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云子首座的剑意虚影散去已有一个时辰。那枚没入燕七罗盘的剑印，此刻正散发着稳定的淡金色光芒，在罗盘中央凝成一个微缩的、不断旋转的剑形指针，坚定不移地指向东南——姑苏剑宗的方向。剑印不仅是指引，更散发着一层柔和而坚韧的守护力场，笼罩着三人周身数丈范围，将荒原残留的阴煞之气与可能的窥探悄然隔绝。
林渊在苏沐白的搀扶下，踏出岩穴。他脸色依旧苍白，步伐虚浮，但眼神清明。最严重的神魂撕裂感已被剑印散发的温和剑意和剑胚持续的、细微的反哺所缓解，虽然距离恢复战力尚远，但勉强行走赶路已无大碍。每一次呼吸，他都能感受到背上剑匣内，那块暗金碎片与远方剑印、乃至更遥远处姑苏剑宗山门无形剑阵之间，产生的某种玄妙共鸣。这共鸣不再是无意识的散发，更像是一种被“唤醒”后的、遵循着古老规则的“应答”。
“凌云师叔的‘天枢剑印’非同小可，不仅能指引方位、护持心神，更带有他老人家的一丝剑道气息，寻常妖邪鬼祟不敢近身，即便是幽影宗那等擅长隐匿之辈，也要掂量掂量能否承受天枢剑意的锁定反击。”苏沐白一边为林渊疏导体内依旧有些滞涩的灵力，一边解释道，语气中带着对宗门长辈的崇敬，“有剑印指引，我们归途的安全性大增。只是”
他望向林渊，欲言又止。
“只是什么？”燕七在前方探路，闻言回头问道。
“只是剑印的出现，也意味着宗门高层已完全知晓此事，且态度颇为重视，甚至可说是急切。”苏沐白低声道，“凌云师叔身为天枢峰首座，地位尊崇，等闲不会轻易以剑意虚影跨空降临，更不会亲自留下接引剑印。他最后所言‘宗门之内，已有风波’，恐怕非虚。我们回去，面对的恐怕不单单是师长的关怀，更有各方质询、博弈，甚至某些难以预料的安排。”
林渊沉默地点点头。他抚摸着怀中剑匣粗糙而温润的表面，能清晰感觉到，随着距离姑苏剑宗越来越近，剑胚的脉动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“雀跃”与“期待”，仿佛游子归乡，又似古剑寻鞘。这份灵性，远超寻常天材地宝。
“无论如何，先回去再说。”林渊声音平静，“剑胚之事，干系重大，本就不可能一直隐瞒。是福是祸，总要面对。有宗门为倚靠，总好过我们三人在外漂泊，时刻提防暗箭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，沿着剑印指引的方向，开始了一段相对“平静”的旅程。说是平静，也只是相较于之前血影阁追杀、荒原雷暴、煞灵围攻、幽影宗窥伺而言。寂灭荒原广袤贫瘠，却并非全无险阻。一些感知敏锐的强大荒兽，仍会远远窥视，但在感受到剑印那浩大堂正的剑意后，大都低吼着退去。偶尔有不开眼的、被某种狂躁气息侵蚀的变异妖兽扑来，也无需林渊动手，燕七的机关和苏沐白的道法便足以应对。
林渊的大部分心神，都沉浸在疗伤与“消化”鬼哭丘前的顿悟中。他不再试图主动去“看”那浩瀚的法则线条图景，那负担太大。而是闭目凝神，反复回味、咀嚼那一刻与剑胚真意连接时，自身剑意发生的微妙变化，以及“剪断”煞灵存在之线时，那种仿佛触及世界“底层规则”的奇异触感。
渐渐地，他发现自己对灵气的感知，对剑招的理解，甚至对自身《太玄剑经》心法的运转，都有了新的视角。原本只是一股脑吸纳炼化的天地灵气，如今在他感知中，似乎也能模糊分辨出其中些许不同性质的“偏向”——有的更利于滋养经脉，有的隐含锐气适合凝练剑元，有的则相对沉滞需要花费更多功夫炼化。他尝试着在运功时，引导剑胚那微弱的“道韵场”稍加干涉，竟能让他吸收炼化灵气的效率，提升了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一丝。
更重要的是剑意。以往他的剑意，是凌厉、是锋锐、是守护的执着。如今，在这份凌厉之中，似乎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“透彻”感。仿佛他的剑，不仅能斩开物质的阻碍，更能隐隐“洞察”对方力量运行中，那些并非绝对完美、绝对坚韧的“节点”或“缝隙”。当然，这仅仅是一种极其模糊的感觉，远达不到鬼哭丘前那种直接“看”到并干涉“线条”的程度，但确是一个明确的、通往更高层次的方向。
“林兄，你的剑意”这一日休憩时，苏沐白忽然迟疑开口，“似乎有些不同了。并非更强，而是更‘真’了？贫道也说不好，只是感觉靠近你时，自身灵力流转都似乎更顺畅自然了些许，仿佛被无形之力‘梳理’过。”
林渊没有隐瞒，将自己对灵气感知和剑意的细微变化略作说明，只是隐去了“法则线条”的具体描述，只说是剑胚带来的某种高层次淬炼与启迪。
苏沐白听得眼中异彩连连，叹道：“这便是机缘了。外物淬体易得，道韵淬心难求。这剑胚于林兄，怕是比任何仙丹妙药、神功秘籍都要珍贵。只是”他话锋一转，忧色重现，“匹夫无罪，怀璧其罪。林兄此番变化，回宗之后，恐怕更难瞒过某些人的眼睛。宗门之内，也并非铁板一块啊。”
！燕七哼了一声：“怕什么？剑胚是林兄自己豁出性命从九天陨铁山带回来的，又历经葬剑谷、荒原雷暴重重考验，早已认主。宗门再大，还能强抢弟子的机缘不成？况且，我看凌云师叔的意思，宗门高层至少是重视并愿意庇护林兄的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苏沐白轻叹。
又行了两日，已彻底离开寂灭荒原范围，进入东域相对繁华、灵气充沛的地带。剑印的光芒愈发凝实，指引也越发清晰。周遭开始出现零星的修士踪迹，有的驾驭飞剑流光掠空，有的乘坐异兽车辇缓行。当有人注意到林渊三人，尤其是感受到那淡金色剑印散发的、独属于姑苏剑宗天枢一脉的凌厉剑意时，大都投来或好奇、或敬畏、或审视的目光，但无人敢上前打扰。姑苏剑宗在东域的威名，可见一斑。
然而，真正的考验，往往在最接近终点时到来。
这一日，三人正沿着一条宽阔的官道前行，远处已能望见姑苏山脉那熟悉的、如剑指天的朦胧轮廓。官道旁有一片占地颇广的古老枫林，深秋时节，枫叶如火，染红半边天际。
就在三人即将穿过枫林边缘时，剑印忽然发出一阵急促但轻微的嗡鸣，指针微微震颤，指向枫林深处。
“剑印示警？”燕七立刻停下，机关臂弩无声滑入手中。
苏沐白拂尘一扫，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探向枫林，片刻后，眉头紧锁：“林中有阵法波动，极其隐蔽高明，若非剑印指引，几乎难以察觉。阵法气息中正平和，隐带书卷金石之意，不似邪道，但确乎是人为布置，且似乎并无强烈恶意，更多是‘阻拦’与‘检验’。”
“检验？”林渊若有所思。
就在这时，枫林深处，一道清朗平和的声音悠然传来，仿佛与周遭枫叶沙沙声融为一体：
“前方可是林渊师弟？奉家师之命，在此恭候多时。”
随着话音，枫林小径上，一道身着青色儒衫、头戴方巾、手持一卷古书的身影缓步走出。来人年纪约莫二十七八，面容俊雅，气质温润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周身并无凌厉剑气，反而萦绕着一种令人心静的文雅气息。但他每一步踏出，脚下枫叶仿佛被无形之力排开，落地无声，显示出对自身力量精妙绝伦的控制。
“你是？”林渊停下脚步，客气问道。从此人气息和称呼来看，应是同门，且辈分不低。
青衫书生微微一笑，合上手中书卷，拱手一礼：“天权峰，顾言。奉家师‘天权长老’之命，特在此处设下‘金石问心阵’，邀林师弟入内一叙，略作考校，别无他意。”他目光扫过林渊背后的剑匣，眼中闪过一丝探究，随即恢复平静，“师弟放心，此阵只问本心，不伤肉身，更不涉及你所携之物。只是师尊言道，能得‘道之剑’碎片认可者，心性资质必有超凡之处，故而命我在此设阵，一观师弟心志，也为师弟回宗之路，添一分‘凭证’。”
天权峰！姑苏剑宗七峰之一，以阵法、符箓、推演天机着称，地位超然。天权长老更是宗门内德高望重的宿老之一，精研阵法易理，极少过问俗务。如今竟派亲传弟子在此设阵“考校”，其用意，耐人寻味。
苏沐白与燕七对视一眼，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。天权长老此举，看似是长辈对后辈的考察，但在此时此地，难免有“截胡”或“先行接触”之嫌。毕竟，林渊是由天枢峰首座凌云子的剑印接引。
林渊沉吟片刻。对方以礼相待，言辞客气，更是搬出了天权长老的名头，若断然拒绝，不仅失礼，更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。况且，“金石问心阵”只问本心，听起来确实不像有恶意。
“既然是长老考校，林渊自当遵从。”林渊拱手还礼，“只是我这两位同伴”
顾言笑道：“苏师弟与燕师弟可在阵外枫亭稍候，自有清茶奉上。林师弟只需独自入林，依照本心前行即可。阵中无险，唯见己心。”
林渊对苏、燕二人点点头，示意他们安心，随即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向那片如火枫林。就在他踏入林中的瞬间，周遭景象如水波般荡漾变化，官道、同伴、乃至顾言的身影都消失不见。眼前只剩一条蜿蜒向前的石板小径，两侧枫叶如血，寂静无声。
他抬步，沿着小径向前走去。心知考验，已然开始。
枫林之外，顾言对苏、燕二人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引他们走向林边一座雅致的石亭。亭中石桌上，果然已备好三杯热气袅袅的灵茶，茶香清冽，沁人心脾。
“顾师兄，”苏沐白坐下，忍不住问道，“天权长老此举，究竟何意？”
顾言端起茶杯，轻啜一口，目光投向枫林深处，仿佛能透过阵法看到其中情景，悠然道：“家师常说，器为心役，心为道宰。林师弟所得之物，非同小可，其未来成就，亦关乎宗门气运。宗门之内，关切者众，疑虑者亦有。家师设此阵，非为夺宝，亦非为刁难，只是想看看，持有此等重器的林师弟，究竟有一颗怎样的‘剑心’。这‘金石问心阵’中，无杀伐幻象，唯有本心映照。心志不坚者，寸步难行；心术不正者，幻象自生；唯有道心澄澈、剑意纯粹者，方能直指本源，得见‘金石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意味深长地道：“这阵中结果，将是一份重要的‘心性凭证’。对于林师弟回宗之后，应对某些风波，或许大有用处。”
苏沐白与燕七闻言，心中稍定，但依旧紧盯着那片寂静的枫林，等待着林渊的走出。
而枫林阵中，林渊的脚步，已踏上了第一块映照心性的“试金石”。他的前方，枫叶小径似乎没有尽头，而在无形的层面，一场关乎心志、道念、乃至与剑胚因果的无声叩问，正在悄然展开。这归途的最后一段路，亦是回宗风波的前奏与预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