很久的旧木盒。
盒子上面还沾着泥土的腥气,但这会儿我已经闻不到了。
我抱着盒子走到壁炉前,盘腿坐下。
曾煜城就坐在我对面,姿态闲适,但全身肌肉紧绷,像只随时准备扑上来救火的豹子。
“咔哒。”
我打开了锁扣。
里面不是什么珠宝首饰,而是一堆破烂——几截用剩下的炭笔,一片打磨得极其锋利的碎镜片,还有一把边缘被磨得像刀刃一样的糖勺。
这些都是我上辈子,还有这辈子重生初期,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,用来在自己身上划下记号、以此确认自己还活着的“老伙计”。
我拿起那根炭笔,扔进了火里。
橘红色的火苗瞬间吞噬了它,连点烟都没冒。
接着是镜片。
玻璃在高温下迅速炸裂,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然后慢慢蜷曲、软化,变成了一滩毫无攻击性的废渣。
最后是那把糖勺。
我摩挲着勺柄上那个被我刻出来的“死”字,抬头看向曾煜城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冷硬的轮廓烧得滚烫。
“以前我觉得疼才是活着的证据。”我手一松,勺子掉进火堆,很快就被烧得通红发黑,“现在我觉得不是了。”
勺子在火焰里并没有消失,但那个“死”字,已经被高温烧得看不清了。
借着这通红的火光,我拿过那本《双人日记》,翻开新的一页,写下:
“我曾以为爱是赎罪,后来才知道,是共生。”
曾煜城接过笔,他的手很热,覆盖在我手背上的时候,那种温度顺着血管直接烧到了心里。
他在我那行字下面续写:
“我曾以为守护是单行道,现在明白,是你教会我如何被需要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目光灼灼地盯着我,像是要把我看穿。
我迎着他的视线,轻声问:“如果有一天,世界真的闭眼了呢?”
他反手握紧我的手,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骨头里:“那我们就用这本日记,当光。”
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乌鸦嘴,凌晨三点,一声巨雷炸响,整个城市的电网瞬间瘫痪。
别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。
如果是以前,我大概早就开始发抖找银针了。
但这次,我连呼吸都没乱。
我没有起身去摸应急灯,而是顺势拉着曾煜城躺在地毯上。
外面的风雨声像是要把世界撕碎,但我怀里抱着那本日记,就像抱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“煜城。”黑暗里,我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吹就散,“我有个秘密。”
他侧过身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廓:“嗯,我在听。”
“那天你说‘以后的疼由我来命名’,我就知道——”我顿了顿,把脸埋进他颈窝,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冷杉味,“我再也不想烧掉任何关于你的记忆了。哪怕是疼的,我也想留着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,他却忽然起身,摸索着点亮了那盏老式煤油灯。
豆大的灯火在黑暗里摇曳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里原本是我为了结局预留的空白页,上面还画着两颗俗气的心。
但现在,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。
我愣住了。这不可能是我写的。
借着昏黄的灯光,我看清了那些字迹。
那是曾煜城的笔迹,但写得极快、极乱,像是某种速记:
“救救我。”
“别走,好冷。”
“我想你别丢下我。”
“好痛,曾煜城,我好痛。”
每一句后面,都跟着他用朱红色笔迹写下的回复:
“我在,我在。”
“不走,我就在这。”
“不丢,这辈子都不丢。”
“痛就咬我,别咬自己。”
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,指尖抖得厉害:“这这都是什么?”
“是你过去七年里,每一次做噩梦时的梦话。”曾煜城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,像是在抚摸那些年我碎掉的灵魂,“你以为你只是睡着了,但你在梦里一直在求救。我每一句都听见了,每一句都回了。”
他抬眼看我,眼底全是那种浓烈得化不开的深情,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后怕:“现在还给你——连同我每晚没能传进你梦里的回复。”
我嗓子堵得厉害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能慌乱地往后翻。
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呓语最后,有一行墨迹未干的新字,显然是他刚刚趁我不注意写下的:
“世界闭眼前,我把所有不说的话,都变成了爱的证据。”
下一秒,手腕上的微型天平忽然在黑暗中亮起了一抹幽蓝的光,与此同时,窗外肆虐的风雨声中,隐约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鸟鸣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