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国君王的书房并不似他本人那般给人以“诗人”的随性感,反而透着一股严谨甚至略显压抑的氛围。书架林立,典籍整齐,案几之上公文奏章堆积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种不易察觉的、类似药石的清苦气息。
玉玥珞低眉顺目,手中拿着一块抹布,装作认真擦拭书架和多宝阁的样子,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篦子,飞快地扫过书房内的每一处角落、每一件物品。她动作放得极轻极慢,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。
书架上的书籍多是治国策论、兵法典籍,并无异常。多宝阁上的摆件也多是玉石古董,看不出什么名堂。她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到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。
案上笔墨纸砚俱全,奏章分门别类叠放。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桌案边缘,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那些纸张…
就在这时,书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:“嗯?你是哪个宫的?怎地在陛下书房内?”
玉玥珞心中一跳,连忙转身,只见一个面白无须、穿着太监总管服饰的老太监正站在门口,狐疑地打量着她。
她立刻福了一礼,低声道:“回公公,奴婢是雪芙苑白公主殿下新来的侍女,名唤玉露。公主殿下吩咐奴婢前来为陛下打扫书房。”
“白公主殿下派来的?”老太监眯着眼重复了一遍,似乎在权衡什么。雪芙苑那位公主殿下性情冷淡,深居简出,极少过问世事,更别说派人来陛下书房了…但似乎也没人敢冒充她的名头。
他打量了一下玉玥珞,见她模样清秀,举止也算规矩,便挥了挥手里的拂尘,语气缓和了些:“既是殿下吩咐,那便仔细些打扫。陛下书房重地,一纸一墨皆乃机密,万不可弄乱移动,更不可久留,打扫完毕即刻离去,明白吗?”
“奴婢明白,谢公公提点。”玉玥珞恭敬应道。
老太监又看了她几眼,这才转身离去。
玉玥珞松了口气,暗道好险。待脚步声远去,她立刻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案。经过刚才的打断,她更加小心,动作也更加隐蔽。
她先是假装擦拭桌腿,蹲下身,目光仔细扫过桌底地面。忽然,她眼神一凝——在书案最内侧的一条桌腿旁,似乎有一颗小指指甲盖大小、颜色灰扑扑的药丸状物体。
她心中一动,指尖微不可察地弹出一缕极细的灵力,如同丝线般将那粒小药丸卷到了手心。入手微凉,带着一股奇异的药气。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,背对着门口,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粉末,迅速放入口中尝了尝。
并非寻常草药的味道!那粉末入口极苦,随即化作一股微弱的、却异常精纯的能量散开,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…灵力?这绝非普通丹药!
她强压下心中的震动,将这粒可疑的药丸小心收入袖中暗袋。正欲再查看别处,目光扫过书案上那方沉重的、雕刻着龙纹的玉质镇纸时,发现镇纸下方似乎压着一角纸条。
她假装擦拭镇纸,极其缓慢地、一点点地将镇纸挪开一丝缝隙。果然,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。她飞快地瞥了一眼,上面只有一行小字:
「男童女童各五人……」
字迹潦草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男童女童?各五人?这是什么意思?炼丹材料?某种邪术祭品?玉玥珞的心瞬间沉了下去,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就在她准备将镇纸挪回原处时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书房的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!
一道高大的、带着凛冽怒气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,正是寻国君王!
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书案旁、手里还拿着抹布和镇纸的玉玥珞,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!
“你好大的胆子!”君王怒喝一声,身形如电,瞬间跨过数步距离,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扼住了玉玥珞纤细的脖颈,将她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!
“说!谁派你来的?!在此窥探什么?!”君王的声音冰冷刺骨,眼中杀意弥漫,那恐怖的力量扼得玉玥珞几乎窒息,灵力本能地想要反抗,却被她死死压住——此刻暴露,前功尽弃!
“陛…陛下…”玉玥珞艰难地发出声音,脸因缺氧而涨红,“奴婢…是白公主…派来…打扫…”
“还敢狡辩!”君王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,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要将她看穿,“姐姐从不理会这些琐事!你究竟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书房门口,不知何时,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。
一袭雪白纱裙的白公主静静地站在那里,神情淡漠,仿佛只是路过。但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,此刻却如同万年寒冰,冷冷地、一瞬不瞬地盯着君王掐住玉玥珞脖子的那只手。
她的语气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力:“本宫安排的侍女,你掐着她,是想做什么?”
君王身体猛地一僵,缓缓转过头,对上白公主那双冰冷的金色眼眸。只是一眼,他额角竟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!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忌惮与恐惧,远比面对玉玥珞的寒冰剑气时更甚!
他扼住玉玥珞的手,如同被烫到一般,猛地松开了。
玉玥珞跌落在光滑的地板上,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,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!这君王…竟然如此惧怕他的“姐姐”?
“姐…姐姐…”君王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“原来是姐姐安排的…我…我不知情,以为是哪里来的细作…误会,完全是误会…望姐姐恕罪。”
白公主的目光这才从君王身上移开,落在地上咳嗽的玉玥珞身上,那眼神中的冰冷瞬间化开,变得似笑非笑,还带着一丝无奈:“你看你,本宫这新来的小侍女,胆子小的很,被你这么一吓,要是吓跑了,本宫上哪儿再去找这么合眼缘的丫头去?”
君王闻言,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,竟然…真的转过身,对着刚刚缓过气、还坐在地上的玉玥珞,极其别扭地、带着一丝屈辱感地低声道:“…是本王唐突了,姑娘莫怪。”
玉玥珞彻底愣住了。一位实力远超凡人、手握生杀大权的君王,竟然因为“姐姐”的一句话,向她这个“小侍女”道歉?!这位白公主在寻国的地位和威慑力,简直高得离谱!她究竟是何方神圣?
白公主这才仿佛满意了,轻轻招了招手:“玉露,打扫可完毕了?随本宫回去吧。”
“是…是…”玉玥珞连忙从地上爬起,低着头,不敢再看那脸色铁青的君王,快步走到白公主身后。
白公主淡淡瞥了君王一眼,不再多言,转身款款离去。玉玥珞紧跟其后,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属于君王的、充满了愤怒、忌惮与不甘的视线,如芒在背。
直到走出很远,彻底离开了君王所在的区域,玉玥珞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。她看着前方白公主那优雅神秘的背影,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。
然而,回到雪芙苑后,这位神秘的白公主似乎又变回了那个热衷于使唤人的“祖宗”。
“玉露,去把偏殿那几盆花换了。”
“玉露,本宫渴了,沏茶来。”
“玉露,本宫乏了,捶腿。”
玉玥珞一边机械地做着这些杂役,一边心急如焚。袖中药丸和那张字条如同烙铁般烫着她的心。月道人、孩童、丹药、君王诡异的态度、深不可测的白公主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,而时间可能不多了。
她必须尽快脱身,将消息告诉吴邱和南芷乐!
她观察到这位白公主虽然使唤她,但看她的眼神似乎并无恶意,甚至…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…欣赏?她一定是累出幻觉了……
于是,在一次端茶递水后,玉玥珞鼓起勇气,试探着开口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:“公主殿下…奴婢…奴婢可以申请休息一下吗?就一会儿…”
白公主接过茶杯,轻轻吹了吹,仿佛没听到她的请求,反而抬眼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,忽然反问:“玉露,你今年多大了?”
玉玥珞一愣,下意识回答:“奴婢…二十多了吧…”
“二十多了?”白公主放下茶杯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语气慵懒,“这般年岁,在寻常人家,早已相夫教子。你…可有心仪之人?或是家中为你定了亲事?”
玉玥珞彻底怔住了。她万万没想到这位公主会问这个?这话题跳转得也太快了!她看着公主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双眼,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清冷绝尘、仙气飘飘的身影…
她的心跳好似漏了一拍,脸颊微微发热,低下头,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和怅惘:“回殿下…玉露…玉露心中确有一念之人。只是…时候未到。玉露想…待自己有了足够的能力,足以护她周全无忧之时,再…”
话说到一半,她突然顿住了。意识到自己竟然对着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、身份诡异的公主,吐露了深藏心底最隐秘的情感,她顿时有些窘迫和后悔,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。
白公主静静地听着,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欲言又止的模样,意味深长的眼眸深处,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、混合着欣慰、无奈和一丝酸楚的情绪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她没有再追问,只是沉默了片刻,随即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:“罢了。看你今日也确实辛苦,且下去休息片刻吧。”
玉玥珞如蒙大赦,立刻行礼:“谢公主殿下!”她强压着立刻就跑的冲动,保持着平稳的步伐退出了殿外。
一离开雪芙苑的范围,她立刻寻了个无人角落,掐诀隐去身形,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宫外疾驰!同时,她通过传讯玉符紧急联系吴邱和南芷乐。
很快,三人在约定好的地点——百味斋酒楼附近的一条暗巷中汇合。
“师姐!你没事吧?”吴邱看到玉玥珞,立刻冲上来,猫眼里满是担心。南芷乐也关切地看着她。
“我没事。”玉玥珞快速说道,随即神色凝重地拿出那粒药丸和说出字条的内容,“我在君王书房发现了这个…还有一张字条,写着‘男童女童各五人’。”
她话音刚落,南芷乐脸色骤然一变!
“男童女童!”南芷乐失声低呼,“今日我与吴邱在酒楼,偷听到月道人与他那…同伴交谈,言语隐晦,提及‘童男童女’、‘药引’、‘人丹’等词!他们似乎…就在谋划此事!时间仿佛就在…今晚!”
暗巷中的空气瞬间凝固!
玉玥珞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!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!
月道人要用十个孩子来炼丹?!而寻国君王,恐怕知情,甚至可能是默许或参与者!
“今晚…”玉玥珞眼中寒光凛冽,双手紧紧握成拳,“我们必须阻止他们!这将是一场硬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