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幕:蓬莱夜宴
夜幕如深海巨鲸吐出的墨汁,将东海三十六群岛缓缓吞噬。唯独蓬莱主岛“碧波城”的盟主府,此刻却如海底龙宫般灯火璀璨,照得方圆数里的海面波光潋滟。
府内宴会厅高达三丈,十六根蟠龙柱由整根南海紫檀雕成,柱身镶嵌着夜明珠与深海萤石,散发出柔和的蓝白光晕。四壁悬挂着三十六幅刺绣海图,每幅皆以金线勾勒岛屿轮廓,银线绣出洋流走向,珍珠点缀重要港口——这是东海联盟三百年来的传承之宝。
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气:炭烤金枪鱼腹油脂焦化的醇厚、清蒸龙趸淋上二十年陈酿虾酱的咸鲜、九层塔与香茅草炖煮的龙虾汤的辛香,还有侍女们穿行时裙摆带起的淡淡海檀香。三十张紫珊瑚打造的宴桌呈扇形排列,每桌后方都立着两名以上腰佩分水刺的侍卫,眼神如鹰。
萧北辰被引至主席右侧首位。这张桌子比其他席位高出三寸,桌面是一整块天然形成的海浪纹玉石,温润沁凉。他身后,坎水、离火二人如礁石般静立,气息收敛,但那些久经风浪的岛主们都能感觉到——这是两头伪装成侍从的深海凶兽。
蓬莱岛主、联盟盟主徐靖海举杯起身时,厅内三十六盏鲸油灯同时亮了一分。这位年过五旬的盟主身材微胖,面色红润如熟透的海枣,一袭靛蓝绸袍绣着银色浪花纹,头戴七岛连环玉冠——那是盟主传承的信物。
“诸位!”徐靖海的声音浑厚如远海潮音,在特制的厅堂穹顶下回荡,“今日我东海蓬荜生辉!北境大都督、镇北王世子萧北辰亲临,实乃我联盟百年未有之盛事!”
他转身面向萧北辰,眼中光芒真诚与算计交织:“萧都督不畏万里波涛,穿越‘鬼哭海’天险而至,此等胆魄,徐某佩服!来,让我们共饮此杯‘蓬莱春’,敬远道而来的贵客!”
众人举杯。那酒液竟是浅浅的碧蓝色,在夜明珠光下流转着细碎银辉,入口先是海盐般的微咸,继而化作百花蜜似的清甜,最后喉间涌起温热的暖流——这是用三十六岛特产海藻与岛泉酿造的秘酒,外人难得一品。
萧北辰饮尽杯中酒,目光却如平静海面下的暗流,缓缓扫过全场。
二十九位亲自到场的岛主神情各异:瀛洲岛郑沧澜把玩着酒杯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眼中野心毫不掩饰;方丈岛慧明大师闭目捻珠,枯瘦的手指每捻过一颗菩提子,呼吸便悠长一分;流云岛主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,眼角余光却总瞥向郑沧澜的方向;铁砂岛主皮肤黝黑如礁石,正大口撕咬着烤鱼,看似粗豪,但每次有人发言,他咀嚼的速度都会微妙变化……
七张空椅也各有故事:最远的星罗岛派来的代表是个哑巴老仆,只带了岛主的鲨齿项链为信物;黑潮岛据说正遭罗兰德海盗骚扰,无法分身;还有三岛根本未回应邀请——这是无声的抗议或观望。
酒过三巡,侍者端上一道道主菜。当那道“四海升平”大拼盘被十六人抬上主桌时,厅内响起低低的惊叹。
直径五尺的深海巨砗磲壳作盘,内盛三十六种海鲜:中央是完整蒸制的蓝鳍金枪鱼头,鱼眼用东海明珠替代,闪烁着诡异的光;四周按方位摆放着东海的雪蟹、南海的龙虾、西海的墨鱼、北海的帝王鲑,更外围是各岛进献的奇珍——会发光的夜光贝肉、纹路如符咒的咒纹海参、据说能延寿的百岁龟裙边……
郑沧澜就在这时开口了。他放下象牙箸,金属护腕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。
“萧都督,”他的声音如砂石摩擦,“听闻前日贵舰队在‘鬼哭海’遭遇百年难遇的超级气旋。那地方我们东海人称之为‘龙王打喷嚏’,近五十年来有七支船队全军覆没,尸骨无存。”他身体前倾,眼中锐光如剑,“都督却能率领整支舰队安然脱险,实在令人佩服!不知用何妙法,竟能在大海之怒中全身而退?”
问题如淬毒鱼叉,直射而来。
所有岛主都停下了动作。慧明大师睁开了眼;流云岛主的扇子停在胸前;连那埋头吃鱼的黑汉也抬起了头,鱼骨在齿间咔嚓作响。
萧北辰缓缓转动手中温润如玉的夜光杯。他能感觉到身后坎水的肌肉微微绷紧,离火的呼吸轻了半分——那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征兆。
“郑岛主过誉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厅内细微的嘈杂,“天灾难测,人力有限。此次能侥幸脱险,一赖将士用命、舰船坚固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厅外深沉的夜空,“二则本督少时随钦天监正学过星象,那夜观得‘箕宿’与‘斗宿’之间有气旋将生,提前三个时辰下令船队改变航向,于风浪间隙窥得一线生机而已。”
他收回目光,微微一笑,那笑容如月光下的海面,平静却深不可测:“至于妙法?大海浩瀚,我等不过沧海一粟,岂敢在东海诸位行家面前妄言?”
四两拨千斤。既承认了危机,又归功于将士和些许“运气”;提到星象知识,暗示北境并非不懂航海之术的旱鸭子;最后一句谦逊,给足了东海人面子。
郑沧澜眼中闪过失望,但很快掩饰过去,大笑举杯:“都督谦虚!来,郑某敬你一杯!”
然而慧明大师没有放过机会。老僧双手合十时,腕间一百零八颗深海沉香木佛珠碰撞,发出沉郁的声响,竟压过了厅内的丝竹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,每个字都像经过百年海浪打磨的卵石,“老衲昨夜观星,见‘客星’犯‘东海群宿’,其光炽烈,有破军之象。今日得见都督,方知应验。”他睁开眼,那双眼睛出奇地清澈,仿佛能看透人心,“只是不知,都督此次远涉重洋来访我东海,所为何求?这破军之星,是要破外敌,还是要破……我东海千年格局?”
问题如寒冰坠入滚油。连侍者们上菜的脚步都停滞了。
萧北辰放下酒杯。玉石桌面传来细微的冰凉触感,让他纷繁的思绪沉淀下来。他能感觉到徐靖海屏住了呼吸,郑沧澜握紧了拳,各岛主或期待或警惕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身上。
沉默持续了三次呼吸的时间——足够让聪明人想清利害,也让急躁者暴露心性。
“大师慧眼。”萧北辰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如无风海面,“本督此行,目的有三。”
他伸出第一根手指,指尖在夜明珠光下修长有力:“其一,通商互利。北境有精铁良马、药材皮毛、粮食布匹;东海有珍珠珊瑚、海盐奇珍、造船航海之术。两地物产互补,若能畅通海路,设立固定航线与商埠,于两地百姓皆是福祉。”
一些岛主微微点头。贸易是最实在的利益,无人会直接反对。
第二根手指伸出:“其二,共御外侮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一分,如远雷滚过海面,“想必诸位皆知,近年来罗兰德帝国所谓的‘东进政策’。其‘商船’装备三十二磅重炮,强买强卖已是常事;去岁更劫掠三座边缘岛屿,掳走工匠二百余人;今年三月,三艘悬挂罗兰德旗帜的战舰公然在星罗岛外测绘水文,炮击驱赶渔民。”
席间响起压抑的怒哼。流云岛主“啪”地合上扇子:“我岛三艘采珠船上月失踪,船体残骸上……有罗兰德火枪的弹孔。”
“这还只是明面。”萧北辰继续道,“据北境情报,罗兰德已在秘密建造专为东海海域设计的浅水重炮舰,更重金收买海盗,许以‘私掠许可证’。其目标绝非区区贸易——他们要的是整个东海的航路控制权,是各岛的矿产与港口,是这片海域三百年来的自由。”
气氛凝重如深海。侍者端上的冰镇海葡萄无人动筷。
“其三,”萧北辰伸出第三指,语气转缓,“互通有无,共探大道。北境愿向东海开放部分农耕、治铁、医药技术图谱;同时,希望能向东海学习造船、航海、潮汐预测、深海捕捞之长。”他环视众人,目光诚恳,“在这大争之世,闭门造车终非长久之计。唯有开放交流,取长补短,方能共同进步,不被时代洪流吞没。”
三个目的,层层递进。从最实际的利益,到共同的威胁,再到长远的愿景。既展现了合作的诚意,又点明了“不合作的下场”,更留出了灵活的操作空间——你可以只做生意,也可以深入合作,全看各自选择。
郑沧澜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杯盘叮当:“说得好!那罗兰德红毛鬼欺人太甚!去年我瀛洲岛三艘满载瓷器的商船,在公海被其以‘检查违禁品’为名扣留,船员被打断肋骨扔进救生艇,货物尽数被夺!”他眼中血丝浮现,“若北境真愿与我东海联手抗敌,郑某第一个赞成!要船给船,要人给人!”
但慧明大师缓缓摇头,手中佛珠捻动更快:“郑岛主稍安。与北境结盟固能增强实力,然引外力入东海,犹如开闸放鲨。今日能御罗兰德,他日北境若要更多,我等如何自处?且与罗兰德公然对抗,是否会将战火直接引至各岛门前?老衲听闻,罗兰德本土舰队已有东调迹象。”
保守派的几个岛主纷纷附和:“是啊,战端一开,商路断绝,我们靠什么活?”“北境远在数千里外,真打起来,他们能派多少船?”“别赶走了豺狼,又来了猛虎……”
激进派则反唇相讥:“懦弱!等罗兰德炮口抵到岛上,你们就懂了!”“不反抗,难道像方丈岛那样偷偷卖矿给罗兰德?”“慧明大师,听说贵岛去年卖给罗兰德的深海玄铁,够造三十门重炮了吧?”
眼看争吵将起,徐靖海适时起身,双手虚压。盟主玉冠上的七岛连环在灯光下流转光华,竟让厅内安静了几分。
“诸位!萧都督远来是客,今日是接风宴,不是议事会。”他笑容可掬,眼中却闪着精光,“联盟之事关乎千年基业,非一朝一夕可决。不如这样——”他转向萧北辰,拱手道,“明日辰时,联盟正式召开三十六岛议事会,请萧都督列席陈述合作细则。届时我等再行商讨、表决,如何?”
萧北辰举杯:“客随主便。”
众人皆称善。宴席继续,丝竹再起,侍女如穿花蝴蝶般奉上新菜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海鲜的鲜美里已掺入了权力的腥味,美酒的醇香下涌动着算计的暗流。
萧北辰浅酌慢饮,目光偶尔与徐靖海相触。那位盟主举杯示意时,食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三下——这是宴前密谈时约定的暗号:按计划进行。
第二幕:暗流交锋
亥时的梆子声穿透海雾,在碧波城青石巷陌间回荡。盟主府东院的“观海阁”内,烛火在琉璃灯罩中摇曳,将萧北辰的身影投在绘有《东海万里图》的屏风上,随海浪纹路起伏。
坎水悄无声息地检查完第三遍房间的每个角落,低声道:“都督,三处暗孔都已用蜡封死。离火在屋顶,视野覆盖全院。”
萧北辰正用银针试毒——不是试菜肴,而是试徐靖海送来的那罐“安神海参汤”。银针未变,但他仍舀了一勺喂给窗边笼中的海雀。那是登岛时一个孩童所赠,说是能预知风暴的灵鸟。
海雀啜饮后活泼如常,萧北辰才缓缓饮汤。鲜味在舌尖化开时,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:“东海之险,不在风浪,在人心。那里的人,笑容里藏着鱼叉,敬酒里淬着海蛇毒。”
果然,汤未尽,第一位访客已至。
没有敲门声,只有窗棂极轻的三下叩击——两短一长。坎水如鬼魅般闪到门边,离火在屋顶发出猫头鹰般的低鸣:安全。
郑沧澜推门而入时,已换了一身深灰劲装,腰佩的也不是宴席上的装饰长剑,而是两把黝黑无光的分水刺。他身后只跟一人,是个独眼老者,进门后便如石像般立于门侧,那只完好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死鱼般的灰白。
“萧都督,冒昧夜访,还望见谅。”郑沧澜抱拳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窗外巡夜的海鸟,“白日席间人多口杂,有些话……不便明说。”
萧北辰示意他坐。坎水无声地奉上两杯清茶,茶汤竟是罕见的墨绿色——这是北境带来的“雪顶云雾”,用雪山融水冲泡,与东海所有的茶都不同。
郑沧澜端起茶杯,却不饮,只是借着烛光观察茶汤色泽,忽然笑了:“好茶。但在这东海,最好的茶也带着海腥味。”他放下茶杯,独眼中锐光如锥,“萧都督,东海三十六岛,看似联盟,实则一盘散沙。徐靖海那老狐狸,靠的是祖辈余荫和左右逢源的手腕,真遇到大事,他镇不住场子。”
他身体前倾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:“瀛洲、方丈、蓬莱三岛实力相当,谁也不能真正服众。其余三十三岛更是墙头草,风往哪吹往哪倒。罗兰德为什么敢步步紧逼?就是因为看透了这散沙之局!”
萧北辰静默听着,手指在玉石扶手上无意识敲击——那是北境军中密语:我在听,继续。
郑沧澜见他没有打断,眼中燃起更炽热的光:“联盟需要一场变革!需要铁腕,需要鲜血,需要把散沙熔成铁板!”他压低声音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,“萧都督若真有意与东海结盟,郑某愿全力支持!但结盟不能是徐靖海想要的那种温吞水——必须是军事、政治、经济的全面同盟!北境助我整顿防务,训练水师,更新舰炮;我东海则为北境开放所有港口,提供航线特权,共享海洋资源勘探权。”
他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海图,在桌上唰地展开。那是东海三十六岛的详细地图,但上面用朱砂画着三条粗重航线,从北境直插东海腹地;更刺目的是,七座岛屿被红圈标注,旁书小字:可建永久军港。
“双方互派常驻使节,共组联合舰队司令部。”郑沧澜的手指重重戳在蓬莱岛位置,“司令部就设在这里。北境将领可任副司令,参与东海防务决策。而作为回报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中野心如火:“瀛洲岛将全力推动萧都督成为联盟‘永久荣誉盟主’,享有一票否决权。三年内,东海所有对外条约,须经北境同意!”
这已不是结盟,近乎附庸。萧北辰心中雪亮:郑沧澜是要借北境之刀,斩尽政敌,然后以北境为靠山,成为东海的无冕之王。
茶凉了。窗外传来隐约的海浪声,一声,又一声,如巨兽喘息。
“郑岛主有此雄心,本督佩服。”萧北辰终于开口,声音如深海般听不出情绪,“但此事牵涉东海千年格局,仅瀛洲一岛支持,恐怕……”
“只要都督点头,郑某自有办法!”郑沧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联盟中,铁砂、黑潮、怒涛等十二岛早受够罗兰德欺凌,与我暗中有盟约。那些摇摆的,只要北境舰队在东海‘适当展示实力’——比如在罗兰德骚扰时雷霆出击,他们自会知道该选哪边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至于慧明那老和尚,表面清高,实则方丈岛去年秘密卖给罗兰德的深海玄铁,足够武装半个舰队!徐靖海更不用说,他蓬莱岛这些年从罗兰德‘私下贸易’中抽的成,够建三座新城了!这些蛀虫,留着只会腐蚀东海!”
话音落时,那只独眼老者忽然动了动耳朵。离火在屋顶发出第二声猫头鹰鸣——有人接近。
郑沧澜迅速收图起身:“望都督慎重考虑。三日内,郑某静候佳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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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如来时般悄然而去。坎水检查门缝,低声道:“那独眼老者……走路无声,呼吸间隔极长,是顶尖的‘海鬼’杀手。”
萧北辰走到窗边。海雾更浓了,月光在雾中晕成惨白的光团。那只海雀忽然在笼中不安地扑腾,对着西北方向发出急促的鸣叫。
西北,是方丈岛使者居住的“听禅院”方向。
果然,子时初刻,第二位访客至。
这次是正门轻叩,三声,从容不迫。开门处,慧明大师一袭灰色僧袍,外罩深褐海青,手中那串沉香佛珠在黑暗中泛着温润光泽。他独自一人。
“阿弥陀佛。深夜叨扰,实为东海万千生灵请命。”老僧合十行礼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郑施主方才……是不是给都督看了海图?上面用朱砂画了三条线,圈了七座岛?”
萧北辰心中微凛。这老僧,竟对郑沧澜的行动了如指掌。
“大师请坐。”他示意坎水换茶。这次上的是方丈岛特产“禅心茶”,茶叶蜷缩如菩提子,泡开后舒展如莲叶——这是登岛时慧明所赠。
慧明缓缓坐下,枯瘦的手指捻动佛珠。每一颗珠子转动时都发出极轻的摩擦声,那节奏竟暗合窗外海浪的韵律。
“郑沧澜此人,有枭雄之志,无王者之仁。”老僧闭目,如说禅机,“若让他借北境之力掌控东海,第一件事便是清洗异己。老衲估算过,至少八岛岛主会被罢黜甚至‘意外身亡’,十五岛将被强行整合。届时东海将建起一支百艘战舰的庞大舰队,而郑沧澜会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主动袭击罗兰德在‘硫磺列岛’的前哨。”
他睁开眼,眼中是深沉的悲哀:“战端一开,罗兰德本土舰队必将倾巢东来。东海儿郎的血会把海水染红三年不退。而北境……”他看向萧北辰,“真的愿意为了东海,与罗兰德帝国全面开战吗?还是说,当战事吃紧时,北境的援军会‘因故延误’?等东海与罗兰德两败俱伤,再出来收拾残局?”
句句诛心。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灯花。
萧北辰沉默良久:“大师以为该如何?”
“老衲以为,北境与东海结盟,当以‘和’为贵。”慧明大师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,缓缓展开。上面竟也是东海地图,但没有任何红线红圈,只有用银线绣出的三十六岛连线,以及密密麻麻的蓝色小字注解:各岛特产、人口、恩怨、弱点。
“商贸可通,技术可学,文化可交流。甚至可建立小规模联合巡逻队,维护主要航线安宁。”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岛屿,“但大规模驻军、深度军事捆绑、介入联盟内政……大可不必。东海自有其生存之道,三百年如此,三千年亦可如此。”
“至于罗兰德,”老僧长叹,“其势大如深海巨鲸,不可力敌,当以智取。加强各岛自卫,完善预警烽火,同时通过南洋诸国、西陆商会等第三方,与罗兰德宫廷建立对话渠道,约束其海盗行为。一味对抗,只会让鹰派得势,招致灭顶之灾。”
他站起身,僧袍在海风中微动:“老衲言尽于此。最后赠都督一言——东海之水,能载巨舰,亦能溺蛟龙。望都督慎之,重之。”
老僧离去时,那串佛珠的声音久久不散。坎水低声道:“他走路时,脚底离地三分……这是‘踏浪无痕’的轻功臻境。”
萧北辰站到窗前。海雾渐散,露出一弯残月,冷冷照着漆黑的海面。那只海雀已经安静,缩在笼角打盹。
他忽然想起离京前,皇帝在御书房说的那句话:“东海是盘死棋。你要做的不是赢棋,而是……把棋盘打翻,重摆。”
丑时三刻,第三位访客终于来了。
没有预先的声响,徐靖海就像从阴影里长出来一样,忽然就站在了门前。他换了一身朴素的深蓝布衣,没戴玉冠,头发只用木簪随意束起,看起来像个普通渔夫。
“让都督见笑了。”他苦笑着进门,自己反手关上门,动作熟练得不像位高权重的盟主,“东海看似风光,内里却是这般……群鲨环伺,暗礁密布。”
萧北辰这次亲自斟茶。茶叶是蓬莱岛特产的“碧浪银针”,在热水中根根竖立,如海底森林。
徐靖海接过茶杯,却不喝,只是捧着取暖。烛光下,这位白日里红光满面的盟主,此刻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,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“郑沧澜想当东海王,为此不惜引狼入室;慧明大师想维持旧制,哪怕那意味着对罗兰德步步退让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这个盟主,说是调解各方,实则是风箱里的老鼠——两头受气,还随时可能被撕碎。”
他忽然抬头,眼中闪过锐光:“都督,实不相瞒,今日那场‘鬼哭海’的风暴,联盟观星台三日前就观测到了。星图显示,‘箕宿’偏移,‘海市星’暗淡,这是超级气旋的前兆。”
萧北辰手指一紧。茶杯中的水纹荡漾。
“但郑沧澜得知贵舰队航线经过那片海域后,”徐靖海一字一顿,“以‘恐引起恐慌’为由,压下了警报。他甚至暗中命令附近岛屿的引航船‘临时检修’。若非贵舰队自身本领高强,此刻恐怕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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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说下去。但言下之意如寒冰刺骨:郑沧澜想借天灾,让北境舰队葬身海底。要么全灭,要么惨胜——无论哪种,北境都将失去谈判筹码,而郑沧澜可以“悲痛”地接收残局,更牢牢控制东海。
“当然,慧明大师也不干净。”徐靖海继续道,语气讽刺,“方丈岛表面清修,实则掌控东海三成的深海玄铁矿。过去两年,他们秘密卖给罗兰德的矿石,足够建造一支舰队。老和尚嘴上说着‘和为贵’,不过是既想保住这条财路,又怕引火烧身的托词罢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,杯中茶水已凉:“至于其他岛主……铁砂岛主是郑沧澜的妹夫;流云岛主与慧明有三十年私交;黑潮岛骑墙观望,谁给的好处多跟谁;星罗岛孤悬海外,根本不想参与任何纷争……”
烛火又爆了一朵灯花。窗外,海潮声越来越响,仿佛在逼近。
“那徐盟主自己呢?”萧北辰终于反问,“你希望北境与东海,结成什么样的联盟?你又想要什么?”
问题直刺核心。徐靖海沉默了足足十息,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。
“我想要……”他缓缓道,每个字都像从深海捞起的沉石,“一个能活下去的东海。一个不至于在十年内,要么被罗兰德吞并,要么被郑沧澜拖入战火,要么在内斗中分裂的东海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幅《东海万里图》屏风前,手指轻触蓬莱岛的绣纹:“我希望北境可以进来,但不能一家独大;罗兰德要防,但不能全面开战;郑沧澜的野心要遏制,慧明的保守要打破。各岛的利益需要重新分配,但要像潮水磨石那样,一点点来,不能引发内战。”
他转身,眼中是罕见的真诚:“我需要北境的支持,但不是军事占领式的支持。我希望北境能成为联盟的‘秤砣’与‘护栏’——帮助我们维持这个脆弱的平衡,推动东海逐步改革,最终……形成真正团结、强大、自主的东海联邦。”
“为此,”他深深一揖,“徐某愿让出盟主三成实权,成立‘三十六岛议事会’,每岛一票,重大决策需三分之二通过。北境可派观察员列席,拥有建议权,但无投票权。军事上,我们组建‘东海联合水师’,北境可派教官、出售舰炮,但指挥权归联盟。经济上,开放六个指定港口为‘共治商埠’,北境商船享优先泊位权,税收五五分成。”
条件比郑沧澜的“全面附庸”克制,比慧明的“有限合作”深入。这是一个政治家的方案——在各方夹缝中,艰难地寻找最大公约数。
萧北辰走到窗边。东方海天相接处,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,而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“徐盟主坦诚相告,本督也不绕弯子。”他终于转身,烛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,“北境无意吞并东海,也无意卷入东海内斗。我们要的,是一个稳定、友好、能共同对抗罗兰德威胁的东海。”
他走回桌边,从贴身锦囊中取出一卷羊皮纸,缓缓展开:“这是本督离境前,与幕僚草拟的《北境-东海合作框架提议》草案。内容与徐盟主所想,倒有七分契合。”
徐靖海急切地接过,就着渐亮的晨光细读。他的眼睛越来越亮,呼吸微微急促。
草案分为四章十二款:
第一章:通商互利。设立“东海-北境自由贸易区”,首批开放八个港口;共建三条固定航线,组建联合护航舰队;互免三十七种商品关税。
第二章:技术交流。在北境设立“东海学院”,在蓬莱设立“北境技术研究院东海分院”;双方互派工匠、学者,共享非核心技术。
第三章:安全合作。签署《共同防御谅解备忘录》,约定一方遭罗兰德无端攻击时,另一方需提供“必要且及时的支援”——措辞巧妙,留有余地;建立联合情报共享机制。
第四章:制度共建。北境支持东海“完善联盟治理结构”,可派顾问协助起草《东海联盟宪章修正案》;支持徐靖海连任盟主,任期延长至五年。
没有驻军,没有一票否决,没有资源独占。有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交换,和长远的制度构建。
“好!好!”徐靖海连说两个好字,手指因激动而微颤,“有此草案,明日议事会,我便有了七成把握!郑沧澜想借题发挥,慧明想固步自封,我都有话可回了!”
两人又密谈半个时辰。推敲每一条款的措辞,预判各方可能提出的修改,设计表决时的策略,甚至安排了几个关键中间派岛主的“意外邂逅”。
当徐靖海悄然离去时,天边已泛起朝霞。海面被染成金红色,仿佛有巨龙在深海翻身,搅动了万里波涛。
坎水轻声问:“都督信他几分?”
萧北辰望着窗外逐渐清晰的蓬莱轮廓,那些依山而建的白墙青瓦,那些晨雾中出港的渔船,那些已在码头忙碌的百姓。
“五分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有时候,五分诚意,加上五分利益,比十分的诚意更可靠。”
离火从梁上飘然而下,递上一张字条:“刚截获的。郑沧澜给铁砂岛主的密信——‘明日若议案通过,便发动兵谏’。”
字条上还有暗红色的指印,像是血。
萧北辰将字条凑到烛火上,火焰吞噬了那些狰狞的字迹。灰烬飘落时,他轻声道:“备甲。明日,不会太平。”
第三幕:盟约初定
辰时初刻,朝阳将碧波城染成一片金红。但坐落在城中央的“东海联盟议事厅”内,气氛却冷肃如深海。
这是一座奇特的建筑:整体呈圆形,象征三十六岛平等;穹顶绘有星空海图,三百六十五颗夜明珠镶嵌出四季星象;三十六张黑曜石座椅呈环形排列,每张椅背都雕刻着对应岛屿的图腾——瀛洲岛的怒涛、方丈岛的莲台、蓬莱岛的玉冠、铁砂岛的铁砧……
萧北辰作为特邀嘉宾,被安排在环形外围的一张紫檀椅上。这个位置很微妙——既在圈内,又在权力核心之外;既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,又不会被直接卷入争吵。
徐靖海端坐主位,今日他戴上了全套盟主仪冠,七岛连环玉冠在晨光中流转着威严的光泽。他敲响手边的青铜海钟,钟声沉郁悠长,在圆形厅堂内回荡三遍。
“东海联盟第三百二十七次全体议事会,现在开始。”他的声音经过特殊设计的穹顶放大,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今日唯一议题:审议北境萧北辰都督提出的《北境-东海合作框架提议》。”
他转向萧北辰,微微颔首:“请萧都督陈述议案。”
萧北辰起身。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深蓝锦袍,外罩玄色轻甲,既显威仪,又不失礼数。当他在圆形大厅中央站定时,三十六道目光如三十六把利剑,从各个角度刺来。
他没有立即开口,而是先向环形行礼一周,动作从容不迫。然后才展开那份羊皮纸草案,声音清朗如晨钟:
“诸位岛主,本督受北境镇北王府及朝廷之托,万里来此,只为一句古训——远亲不如近邻。”
开场温和,化解敌意。几个保守派岛主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。
“草案共四章十二款,本督简述要点。”他开始逐条宣读,每读一条,便停顿片刻,让众人消化。
读到“自由贸易区”时,几个以商贸为主的岛屿代表眼中放光;读到“技术交流”时,那些偏远的、技术落后的小岛主身体前倾;读到“共同防御”时,郑沧澜派系的人暗暗握拳;读到“制度共建”时,徐靖海微微点头,慧明大师则皱起了眉。
当最后一句“支持完善联盟治理结构”读完,萧北辰卷起草案,环视全场:“此非城下之盟,而是平等互惠之约。北境愿以诚相待,不知东海诸位,意下如何?”
沉默。深沉的、充满算计的沉默。
然后郑沧澜第一个站了起来。他今日穿着一身暗红锦袍,如凝固的血。
“萧都督,”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慢,“这草案写得漂亮。但郑某有三问。”
他伸出第一根手指:“一问:所谓‘必要且及时的支援’,具体是何标准?若罗兰德只袭击偏远小岛,北境是否支援?支援多少舰船?几日能到?若不到,有何惩罚?”
第二根手指:“二问:八个自由贸易港口,具体是哪八个?遴选标准是什么?为何我瀛洲岛的三处良港,草案中只提到一处?”
第三根手指重重伸出:“三问:这‘完善联盟治理结构’,具体要如何完善?是不是要废除千年来的盟主制,改成什么‘议事会’?那盟主之位,又将置于何地?!”
问题尖锐如鲨齿,直指草案最敏感处。支持郑沧澜的七八个岛主立刻附和:“是啊,说清楚!”“别用漂亮话糊弄人!”
萧北辰尚未回答,慧明大师却缓缓起身。老僧今日披上了金线袈裟,手中禅杖顿地,发出沉闷声响。
“老衲亦有一问。”他的声音如古井无波,“草案中言‘共享非核心技术’,何为非核心?北境的精钢冶炼、火药配方、战船设计,算不算核心?若算,那东海要拿什么去换?我们的深海导航术、潮汐预测秘法、珍珠养殖绝技,又算不算核心?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电:“更重要的,这草案一旦通过,罗兰德会如何反应?他们会不会认为东海已全面倒向北境,从而提前发动攻击?届时战火燃起,草案中轻描淡写的‘支援’,真的够吗?”
保守派纷纷点头。流云岛主轻摇团扇:“大师所言极是。妾身只想问——若通过此案,我岛与罗兰德的珍珠贸易,还能继续吗?那可是三千户渔民的生计。”
两边夹击。中间派左右张望,如海草随波。
徐靖海适时敲钟:“诸位,请有序发言。既然有疑问,不妨请萧都督逐一解答。”
萧北辰再次走到场中。他先向慧明大师合十一礼,然后转向郑沧澜。
“郑岛主三问,本督依次回答。”他声音沉稳,“第一,关于支援标准——细节可另行签署《执行细则》,但原则上:凡联盟正式成员遭罗兰德无端军事攻击,北境将在接到烽火讯号后,十二时辰内召开军事会议,二十四时辰内先遣舰队必从最近基地出发。具体兵力,视敌情而定,但绝不会少于敌方三分之一。”
郑沧澜眯起眼——这个回答,比预期的要具体。
“第二,八个港口名单尚待商榷,但遴选原则有三:一需有良港条件,二需地理位置关键,三需当地岛主自愿。瀛洲岛三港皆优,但最终选哪处,还需郑岛主自行权衡利弊。”
这话留了余地:你可以三选一,也可以争取更多,但要看你能付出什么。
“第三,”萧北辰看向徐靖海,两人目光短暂交汇,“联盟治理完善,绝非废除盟主制,而是‘优化’。具体可在《联盟宪章修正案》中详述,但核心是:重大决策需更多岛屿参与,避免一言堂;盟主任期明确,可连任但有限制;设立常设议事会,处理日常事务——如此,既保持效率,又兼顾公平。”
回答滴水不漏。既安抚了徐靖海,又给了郑沧澜希望(“避免一言堂”就是限制徐靖海),还让中小岛屿看到更多发言权。
轮到慧明大师的问题。萧北辰转身,诚恳道:“大师所虑极是。所谓‘非核心技术’,指的是不涉及国防机密的民用技术。例如北境的深耕轮作法、水车灌溉术、普通钢锭锻造法;对应地,我们希望学习东海的季风预测法、普通海图绘制、常规珍珠养殖——至于各自的镇国之技,自然不在交换之列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至于罗兰德的反应……本督直言:无论东海是否与北境结盟,罗兰德的东进都不会停止。区别只在于,当他们的战舰开到门口时,东海是独自面对,还是有一个并肩作战的盟友。”
话音落,厅内再次陷入沉默。但这次的沉默不同——多了思考,少了对抗。
徐靖海抓住时机,再次敲钟:“诸位若无新问,现在开始逐条表决。表决方式:赞成者举右手,反对者举左手,弃权者不举。每条需获得二十四岛以上赞成,方可通过——此乃联盟宪章规定。”
他特意强调了“二十四岛”,那是三分之二多数。意味着任何一条都需要争取中间派。
“第一条:设立自由贸易区。现在表决。”
一只手举起来,是徐靖海。接着是萧北辰这边预计的十二个岛——多为商贸岛和小岛。然后,令人意外地,郑沧澜缓缓举起了右手。
他身后的铁砂岛主愣了一下,也赶紧举手。紧接着,又有五六个摇摆岛主跟着举手。
“二十七票赞成,五票反对,四票弃权——通过!”
徐靖海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。开局顺利。
后续几条技术交流、情报共享等相对温和的条款,也都以二十五票到二十九票的多数通过。气氛逐渐缓和,连慧明大师在几条上都投了赞成票。
直到第十一条:“共同防御谅解备忘录”。
“现在表决第十一条。”徐靖海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。
郑沧澜第一个举手,用力而坚定。他的派系十二岛齐刷刷举手。
徐靖海举手。他的基本盘八岛跟随。
然后,停住了。
慧明大师闭目不动。保守派的七岛如石雕。中间派的九岛中,只有三岛犹犹豫豫地举了手。
“目前二十三票赞成。”徐靖海数道,声音发紧,“还需一票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六个未举手的中间派岛主。他们如坐针毡,有的低头看鞋,有的擦汗,有的假装咳嗽。
流云岛主的扇子停在胸前。这位以精明着称的女岛主,目光在郑沧澜、慧明、萧北辰之间游移。她知道,这一票将决定东海未来的走向——倒向激进的军事同盟,还是维持脆弱的平衡。
时间如凝固的琥珀。厅外传来海鸟的鸣叫,一声,又一声。
就在这时,慧明大师忽然睁开了眼。老僧的目光穿越圆形大厅,与萧北辰对视。那眼神复杂至极:有挣扎,有决断,有深深的无奈。
然后,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,慧明缓缓举起了右手。
“二十四票。”徐靖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数字,“第十一条,通过。”
郑沧澜眼中爆出狂喜的光,但他很快压制住,只是拳头在桌下握得青筋暴起。
慧明大师放下手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他低声念了句佛号,那声音轻得只有相邻的人能听见:“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……”
最后一条“支持完善联盟治理结构”,在慧明派系部分倒戈的情况下,以二十六票通过。
当徐靖海敲响终钟,宣布“《北境-东海合作框架》原则上通过”时,厅内响起了掌声。但掌声稀稀拉拉,各怀心事。
郑沧澜第一个走向萧北辰,抱拳大笑:“都督,合作愉快!从今往后,东海与北境便是一家了!”
他的手掌有力得几乎要捏碎萧北辰的手骨。萧北辰微笑回应,却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老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刀的手。
慧明大师默默起身,禅杖点地,一步步向外走去。经过萧北辰身边时,他停顿了一瞬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望都督……善待东海生灵。”
老僧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佝偻而孤独。
徐靖海走过来,脸上是职业性的笑容,但眼中藏着深深的疲惫:“细则谈判,三日后开始。届时……恐怕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萧北辰点头。他望向厅外,阳光正好,碧波城的白墙青瓦熠熠生辉。码头上,渔船正在归港,孩子们在沙滩追逐,妇人们在晾晒渔网。
和平的表象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走出议事厅时,坎水悄声禀报:“刚收到飞鸽传书。罗兰德帝国‘东方远征舰队’已完成集结,旗舰‘帝国荣耀号’已离开母港,航向……东海。”
萧北辰脚步未停,只是抬头望了望天空。今日晴空万里,但远方的海平线上,已有一线乌云在积聚。
“传令舰队,”他低声说,“三级战备。告诉将士们——真正的风暴,还没来。”
碧波城的钟声在正午时分敲响,悠扬地传遍全岛。百姓们抬头倾听,以为这又是某个节庆的开始。
只有少数人知道,这钟声,既是为一个新联盟的诞生而鸣,也是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巨变……而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