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平静，假得像是一层随时会戳破的窗户纸。
连续三天，别墅区的供电稳得像是个假象。
我也没闲着，每天就像个巡视领地的猫，在那盏煤油灯前转悠。
那天晚上月亮挺圆，但我却有点心不在焉。
走到花园那棵野蔷薇树下时，我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，看着那盏沉默的煤油灯，状似无意地开了口：“曾总，这灯要是放久了不用，灯芯会不会受潮？别到时候真要用，也就是个摆设。”
曾煜城正低头给我剥橘子，闻言动作都没停，只侧头扫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有点深，像是看穿了我这点别扭的小心思。
“不会。”他把橘络撕得干干净净，塞进我嘴里，“我每周都换油，灯芯也是新的。”
橘子挺甜，但我心里却有点发酸。
我其实想说的是“我想试试黑着说话”，或者更直白点，“我想试试在看不见你的脸时，是不是敢说点真话”。
但话到嘴边，被我那该死的自尊心一脚踹了回去。
我抿了抿唇，把这句矫情的话连着橘子瓣一起咽进了肚子里。
墨菲定律诚不欺我，或者说，曾煜城这人就是我的墨菲定律。
第三天傍晚，暴雨像是要把天都给捅个窟窿。
我正窝在书房里整理那些看着就让人头秃的系统旧日志。
雷声在头顶炸响，震得窗玻璃都在抖。
就在我看得眼睛发酸的时候，头顶的水晶灯突然毫无征兆地闪了两下。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不是那种线路老化的滋啦声，而是那种干脆利落的跳闸声。
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。
我呼吸猛地一滞，那种熟悉的窒息感顺着脚踝就往上爬。
我下意识地想要去摸桌上的手机开手电筒，却听见门口传来了轻微的金属咬合声。
“咔哒。”
那是书房门被反锁的声音。
我僵在原地，手指悬在半空，手机屏幕还没来得及亮起，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了下去。
“这次，不许躲。”
曾煜城的声音低沉，就在我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。
窗外一道闪电劈过，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书房。
借着这一秒的光亮，我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——一卷黑色的绝缘胶带。
“你疯了？”我嗓子发紧，背脊死死抵住身后的实木书架，“外面下这么大雨，你玩什么行为艺术？”
“总闸是我拉的。”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早餐，“胶带封了开关盒。我给你三个小时。
黑暗再次笼罩下来，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逼近。
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于恐惧，而是来自于一种被看透的羞耻。
“万一我”我试图往旁边挪，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拉着我的手，掌心贴上了他此时此刻滚烫且剧烈跳动的胸口。
砰、砰、砰。
那是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，有力，且急促。
“那就让我心跳替你数疼。”他在黑暗中低下头，鼻尖几乎蹭到了我的鼻尖，“白幽然，你说一句怕，我就多跳一次。我们看看，到底是我先心衰，还是你先哭出来。”
这男人就是个疯子。
“我不”我试图抽回手，声音却在那心跳声中抖得不成样子，“我不怕黑我是怕”
“怕什么？”他步步紧逼，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，“怕这一刻的软弱会被记录在案？怕我知道你其实没那么坚不可摧？”
“我怕我又烧毁一切！”
那一瞬间，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。
我猛地扑进他怀里，指甲狠狠掐进他衬衫下的手臂肌肉里，那种想把自己揉碎了嵌进他骨血里的冲动根本压不住。
“我怕死！怕疼！怕这又是老天爷给我的一场幻觉！怕你某天发现我不值得这么好的对待！我连哭都要算计剂量，怕哭多了显得我不值钱！”
这些话像裹着刀片的玻璃碴子，混着眼泪鼻涕一股脑地往外倒。
我颤抖着抱紧他的腰，哭得毫无形象，像个被全世界抛弃又重新被捡回来的流浪猫。
“曾煜城我好累装得好累可我还是不想松手”
雷声在窗外轰鸣，却盖不住我这一刻狼狈的哭声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收紧双臂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勒断气，却又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实感。
任由我的眼泪把他的高定衬衫浸透，变得黏腻冰冷。
过了许久，他低下头，嘴唇贴着我汗湿的额角，声音微哑，带着一股狠劲儿和温柔交织的怪诞感。
“不怕，我在。你的那些‘不值得’，也是我的命。”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只有十分钟，也许真的过了三个小时。
当我瘫坐在地毯上，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时，那种压在心口两辈子的巨石，好像真的随着这场人为制造的黑暗暴雨被冲刷干净了。
筋疲力尽，却轻得想飘起来。
电路重启的声音响起，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，我下意识闭了闭眼。
曾煜城没急着把我拉起来，而是递给我一杯温水。
然后，他转身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，拿出了一个崭新的牛皮纸册子。
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写着五个大字，像是某种正经的商务文件——《恐惧登记簿》。
这名字土得掉渣，却让我想笑。
他翻开扉页，上面是他那笔锋锐利的字迹：“自今日起，每说一次怕，记一笔。我回一句‘我在’。”
我接过那个册子，手指摩挲着纸张粗糙的纹理，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那里是一大片空白，只在角落里画了两颗交叠的心，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：“终章预留。”
这算什么？还没开始写，就先把大结局给定了？
次日清晨，趁着曾煜城去健身，我像做贼一样溜进书房，翻开那本登记簿。
握着笔的手还有点抖，那是昨晚情绪宣泄后的后遗症。
我想了想，在第一页郑重其事地写下了一行字：
“怕他哪天听腻了我的痛。”
写完，我又觉得自己矫情，想划掉，但最后还是合上了本子。
当晚曾煜城回来得很晚，一身寒气。
等他去洗澡的时候，我鬼使神差地又去翻开了那个本子。
就在我那行字的下面，多了一行刚劲有力的回复，墨迹甚至还没完全干透：
“怕她哪天不再需要我——所以，我永远听不够。”
那一刻，我指尖烫得厉害。
原来爱不是帮我消除恐惧，而是有个傻子，愿意陪我在烂泥坑里一起发抖。
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，拿起笔，在第二页的空白处悬停了许久。
这大概会成为我以后每天最期待的“任务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