枫叶小径的尽头,并非预想中的豁然开朗或阵法核心,而是一面光滑如镜、高逾三丈的赤红色石壁。石壁不知是何材质,非金非玉,却隐隐流转着金属光泽与温润玉意,表面倒映着漫天枫红与林渊自身稍显疲惫却挺立如松的身影。
当林渊一步踏至石壁前,止步凝视时,石壁上他的倒影,忽然开口说话了。声音与他一般无二,却带着一丝空灵的回响:
“汝历经‘权欲’、‘情障’、‘道择’三关,心志尚可。然,持此逆天之物,汝可知‘我’为何?”
这并非阵法预设的幻象,更像是阵法凝聚林渊自身心念与剑胚气息后,产生的最终、也是最本质的叩问。问的是“我”,问的是林渊对自身存在与所负使命的根本认知。
林渊看着石壁上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“影子”,没有立即回答。他闭上眼,内视己身:经脉中缓缓流转的、带着一丝新悟“透彻”感的剑元;识海中虽依旧布满暗伤却异常坚韧、与背上剑胚有着无形“连线”的神魂;还有气海深处,那枚沉浮不定、与剑胚脉动隐隐共鸣的本命剑种。
他再回想一路经历:九天陨铁山中为取剑胚的执着与协作;葬剑谷内引动剑煞反杀追兵的决断与机变;荒原雷暴下,为护同伴,不惜代价引动剑胚真意、窥见“世界之线”的震撼与承担;以及方才幻境中,对力量、情感、道路的一次次选择。
片刻后,林渊睁开眼,目光清澈而坚定,对着石壁上的“自己”缓缓说道:
“我非圣人,亦非枭雄。有守护之念,有求道之心,亦有私情与局限。得此剑胚,是机缘,亦是因果。我不知‘道之剑’全貌为何,亦不知它最终将引我至何方。但我知道——”(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凝实)
“我,林渊,姑苏剑宗一剑修。此身所负,非仅为己身之道,亦有同伴托付,师长期许,乃至此剑胚所代表的一段未竟之缘、一个或许关乎‘新天’的渺茫可能。前路艰险,我心知肚明。然,剑既在手,道已在心,当勇猛精进,斩破迷障,厘清因果。不为掌控至高之力,但求问心无愧,于这修行路上,走出属于自己的‘真实’。”
“我,即是我。是持剑者,亦是寻道者,更是这重重因果漩涡中,一个不愿随波逐流、想要握住自身命运与责任的——人。”
话音落下,石壁上的“影子”静静注视着林渊,良久,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,却只吐出二字:
“可也。”
随即,整个赤红石壁光华大放,却又瞬间内敛,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,如同被秋风吹散的枫叶光尘,纷纷扬扬洒落,融入周遭真实的枫叶与泥土之中。所有的幻象、阵法波动,顷刻间消散一空。
林渊眼前一花,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条官道旁的枫林入口处,仿佛从未移动过一步。夕阳的余晖正透过层层枫叶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苏沐白和燕七正从旁边的石亭中快步迎来,脸上带着关切与询问。而那位青衫书生顾言,则依旧站在不远处,手持书卷,脸上带着温和而赞许的笑意。
“林师弟,恭喜。”顾言率先开口,“能于‘金石问心阵’中直指本心,破幻见真,得‘金石壁’认可,心性之纯,道念之坚,实属难得。师尊若知,定感欣慰。”
林渊感受了一下自身,除了神魂因持续保持高度清明而有些疲惫外,并无其他损伤,反而觉得心神仿佛被细细擦拭过一遍,更加通透澄澈。连背上剑匣内的碎片,其脉动似乎都与他自身心跳节奏更贴合了一分。
“顾师兄,此阵当真玄妙。”林渊由衷道,回想起幻境中的种种,仍觉心有余悸,却也收获颇丰,“令人直面本心,无所遁形。”
“阵法不过是引子,所见所闻,所思所感,皆源于师弟自身心念与所负因果。”顾言微笑道,“阵中三关,‘权欲’考的是得宝后能否守住本心,不迷失于力量;‘情障’问的是在重大抉择面前,情义与大道(或更广义的‘责任’)的权衡;最后的‘道择’与‘金石壁’,则是直问根本——你如何看待自己与这机缘、与这天地、与自身命运的关系。”
他走上前几步,目光扫过林渊背后的剑匣,语气多了几分郑重:“师弟在阵中所言,我虽不能尽知,但阵法反馈清晰。你之心志,非为己私利,亦非空谈大道,而是将个人之道与同伴、宗门乃至一段未知的宏大因果相联系,有承担,有方向,亦有‘人’之真切。此等心性,方是驾驭‘道之剑’这等重器的基础。若只是贪婪其力,或空怀虚妄之志,即便天赋再高,也难逃为器所役、甚至道毁人亡的下场。”
苏沐白与燕七闻言,都松了口气,看向林渊的目光更添敬佩。他们虽未入阵,但从顾言的评价和林渊安然破阵的结果,已能想象其中凶险与林渊的表现。
“多谢顾师兄,多谢天权长老。”林渊郑重行礼。他明白,这次考验虽是天权长老主动设下,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“拦截”或“审视”,但客观上,确实帮助他梳理了心绪,稳固了道心,尤其是指出了持此剑胚应有的心态,这无异于一场及时的点拨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顾言摆摆手,神色恢复平和,“我此行使命已了。这道‘清心符’赠予师弟,对温养修复神识略有小益。”他递过一枚玉质温润、符文古朴的青色玉符。“此外,师尊让我转告师弟一言。”
林渊接过玉符,顿感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顺着手臂流入识海,抚慰着疲惫的神魂,连忙肃容倾听。
“师尊言:‘道之剑’碎片归宗,山雨欲来。宗门之内,有乐见其成、欲借力铸就新天者;亦有忧心忡忡、恐引来滔天祸患者;更有心思叵测、欲谋私利者。此物关联甚大,牵扯古秘,恐非我一宗能独掌。然,既入我姑苏剑宗门墙,便是宗门弟子之机缘,亦是宗门之责。望你持此‘心性凭证’,坚守本心,勿为外物所惑,勿为流言所动。天枢峰凌云师兄既已插手,自有其考量。归宗后,诸事坦诚,但有所决,亦需谨慎。宗门,既是你的后盾,亦可能是你的考场。”
这番话信息量极大,既点明了宗门内对剑胚态度的复杂性,暗示了可能的争端,也表明了天权峰至少是中立偏扶持的态度,更提醒林渊,宗门本身对他也是一重考验。
“弟子谨记长老教诲。”林渊沉声道。
顾言点点头,又看向苏沐白和燕七:“二位师弟一路护持,亦辛苦了。归宗在即,前路已无大碍,但临近山门,耳目更杂,还需小心言行。”说罢,他拱了拱手,“言尽于此,顾某告辞。林师弟,我们宗门之内,或许很快会再见面。”
青光微闪,顾言的身影如同融入风中,眨眼间便消失不见,只余下几片枫叶缓缓飘落。
“这位顾师兄,修为深不可测,对阵法的运用更是出神入化。”苏沐白感叹,“天权峰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他最后那话什么意思?宗门之内很快再见?难道回去就要开会审问咱们不成?”燕七嘀咕道。
林渊摩挲着手中的清心符,望向姑苏山脉越来越清晰的方向,缓缓道:“该来的总会来。天权长老的话虽然直白,却也让我们心里有了底。至少,宗门高层并非全然不明,也有如凌云师叔、天权长老这般心中有数的长辈。至于‘考场’”他眼中闪过锐芒,“既入此门,何惧考验?正好看看,这‘道之剑’的因果,究竟能掀起多大风浪。”
“走吧,回家。”
三人再次启程。有了天权峰的“心性凭证”和顾言的赠符,林渊心神更定,疗伤恢复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丝。剑印的指引光芒愈发炽亮,与远方宗门护山大阵的感应也愈发清晰。
他们不再停留,将速度提到最快。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也渐渐以修士为主,见到他们身上笼罩的淡金色剑印光芒和姑苏剑宗弟子服饰,大都恭敬避让。
一日后,巍峨磅礴的姑苏山脉已近在眼前。七十二峰如剑林立,云雾缭绕,霞光隐现,浩瀚的灵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淡淡光晕笼罩山门。那熟悉的、令人心安的宗门剑意,如同母亲等待游子归家的呼唤,清晰可感。
就在他们抵达山门坊牌前,那高耸入云、上书“姑苏剑宗”四个古朴剑篆大字的白玉牌坊下时,早已有数人等候在此。
为首的,是一位面色冷峻、身着玄色剑袍、背负长剑的中年男子,其气息凌厉肃杀,比之当日的凌云子虚影少了几分浩瀚,却多了几分实体的锋锐与威严。他身后,跟着几名同样身着玄衣、神色精干的执法弟子。
玄衣,是宗门“刑律殿”的服饰。
冷峻男子的目光,第一时间便锁定了林渊,以及他背后的剑匣,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:
“林渊,奉宗主与刑律殿主之令,在此候你多时。即刻随我前往‘问剑坪’,宗主与七峰首座、诸位长老已齐聚,有事询你关于‘九天陨铁山’所得之物及后续诸事。苏沐白,燕七,你二人亦需同往,陈述所知。”
果然,甫一回宗,风波即至。而且,直接便是最高规格的“问剑坪”议事!那里是宗门商议最重要事务、裁决重大争端之地。
林渊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,与苏、燕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心。
他上前一步,对着冷峻男子及刑律殿弟子,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:
“弟子林渊,谨遵法令。”
该面对的,终须面对。姑苏剑宗第九卷的故事,即将在这最高层的询问与博弈中,走向最后的篇章。而林渊的道剑之路,也将在宗门的注视下,迎来新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