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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1章 东海之行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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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幕:扬帆远航

永昌四十一年六月初八,盛夏的晨光刺破海雾,洒在北辰港波光粼粼的海面上。

港口钟楼敲响辰时三刻的钟声,浑厚的钟鸣在海湾间回荡。巨大的铁甲舰“镇海号”静卧在三号深水泊位,通体漆黑的舰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。舰首处,以鎏金浮雕的北斗七星图案在朝阳下熠熠生辉,舰尾则悬挂着北境玄色军旗,旗面上银线绣制的苍狼对月长啸,威严凛然。

悠长的汽笛声撕裂了港口的宁静——先是低沉如巨兽苏醒的呜咽,继而转为穿透云霄的长鸣。白色蒸汽从“镇海号”三座烟囱中喷薄而出,在碧蓝的天幕上拖出三道渐散的轨迹。

萧北辰站在舰桥顶层的了望台,双手扶在冰冷的黄铜栏杆上。海风自东南方向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和盛夏的热度,将他银白色绣暗云纹的锦袍吹得紧贴身躯,袍角猎猎翻飞如展翼之鹰。他今日未戴冠,只用一根青玉簪束起半头墨发,余发在风中飘散,几缕碎发拂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。

这是第一次——以“北境大都督”、“镇国公”的正式身份出访海外。目的地是距离北境一千二百里的东海三十六岛联盟,那片传说中仙山缥缈、却又暗流汹涌的海域。

他微微眯起眼,眺望着眼前无垠的蔚蓝。海水在晨光下呈现出由近及远的色彩渐变——港口附近是浑浊的黄绿,渐次转为清澈的碧蓝,至天际线处已是一片深邃的墨蓝,与同样蔚蓝的天空在视野尽头交融成一道模糊的弧线。几只海鸥在舰队上空盘旋,发出清亮的鸣叫,翅膀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

“主公。”

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萧北辰不必回头,便知是坎水到了。

坎水今日换上了深蓝色的海军将官礼服——双排铜扣,肩章缀三颗银星,袖口以银线绣制浪涛纹样,腰间配一柄修长的指挥刀。这位年过四旬的海军统领脸上带着常年海风吹砺出的古铜色,眼角细纹如海浪刻痕,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。

“所有物资已于寅时末装载完毕。”坎水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包括北境特产毛皮三百箱、精铁五百担、雪茶两百篓、琉璃器皿五十套,以及作为国礼的北斗七星星盘复制品一套。另有预备用于贸易的货物已装载于后随商船。”

萧北辰微微颔首,目光仍望向海天相接处:“护航舰队如何?”

“镇海号为主舰,六艘‘怒涛级’蒸汽护卫舰分列左右两翼,组成菱形护航阵型。”坎水上前半步,与萧北辰并肩而立,伸手指向港口航道,“您看——左翼为‘破浪号’、‘斩浪号’、‘伏波号’,右翼为‘镇涛号’、‘平海号’、‘靖波号’。各舰均已升起使节旗,锅炉压力已达航行标准。”

顺着坎水所指,萧北辰看见六艘体型稍小却同样威武的战舰排列整齐。舰体漆成深灰,侧舷炮窗整齐如獠牙,蒸汽从烟囱中袅袅升起,在晨风中斜斜飘散。

“诸葛先生那边,”萧北辰收回目光,“已与三十六岛联盟接洽妥当?”

坎水面色稍肃:“三日前,联盟常驻北境代表已收到正式国书。联盟轮值盟主、瀛洲岛岛主徐靖海亲笔回函,用词极为恭谨,表示‘东海三十六岛上下,翘首以盼北辰公仙驾莅临’,并承诺将在主岛蓬莱举行‘三十年未有的盛大迎宾仪’。”

萧北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场面话倒说得漂亮。”

“不过,”坎水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周围确认无人近前,“暗辰卫三日前传来的密报显示,联盟内部对此次访问态度……颇为微妙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以瀛洲岛为首的东部诸岛,希望与我们深度结盟。尤其是近来罗兰德海盗在东海活动日益猖獗,上月甚至劫掠了瀛洲岛三处沿海村镇。徐靖海私下多次表达过,希望引入北境军事力量,在东海建立联合巡逻舰队。”

萧北辰手指轻敲栏杆:“这是想借北境之刀,斩罗兰德之患。”

“正是。但以方丈岛为首的西部诸岛则持保守态度。”坎水继续道,“方丈岛岛主明镜禅师虽未明言反对,但其座下大弟子在联盟议会上公开表示,担忧‘北境铁甲入东海,恐坏千年海疆宁静’。另外,中立派如扶桑岛、流波岛等,则态度暧昧,既想从贸易中获利,又不愿得罪任何一方。”

萧北辰沉默了。海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,带着港口特有的鱼腥和焦煤混合的气息。远处码头传来搬运货物的号子声、蒸汽起重机的轰鸣、商贩的叫卖,种种声响交织成港口晨曲。

半晌,他缓缓开口,声音在风中断续却清晰:“三十六岛虽名义上结盟,实则岛自为政,各有利益盘算。岛与岛之间的矛盾,恐怕不比陆地上诸侯国少。我们此行的目的——”

他转过身,目光穿过舰桥敞开的舷窗,望向指挥室内忙碌的身影。

“不是要强行整合东海,更不是要做谁的刀。”萧北辰的视线落在离火身上——这位星轨组首席正俯身在一台黄铜与玻璃构成的复杂仪器前,与两名年轻学者低声讨论着什么,“而是要建立稳固的贸易通道,获取罗兰德的海上动向情报,并在东海寻找真正可靠的盟友。至于那些摇摆不定的……”

他话未说完,但坎水已领会其中未尽之意。

此时,离火似有所感,抬起头,透过舷窗与萧北辰目光交汇。这位年方二十八的学者今日穿着一身素白长衫,外罩深蓝绒边马褂,眼镜片后的眼睛因兴奋而发亮。他快步走出指挥室,来到了望台。

“主公。”离火躬身行礼,随即迫不及待地指向室内那台仪器,“‘星海定位系统’已调试完毕!这是格物院历时两年研制的第三代导航仪,结合了星象观测、磁针定向和新型钟摆稳定装置。按陆上测试数据,远洋定位误差可控制在一海里内!”

萧北辰步入指挥室。室内宽敞明亮,两侧舷窗垂着深蓝色天鹅绒窗帘,此刻已被金绳束起。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柚木海图桌,桌上铺展着东海全域海图,以朱砂标注航线和暗礁。而离火所指的那台仪器,则安置在海图桌右侧特制的防震平台上。

仪器主体是一个半人高的黄铜圆筒,筒身刻满精密刻度。顶部镶嵌着一块碗口大的水晶透镜,透过透镜可见内部复杂的齿轮结构和微微发光的萤石指针。侧面延伸出三根铜管,分别连接着天文望远镜、磁力计和船舱底部的陀螺稳定器。

“海上实测,就看这六日航程了。”萧北辰伸手轻抚冰凉的黄铜外壳,能感受到内部齿轮极细微的震动,“另外,星盘对‘归墟’方向的监测,不可中断。”

提到“归墟”,离火神色肃然:“每日辰、午、戌三时,属下会亲自记录星盘能量读数。目前监测显示,归墟方向辐射虽仍处安全阈值内,但波动频率较上月增加了三成。若其活跃度持续增强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萧北辰明白后半句——那片被称为“海上坟场”的死亡海域,一旦彻底暴动,整个东海都将卷入灾难。

窗外传来钟声,已是巳时初。

“主公,吉时将至。”坎水提醒道。

萧北辰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指挥室内——年轻的舵手紧握轮盘,神情专注;传令兵肃立在电报机旁,腰杆笔直;星轨组的学者们检查着最后的数据记录……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准备迎接北境历史上第一次正式远洋航行。

他转身走向舰桥前端,推开沉重的橡木门,重新站回了望台。

港口岸上,不知何时已聚集起黑压压的人群。晨曦完全铺开,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码头上,照亮了无数张仰望的脸庞。商贩停下了叫卖,工人放下了货物,妇人牵着孩童,老者拄着拐杖——数以万计的北境民众自发聚集,沉默地注视着这支即将远航的舰队。

有人手中挥舞着绣有北斗七星的小旗,有人高举着“镇国公威武”的条幅,更多人只是静静地站着,目光追随着“镇海号”上那道银白色的身影。

萧北辰忽然想起七年前,自己刚接任北境大都督时,站在残破的北辰城墙上,面对的是饥民茫然的眼神和士卒疲惫的面容。七年,北境从疮痍中站起,有了钢铁厂昼夜不熄的炉火,有了纵横交错的铁路,有了学堂里孩童朗朗的读书声,也有了今日这艘即将驶向深蓝的钢铁巨舰。

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——是骄傲,是沉重,是期许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。陆地再大也有边界,而海洋的广阔与未知,意味着北境从此将面对全新的机遇与挑战。

“准备起航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传遍整个舰桥。

坎水挺直腰背,深吸一口气,高声下令:“全舰听令——解缆!收锚!锅炉加压至航行标准!”

命令通过传声筒层层传递。铁链绞盘发出沉重的嘎吱声,碗口粗的缆绳被水手们迅速收回。船锚破水而出,带起浑浊的海水和哗哗水声。“镇海号”庞大的身躯微微震颤,蒸汽轮机开始低吼,螺旋桨搅动海水,泛起白色的泡沫。

“鸣笛——”坎水再次下令。

“呜——呜呜呜——”

汽笛长鸣,悠远苍凉,仿佛巨兽的呐喊,在港口上空久久回荡。岸上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,旗帜挥舞如浪,声浪几乎要压过汽笛。

萧北辰举起右手,向岸上的子民致意。这个简单的动作引发了更热烈的回应,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,高呼“镇国公”、“大都督”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舰体开始缓缓移动,离开泊位,驶入主航道。六艘护卫舰依次启动,如忠诚的护卫般跟随左右。舰队排成整齐的纵队,穿过港口防波堤,驶向开阔的外海。

岸上的景象渐渐缩小——高耸的钟楼变成小小的剪影,挥舞的旗帜化作模糊的色块,人群的欢呼声被海风稀释,最终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,以及蒸汽轮机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。

萧北辰久久伫立,直到海岸线完全消失在视野中,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蔚蓝。

“航向东南,全速前进。”他最终下令,声音融入海风。

北境的深蓝时代,在这一刻,正式启航。

第二幕:海上风暴

航行的前四日,大海展现了它最温和的面容。

天空是澄澈的蔚蓝,只有几缕絮状白云慵懒地飘浮。海面平静如巨大的蓝绸,只在舰首划开时泛起白色的浪花,又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、逐渐消散的尾迹。阳光炽烈,洒在甲板上反射出刺目的光,水手们不得不戴上宽檐帽,裸露的皮肤很快晒成了古铜色。

离火的“星海定位系统”表现出色。每日三次,他都会带着两名助手在甲板上架起天文望远镜,观测星辰方位,再将数据输入导航仪进行校准。黄铜仪器内部的齿轮咬合发出细微的咔嗒声,萤石指针在水晶罩下稳定移动,在海图上精准标出舰队位置。

“误差仅零点八海里!”第四日黄昏,离火捧着最新的数据记录册,兴奋地向萧北辰汇报,“主公,这套系统若能推广至所有远洋船只,我北境航海精度将远超罗兰德帝国!”

萧北辰站在后甲板上,看着夕阳将西边的海面染成一片熔金。落日如巨大的火球缓缓沉入海平线,余晖将云层烧成紫红与橘黄交织的壮丽画卷。几只信天翁在舰队上空盘旋,翅膀几乎不动,优雅地乘着上升气流。

“海上的落日,与陆地上看,确是不同的气象。”他轻声说,不知是对离火,还是对自己。

离火扶了扶眼镜:“陆上落日,有山峦勾勒轮廓,有炊烟增添意境。海上落日,却是直接沉入水中,纯粹得近乎……残酷。”

萧北辰看了他一眼。这位年轻的学者总能说出些意想不到的话。

夜色降临后,海上景象更加震撼。没有陆地的光污染,星空毫无保留地展现它的壮丽——银河如一道乳白色的光带横跨天际,亿万星辰密密麻麻,有些明亮如钻,有些微弱如尘。星光倒映在海面上,舰船仿佛航行在星空之中,分不清哪是天上,哪是海中。

萧北辰每夜都会在甲板上独处片刻。他运转星穹境心法,尝试感应星辰之力——在海上,星力的流转似乎比陆地更加清晰、更加强大。星盘在怀中微微发热,与遥远的北斗七星产生若有若无的共鸣。

然而,平静在第五日黎明前被彻底打破。

丑时三刻,萧北辰正在舱室中打坐调息,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。星盘毫无征兆地颤动起来,表面浮现出紊乱的光纹。他猛然睁眼,翻身下榻,刚推开舱门,就听见了望哨兵声嘶力竭的呼喊穿透风雨前的死寂:

“黑云!正前方!速度极快!”

萧北辰快步冲上舰桥。坎水和离火已经在那里,两人面色凝重如铁。顺着坎水所指的方向望去,萧北辰瞳孔骤然收缩。

海平线处,一片墨黑色的云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。那不是普通的乌云——它翻滚着、扭曲着,内部隐约可见紫红色的电光闪烁,如同某种活物的血管。云墙之下,海水颜色变得深沉近黑,与上方的乌云几乎融为一体。

最诡异的是,海面异常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没有风,没有浪,只有一种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舰队仿佛驶入了另一个世界,连蒸汽轮机的轰鸣都显得突兀而孤独。

“是‘鬼哭海’……”坎水的声音干涩,“这片海域自古多怪诞气象,但如此规模的黑云……我航海三十年,从未见过。”

离火已经扑到星象仪前,手指飞快拨动算珠:“气压骤降!已跌破九百毫巴,还在继续下降!主公,这不符合任何已知气象模型!”

萧北辰闭上眼,将心神沉入星盘。意识延伸出去,穿过钢铁船壳,接触空气,探入海水——

混乱。狂暴的能量涡流在前方三十里处酝酿,那不是纯粹的自然气象,其中混杂着某种熟悉的、令人不安的频率波动。萧北辰猛然睁眼,眼中闪过寒光。

“是‘归墟’辐射的变种能量。”他斩钉截铁,“虽然微弱,但扰动大气与洋流的模式,与星盘记录的归墟波动有七成相似。”

坎水倒吸一口凉气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归墟的活动,已经开始影响千里之外的海域?”

“恐怕不止影响。”萧北辰走到舷窗前,盯着那堵越来越近的云墙,“这股能量在催化自然气象,将其放大到灾难级别。传令:全体舰只立即转向,避开气旋路径!不,等等——”

他忽然抬手制止正要传令的坎水。

星盘传来的感知在急速变化。能量涡流的结构在意识中逐渐清晰——它不是均匀的球体,而是像一颗畸形的、疯狂旋转的心脏。在某个特定方向,涡流的能量密度相对薄弱,而且这个薄弱区正随着涡流自转,周期性扫过海面。

“转向来不及了。”萧北辰语速极快,“气旋半径超过五十里,移动速度比我们快三成。强行转向只会让我们侧舷迎浪,一旦被卷入核心,舰体结构再坚固也必碎无疑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离火脸色发白。

萧北辰转身,目光扫过舰桥内每一个人:“坎水,传我命令:所有舰只,停止对抗性机动,改为顺浪航行。”

“顺浪?”一名年轻舵手失声惊呼,“都督,这种风浪中顺浪,船可能会被浪掀翻,或者打横后被侧浪拍碎!”

“我知道。”萧北辰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但我通过星盘感应到,气旋能量结构存在周期性的薄弱通道。如果我们能抓住能量涡流转动的间隙,顺着浪涌方向全速冲刺,反而有一线生机。留在原地或减速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
舰桥内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蒸汽轮机低沉的轰鸣和越来越近的风吼。

坎水与萧北辰对视了三息。这位老将眼中闪过挣扎、恐惧,最终化为决绝的信任。他猛然转身,对着传声筒嘶声大吼:

“传令全舰队!跟随旗舰,改为顺浪航行!各舰长听好——这不是建议,是军令!违者斩!”

命令通过旗语、灯号、无线电多重传递。后方各舰虽然惊疑,但军令如山,六艘护卫舰开始艰难调整航向。

就在此时,风暴的第一波冲击到了。

没有过渡,没有渐强——仿佛一堵无形的巨墙轰然倒塌,狂风以摧毁一切的蛮力狠狠撞在舰体上。“镇海号”五千吨的钢铁身躯剧烈震颤,甲板上未固定的桶具翻滚着砸向船舷,发出哐当巨响。海浪瞬间从三尺高暴涨至三丈,墨黑色的水墙从右前方拍来,重重砸在舰桥上。

海水泼进敞开的舷窗,淋湿了海图,冲倒了一名传令兵。舰体向左倾斜,角度超过二十度,所有人都必须紧抓固定物才能站稳。钢铁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,仿佛随时会折断。

“左舷进水!三号锅炉舱压力异常!”

“无线电天线被狂风扯断!与‘破浪号’、‘斩浪号’失去联系!”

“右前方二点五里,龙卷风成型!正在向我舰移动!”

坏消息接踵而至。坎水浑身湿透,却依然挺立在传声筒前,声音嘶哑却稳定:“稳住航向!轮机舱,给我把压力推到红线!我们要冲过去!”

萧北辰已经走到舵手身旁。年轻的舵手双手死死握住轮盘,指节发白,脸上全是海水和汗水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
“让开。”萧北辰说。

舵手愣了一下,下意识松手。萧北辰握住冰冷的轮盘,闭上双眼。

星盘的力量全面展开。意识如网撒出,捕捉风的流向、浪的起伏、能量涡流的脉动。世界在他感知中变成了立体的能量图——狂暴的紫色气旋核心在前方旋转,蓝色的是相对稳定的“通道”,红色的是死亡区域。

“左舵……五度。”萧北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穿透了风浪的咆哮。

舵手愣了一下,看向坎水。坎水重重点头:“照做!”

轮盘转动,“镇海号”庞大的身躯开始缓慢左转。几乎就在同时,一道比舰桥还高的巨浪从右舷扑来——如果刚才没有转向,这一浪将结结实实拍在舰体侧面。

巨浪擦着船尾掠过,带来的冲击仍让舰体剧烈摇晃,但终究避开了正面撞击。

“现在,右舵……八度,全速!”萧北辰再次下令。

舰首切开海浪,迎着下一道巨浪冲去。这一次是正面撞击,舰首高高昂起,几乎要垂直立起,又重重砸落,激起的海水如瀑布般冲刷甲板。

但萧北辰的指令毫不停歇:“左舵三度……稳住……右舵两度……加速!”

在他的指引下,“镇海号”如同一尾在暴风雨中舞蹈的钢铁巨鲸,在看似不可能的海浪缝隙中穿梭。几次巨浪即将吞噬舰体,都在最后一刻被惊险避开。舰桥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稳立轮盘前,双目紧闭,却仿佛能看透风暴的每一个细节。

坎水忽然想起七年前,萧北辰刚接掌北境时,也是这般——面对绝境,闭目凝神,而后以凡人难以理解的方式,带领众人杀出生路。

“破浪号传来灯号!”传令兵忽然大喊,“他们……他们问我们是怎么做到的!说跟在旗舰后面,风浪好像变小了!”

离火冲到舷窗前,透过模糊的玻璃望去。确实,“镇海号”劈开的航迹形成了一道相对平缓的水道,后方跟随的护卫舰虽然依旧颠簸,但比预想中好了太多。

“是流体力学!”离火喃喃自语,“旗舰破开海浪,在后方形成了短暂的稳定区……但这需要多么精确的操控……”

三个时辰。

对舰桥内的每个人来说,这三个时辰漫长得如同三天。狂风从未停歇,巨浪始终在侧,龙卷风最近时距离舰队不足一里,那毁灭性的吸力甚至让“镇海号”都发生了偏移。

但萧北辰始终站在那里,双手稳握轮盘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在下颌处汇聚成滴,混着海水滴落甲板。他的衣袍早已湿透,紧贴身躯,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。偶尔有浪头拍进舷窗,海水泼在他脸上,他也只是微微眨眼,指令从未中断。

终于,在午时前后,最狂暴的浪区被甩在身后。

风势依旧强劲,浪高仍有二丈,但比起之前已是天壤之别。天空依旧阴沉,却不再是那种吞噬一切的黑,而是浑浊的灰白。雨还在下,但已经从横飞的暴雨转为斜飘的中雨。

萧北辰缓缓松开轮盘,后退一步,身形晃了晃。坎水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:“主公!”

“无妨。”萧北辰摆手,声音里透着疲惫,“统计损失,救治伤员。”

初步报告在一刻钟后传来:

两艘护卫舰——“伏波号”和“靖波号”受损较重,主桅折断,上层建筑损毁,但主体水密舱完好,无沉没风险;十二人落水失踪,已有八人被救生艇救起;三十七人受伤,多为撞伤骨折,无人死亡;“镇海号”上层建筑部分受损,左舷一门副炮被海浪冲毁,但动力系统和主体结构完好。

最重要的是——舰队主力保全了。

消息传开,劫后余生的官兵们涌上甲板,许多人跪在湿滑的甲板上亲吻钢铁,更多人相拥而泣。当有人低声说出“是都督亲自掌舵带我们冲出来的”,这句话如野火般传遍全舰,继而传向整个舰队。

无数目光投向舰桥,投向那道疲惫却依然挺拔的银白色身影。那些目光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对生的感激,更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——在生死边缘,主公不仅与他们同在,更以凡人难以想象的能力,带领他们闯过了这必死之局。

萧北辰却无暇感受这些目光。他独自走到舰尾,望着身后依旧汹涌的海面,望着风暴远去的方向。

雨丝飘洒,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袍。他伸手入怀,取出星盘——原本温润的玉质表面,此刻触手滚烫,内部的光纹紊乱闪烁,过了许久才缓缓平复。

“归墟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你的影响,已经能波及千里之外了么?”

海风吹来,带着雨后的清新和淡淡的血腥——不知是哪个伤员的血,还是被风暴撕裂的海鱼的血。

萧北辰抬头,望向东南方向。那里是蓬莱岛的方向,也是归墟的方向。

东海之行,恐怕比他预想的,更加凶险。

第三幕:蓬莱在望

风暴过后的海面,有种诡异的宁静。

云层散开些许,阳光从缝隙中漏下,在海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,仿佛天神垂下的阶梯。浪涛依旧汹涌,却已不复之前的狂暴,而是变成有节奏的起伏,推着舰队向东南方向缓缓前行。

接下来的两日,舰队一边航行一边紧急维修。“伏波号”和“靖波号”的水手们在摇晃的甲板上抢修,用备用的木材和铁板修补破损。军医在狭窄的医疗舱里为伤者接骨包扎,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海腥气,在船舱内弥漫。

萧北辰每日都会巡视各舰。他走过满是裂痕的甲板,探视裹着绷带的伤员,拍着年轻水手颤抖的肩膀说“做得很好”。没有什么激昂的演说,只是简单的动作和话语,却让舰队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。

离火则沉浸在数据记录中。他详细记录了风暴期间的气压变化、能量读数、以及“镇海号”在萧北辰操控下的每一点转向。“这是宝贵的资料,”他对助手说,“如果未来我们要在东海长期活动,就必须了解这里的极端气象——尤其是与归墟相关的异常气候。”

第六日午后,了望哨的呼喊中终于带上了久违的喜悦:

“陆地!前方发现陆地!是岛屿!好多岛屿!”

萧北辰正在舱室内调息,闻言睁开眼,起身走上甲板。

坎水和离火已经在那里。两人递过望远镜,萧北辰接过,举到眼前。

镜头里,海平线上浮现出一片连绵的轮廓。先是几个模糊的黑点,随着舰队靠近,逐渐清晰成岛屿的剪影——大大小小,星罗棋布,如散落在蓝绸上的翡翠。主岛最大,中央有高耸的山峰,云雾缭绕山腰,山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岛屿沿岸可见白色的沙滩,翠绿的椰林,以及依山而建的层层屋舍。

“那就是蓬莱。”坎水低声说,“三十六岛联盟的主岛,传说中徐福东渡寻仙药之地。”

萧北辰调整焦距,看见岛屿东南侧有一处天然良港——两侧山崖环抱如臂,形成天然的防波堤。港内水面平静如镜,停泊着数十艘帆船,其中有几艘体积颇大,桅杆如林。码头上人影绰绰,彩旗在微风中飘扬。

更引人注目的是,港外有一支船队正朝舰队驶来。约莫十二三艘,船型修长,船首高高翘起,雕刻成龙头或凤首的形状。船身漆成朱红、靛蓝、明黄等鲜艳颜色,帆是上好的白绸,绣着各色吉祥图案——仙鹤、蟠桃、祥云、八卦。

“是迎宾船队。”离火说,“看旗舰上的旗帜——玄底金日,那是瀛洲岛徐家的家徽。”

萧北辰放下望远镜:“挂使节旗,鸣礼炮二十一响。坎水,准备接洽。”

命令迅速执行。北斗七星使节旗在“镇海号”主桅缓缓升起,深蓝的旗面在阳光下鲜明夺目。炮手们拉开炮闩,填入专用的礼炮弹——装药减半,只求声响。

“预备——放!”

二十一响礼炮次第轰鸣,声音在海面上空回荡,惊起港口附近海鸟成群飞起。港口方向很快响起回应的炮声,也是二十一响,只是声音略显沉闷,应是老式火药炮。

迎宾船队中最大的那艘朱红楼船加速驶来,船头站立一人。距离渐近,已能看清此人相貌——约莫五十许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垂胸,头戴赤金冠,身着紫棠色绣金鳞锦袍,外罩一件玄色鹤氅。他双手拢在袖中,身姿挺拔如松,自有一番久居上位的威仪。

两船距离百丈时,对方船头升起一面杏黄令旗,旗手打出旗语:“瀛洲徐靖海,恭迎北辰公。”

坎水下令:“回旗:北境萧北辰,谢徐盟主相迎。”

旗语往来间,两船缓缓靠近。距离三十丈时,徐靖海忽然向前一步,拱手躬身,朗声说道——声音竟清晰传过海面,显然身怀不俗内功:

“东海三十六岛轮值盟主、瀛洲岛徐靖海,率联盟诸岛代表,恭迎北境镇国公、大都督萧公莅临东海!公之仙驾光临,实乃我东海百年盛事,三十六岛蓬荜生辉!”

萧北辰走到船舷边,拱手还礼,声音同样平稳送出:“徐盟主客气。北境与东海虽隔千里,然海路相通,商贸往来已久。今日本督奉北境百姓之托前来,正欲与东海诸位岛主共商合作之道,加深两地情谊。”

简单的礼节性对话后,两船终于靠拢。水手们抛出缆绳,搭上跳板。跳板宽三尺,铺着红色绒毯,两侧立着持戟的北境亲卫,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
萧北辰在坎水、离火及十二名亲卫的陪同下,踏上跳板。他的脚步很稳,银白锦袍在微风中轻摆,腰间悬挂的北斗玉佩随着步伐微微晃动。走到跳板中央时,他略停半步,目光扫过徐靖海身后的众人——

除了徐靖海,船上还有约二十人。有的做文士打扮,有的如商贾,有的似武者,还有几位僧道装束。众人神色各异,有关切,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不易察觉的戒备。

萧北辰心中了然,面上却不动声色,继续前行,踏上迎宾船甲板。

徐靖海快步上前,再次躬身:“徐某久仰北辰公威名,今日得见,方知传言不虚——公之风仪,真如谪仙临凡,龙章凤姿!”

这话恭维得有些过了,但萧北辰只是微微一笑:“徐盟主过誉。倒是盟主雄踞东海,统御三十六岛,才是真正的海上枭雄。”

两人相视而笑,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。徐靖海眼中闪过一抹精光,萧北辰则捕捉到对方笑容下的一丝疲惫——这位盟主的日子,恐怕并不好过。

寒暄过后,徐靖海亲自引路,请萧北辰进入楼船顶层的客舱。舱内装饰极尽奢华——紫檀木的桌椅,铺着南海鲛绡,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,角落香炉升起袅袅青烟,是上等的龙涎香。

分宾主落座后,徐靖海拍了拍手,立刻有侍女奉上香茶。茶盏是薄胎甜白瓷,茶叶在热水中舒展,散发出清雅的兰花香。

“此茶名‘蓬莱仙雾’,产自蓬莱岛最高峰,一年只得三斤。”徐靖海亲自为萧北辰斟茶,“请公品鉴。”

萧北辰端起茶盏,轻嗅,浅酌。茶汤清冽,入口微苦,回甘绵长,确是好茶。“清而不淡,香而不艳,好茶。”

徐靖海笑容更盛,开始滔滔不绝介绍蓬莱风物——岛上有七十二峰,最高者名“登仙台”,日出时云海翻腾,如登仙境;岛东有“不老泉”,传说饮之可延年益寿;岛南有“珍珠滩”,盛产七彩珍珠;岛西有“珊瑚海”,水下珊瑚林千姿百态……

他讲得生动,萧北辰也听得认真,偶尔提问,气氛看似融洽。但萧北辰注意到,徐靖海始终避谈几个话题:联盟内部的具体矛盾、罗兰德海盗的最新动向、以及各岛对北境的真实态度。

“看来这位盟主,是想先把场面做足,探清我的来意再谈实质。”萧北辰心中暗忖,也不着急,顺着对方话题闲聊。

船行约半个时辰,港口已近在眼前。

从海上看,蓬莱港比想象中更加壮观。码头用巨大的花岗岩砌成,绵延数里,停泊着各式船只——有高大的商船,有灵巧的渔船,还有几艘明显带有异域风格的罗兰德式帆船。岸上建筑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,白墙青瓦,飞檐翘角,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码头上的迎接人群。黑压压一片,怕是有上万人。彩旗招展,锣鼓喧天,还有舞龙舞狮的队伍在空地上翻腾。当迎宾船队驶入港口时,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
“东海之民,久慕北辰公威名啊!”徐靖海笑道,但萧北辰听出他话中一丝不自然——这盛大的场面,恐怕并非完全自发。

船靠码头,舷梯放下。徐靖海起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公请。”

萧北辰整理衣袍,稳步走下舷梯。

当他的靴子踏上蓬莱岛的土地时,码头上锣鼓齐鸣,礼花冲天,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。人们伸长了脖子,想要一睹这位传说中的北境之主的真容。

“那就是萧北辰?比想象中年轻!”

“听说他前段时间在中原边境,以三万破十万!”

“你看他那艘铁甲舰!我的天,比罗兰德的战舰还要大!”

“不知道他这次来,是要买珍珠还是珊瑚?”

“我听说,是要联合打海盗……”

“小声点!这话能乱说吗?”

纷杂的议论声传入耳中,萧北辰面不改色,在徐靖海的陪同下,沿着红毯铺就的道路缓缓前行。道路两侧是持戟的蓬莱卫兵,身后是坎水、离火等随行人员,再后方是“镇海号”和护卫舰上下来的三百名北境仪仗队,玄甲长戟,步伐整齐,与蓬莱卫兵形成鲜明对比。

走到码头广场中央,徐靖海抬手,锣鼓声渐息。

“东海三十六岛子民!”徐靖海运足内力,声音传遍广场,“今日,我们荣幸地迎来了尊贵的客人——北境镇国公、大都督萧北辰萧公!萧公远道而来,是我东海之幸!让我们以最热烈的礼节,欢迎萧公!”

掌声雷动,欢呼再起。

萧北辰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全场。他的视线很平静,却仿佛有重量,所过之处,喧嚣自然平息。

“东海诸位父老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萧某受北境百姓之托,跨海而来。一为加深两地情谊,二为共商合作之道。东海物华天宝,人杰地灵,北境虽处苦寒之地,亦有特产可互通有无。愿此次来访,能为两地百姓,谋一份实实在在的福祉。”

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空泛的承诺,朴实的语言反而让许多人安静下来,认真聆听。

简短的致辞后,欢迎仪式继续。舞龙舞狮再次翻腾,歌姬献上东海特色的渔歌,还有杂耍、戏法等表演。徐靖海陪在萧北辰身边,一一介绍各岛代表——方丈岛的明镜禅师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僧,扶桑岛岛主是个精瘦的中年商人,流波岛代表是位英气勃勃的女武者……

每个人行礼、寒暄,笑容满面,但萧北辰能感受到他们笑容下的审视与算计。

欢迎仪式持续了一个时辰。当萧北辰被引往岛主府下榻时,夕阳已开始西斜。

坐在徐靖海准备的奢华马车里,萧北辰掀开车帘一角,望着窗外掠过的蓬莱街景——商铺林立,行人如织,商品琳琅满目,显见东海物产丰饶,商贸繁荣。但细看之下,也能发现一些不协调之处:有些商铺门可罗雀,有些行人面带愁容,偶尔还能看见墙角蜷缩的乞丐。

“繁华之下,亦有隐忧啊。”离火坐在对面,低声说。

坎水点头:“暗辰卫密报,蓬莱岛虽富,但贫富差距极大。富者庄园连绵,贫者无立锥之地。而且近年来罗兰德海盗劫掠频繁,沿海村镇损失惨重,许多渔民不敢出海,生计艰难。”

萧北辰放下车帘,靠回车厢软垫上。

马车驶过一座石桥,桥下河水清澈,倒映着两岸灯火。远处传来晚钟声,悠扬沉静,与码头的喧嚣形成对比。

“先安顿下来。”萧北辰闭目养神,“明日开始,才是真正的交锋。”

马车驶入岛主府,朱红大门缓缓关闭,将外界的喧嚣隔绝。

但萧北辰知道,这扇门关得住人,关不住暗流。

东海之行,从此刻起,才算真正开始。而这片波涛之下隐藏的漩涡,或许比那场海上风暴,更加凶险,更加莫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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