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的胜利像一剂强心针,热度退去后,隐痛才真正浮上来。
那些在光下躲避的阴影,从不会真正消失——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更隐蔽、更阴险地缠绕过来。
直播后的第三天,一个匿名账号在专业数学论坛投下五十页长文。没有情绪,没有攻击性语言,甚至字里行间都铺着“学术求真”的冷静外壳。但每一句话都像寒光一样锋锐,逐行挑剔他们《数学年刊》修改稿的细节:某处极限在该条件下是否可以交换顺序,一个取等是否突破了经典定理的边界,一个引理在非紧情形下的微妙变化是否被忽视……
它不否定方向,不说你的理论是错的,却专挑那些最薄弱、最难解释、也是最耗精力的细部。
论坛下面迅速沸腾,有真正的数学家参与,有同行提出技术讨论,也有博主开始总结“质疑点”。几个学术博客很快转载,把严肃的讨论换成耸动标题——“究竟是突破,还是一个被吹大的泡泡?”“天才能否经受住最严苛的数学检验?”评论区里甚至出现阴阳怪气的调侃:
“数学史上从来不缺昙花一现的天才。”
陈默看完那份报告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声音发紧:“这是内行……专挑证明最薄弱、最难解释的接缝。他真的懂,而且下手极准。”
空气被压得沉甸甸的。
压力不仅来自学术。
深睿医疗的合资会议上,当所有条款谈得差不多时,对方法务律师突然拿出一份新增附件,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:“这是董事会临时新增的风险条款,希望两位技术负责人确认一下。”
顾问接过去,刚看几行后整张脸沉了下去:“这是——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条款。”
意思很简单:不仅技术要你出,未来合资公司出现任何商业风险、任何技术事故、甚至管理层出现问题,你——都要个人负责,个人兜底。
哪怕并非你的过错,哪怕与你无关,只要有人想把锅甩给技术负责人,你就得接着。
那一瞬间,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结了冰。
李雯的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:“这不合理……这是要把人逼进死路里。”
顾问声音沉冷:“不是惯例,不是合作条款,这是绳索。他们是看见你们火了,想把你们整个拽到他们的车上。”
第三根暗刺藏得更深、扎得更痛。午餐时,赵小雨端着餐盘从一群外系学生旁经过,听到他们随口一句:
“听说了吗,‘晚启’那个陆深好像要被华兴算法挖走了。”“真的假的?”
“谁知道呢,他压力大的很吧,在‘晚启’估计也排不上号……”
“跳槽才正常,谁愿意一直给别人打工啊。”
赵小雨整个人都僵住了,那一瞬间连呼吸都缓了一拍。
她回头,那几个人已经笑笑闹闹地走远。
一句随口的流言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浑水里,在实验室里激起看不见的波纹。
下午,王明宇也犹豫着来询问:“晚照……陆深最近是不是……状态不太稳?我只是担心……”
风言风语像病毒,不需要证据,不需要逻辑,只需要被“听说”。
空气里开始弥漫一层看不见的雾,潜进会议室、渗进代码库,甚至渗进每个人的心里。
三根暗刺——学术狙击、商业捆绑、团队离间——没有一根是正面冲过来的,它们躲在规则与细节里、合同与耳语里,阴狠而精准。
那天夜里,实验室比直播前还安静。
不是紧张,而是沉默压抑到让人心口发闷的那种安静。
灯光冷白,空气干燥,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屏幕前,却像被困在不同的玻璃小屋里,彼此之间隔着一层薄雾。
“我们要回应吗?”李雯轻轻开口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,“一回应,就会被拖进对方设定的细节泥潭……那五十页挑的都是最难解释的点……”
“那份条款绝不能签。”吴嘉文沉声说,“这是把你们往火坑里推。只要签了,人家随便一个商业操作都能把你们拖进去。”
“要不要我去跟陆深聊聊?”王明宇皱着眉,“万一……他真的有压力?”
“不用。”
林晚照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把上面凌乱的推导、流程图、草稿痕迹一笔一笔擦掉,只留下中央那组干净、简洁、优雅的方程组。
她不回头,但声音却在静室里响得极清晰:
“他们想让我们防守、自证、互疑、内耗。”
她转身,眼神像一束锋利的光。
“那我们就——进攻。”
程启珩抬眼:“你是说……彻底开源?”
林晚照轻轻摇头:“不止开源,是彻底的——透明。”
所有人都怔住了。
她一字一句,把想法完整说出:
“我们把《数学年刊》修改稿的全过程公开,不是最终稿,而是所有草稿、所有推导、所有修改理由,被匿名报告挑出的每一个细节,我们都公开讨论、公开修补。做成动态库,让全球同行参与、评论、提问,我们实时更新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空气像被切开了一条缝。
她接着说:
“医疗项目,我们不仅开源代码,还把所有训练日志、版本变动、数据流水线的节点,全部上链存证,任何人都能查、都能复现。然后我们宣布拒绝一切个人无限责任条款。如果深睿不接受,那就结束合作。并邀请其他合规的团队用相同数据流程验证。”
她看向每一个人:“让所有光照进来,让阴影没有着力点。”
最后,她的视线落在陆深的工作间那扇紧闭的门上,语气柔了下来:
“实验室内部贡献也全面透明。谁写了多少代码、谁解决了多少问题、谁做了多少实验——全部自动记录、自动上传。让事实说话,让贡献说话,让数据说话。”
无人再说话。
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份“太大胆”的方案。
王明宇吞了口唾沫:“这风险……真的很大。核心思路全亮出来,不怕被抄?”
程启珩淡淡道:“那就比速度。比质量。比协作。我们用开放吸引最强的同行,让雪球越滚越大。”
李雯担忧地问:“合资那边怎么办?”
“告诉他们,这是底线。”林晚照语气平稳得惊人,“要么一起在阳光下合作,要么就此结束。我们的技术,不进保险柜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大家,声音温柔却有力量:“留在‘晚启’的,应该是愿意在光下创造的人。如果有人要去更大的舞台,我们祝福。但‘晚启’的大门,永远为志同道合者敞开。”
决定一旦做出,“晚启”的执行速度快得惊人。
四十八小时后,“晚启开放研究平台”上线。
朴素的页面没有任何炫技,但内容却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炸弹。
数学证明动态库上线第一天,全球多国学者涌入讨论——匿名报告里的质疑,被逐条公开分析,有的当场被驳倒,有的当场被优化。
所有推导过程都公开,每一次修改都有时间戳,任何人都能看到他们在如何思考、如何完善、如何推进。
医疗项目的链上日志和开源仓库成为行业范本,三家国际医疗ai团队主动加入复核。
深睿董事会在公众压力下撤回苛刻条款,无条件继续合作。
内部贡献仪表盘上线当天,首页刷新的一瞬间,大家都愣住了——
陆深的曲线,稳稳占据榜首。他的提交量、解决问题数量、一周内的实验记录,远超所有流言和猜测。
陆深红着眼睛,在众人面前憋了很久,才憋出一句:“晚照姐……我哪儿也不去。我就是要留在这里。”
那一刻,所有流言都显得不堪一击。
透明,很快显露锋利的一面。
攻击“不透明”?对方已经透明到连推导笔记都公开。
攻击“有瑕疵”?修补过程就在诸多同行眼皮底下进行。
攻击“团队不稳”?数据远比耳语响亮。
一周后,“学术求真者”账号悄然注销;曾转载质疑的博客默默删文。
而“开放研究平台”的访问量突破千万,合作邀请与严肃讨论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夜晚,实验室灯光依旧,但氛围已彻底不同。
陈默在和海外学者讨论一个更优雅的跳步,李雯在回复第1100条“我能参与吗?”的留言,王明宇在画下一阶段开放协作图,箭头指向世界的每个角落。
窗边,林晚照和程启珩并肩站着,望着远处柔和的城市灯光。
林晚照轻声说:“光,好像真的能驱散影子。”
程启珩握住她的手,指尖温暖:“不是驱散,是让影子——无处遁形。”
这一刻,他们不是在躲避阴影的人。
他们本身,就是光源。
光越亮,影子越无处可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