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ugenechen打来视频电话时,是北京时间凌晨两点。
林晚照刚结束一组数值模拟,盯着屏幕上逐渐收敛的误差曲线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手机震动,屏幕上跳出来自波士顿的邀请。
她接通。
eugene出现在画面里,背景是it那间熟悉的办公室,窗外是查尔斯河的夜色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l,抱歉这么晚打扰。”eugene开门见山,“有件事需要你和cheng尽快决定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it、斯坦福、剑桥、普林斯顿、苏黎世联邦理工——五所学校的人工智能与数学交叉中心,准备联合发起一个‘下一代几何学习’全球研究计划。”他语速不快,却字字有力,“他们希望‘晚启开放平台’成为该计划的核心技术基础设施。”
林晚照握紧了手机。
“具体方案发到你们邮箱了。”eugene继续,“为期五年,总经费不低于两千万美元。你们团队至少三百万的直接支持,五校联合访问席位、顶刊快速通道、国际会议永久邀请名额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在挑字眼:“但有个前提——平台需要在关键接口对齐联盟标准;核心算法的重大更新需提前报备;年度路线图需要经过联盟顾问委员会的‘建议性审核’。当然,成果以‘晚启—联盟联合发布’署名。”
林晚照的呼吸轻了一瞬:“温柔吞并。”
eugene点头,神情复杂:“这个词很准确。他们看中了你们的生态,但不只想‘合作’——他们想要‘整合’。”
“如果我们拒绝?”
“计划仍会推进,只是换一套技术路线。”eugene直白道,“那样的话,‘晚启’未来五年将面对来自拥有顶级资源与话语权的联盟的直接竞争。”
沉默顺着越洋信号蔓延。
“我需要和程启珩商量。”林晚照说。
“当然。”eugene理解地点头,“但答复期限是72小时。他们想在下周全球ai峰会前敲定合作。”
通话结束。
屏幕暗下的一瞬,她抓起外套冲出实验室。
程启珩的博士办公室还亮着灯。
她敲门进去,他正站在白板前,密密麻麻写着非各向同性理论的推导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头,看到她的神情,手里的笔顿了顿:“出了什么事?”
林晚照简要复述。
他没表现出惊讶,只走到电脑前打开邮箱。收件箱里,“国际几何学习联盟”的邀请函静静躺着,标题加粗,像一块光洁却沉重的金属牌。
附件是二十三页pdf,英文条款礼貌周全,却把“所有权”“决策权”“节奏权”一寸寸细细划走。
两人并肩坐下,逐条剖析。。”程启珩指着屏幕,“‘核心技术路线需与联盟战略方向保持协调一致’——什么叫一致?我们的判断若与他们的‘战略’冲突呢?”
“第12页。”林晚照翻页,“‘联盟成员享有合作产出的知识产权优先授权权’——优先到什么程度?价格谁定?会不会有一天,我们自己的算法反而用不起?”
“最致命的是附录。”程启珩指向末页,“‘建议性审核权’。写得谦虚,可连续两次不采纳‘建议’,合作级别自动降级,经费与支持同步缩减。”
他抬眸看她:“这不是合作,是招安。”
林晚照靠在椅背,闭上眼睛。
经费、算力、国际背书——接受的好处近在眼前,“晚启”几乎一夜之间就能成为全球公认的顶级平台。
但代价呢?
“如果我们接受,”她轻声,“三年后,‘晚启’还会是‘晚启’吗?还是变成‘it—斯坦福—剑桥联盟的中国技术分支’?”
程启珩没有接话。他走到窗前,夜色下的清北安静到能听见风擦过树叶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建‘晚启’吗?”他忽然问。
“因为看不惯学术界那些封闭的围墙。”她睁眼回答,“因为觉得好的想法与工具应该被更多人用,而不是锁在某个实验室的服务器里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他转身,背靠窗台,“加入联盟,接受‘协调一致’和‘审核建议’,我们和那些围墙,又有什么区别?”
林晚照心口重重一跳。
他们一开始选择的,就是一条不一样的路:开源、透明、只认贡献。要自己找钱、自己建生态、自己扛质疑和竞争——可这条路是自由的。
“短期利益换长期自主权,”程启珩回到桌边,轻轻合上协议,“不划算。”
林晚照笑了一下,笑里带着笃定:“而且,‘晚启’的风格,他们消化不了。我们太快,太野,太不按套路。他们需要听话的‘核心部件’,不是一个会自发长出新方向的有机体。”
两人对视,答案已经写在对方眼里。
“那就拒绝。”他平静地说,像决定明早吃什么。
“拒绝。”她点头。
决定落地,反倒轻松了。
程启珩坐回电脑前起草回信。林晚照走到白板,在“战略地图”里象征“晚启平台”的绿色区域外画了一个红叉,又在旁边写下小字:
【拒绝吞并,保持独立。路更窄,但方向是我们的。】
她盯着这行字,胸口被某种踏实感填满——知道自己要什么,并有勇气坚持。
“看看这样行不行?”程启珩把屏幕转向她。
回信很短,礼貌而坚定:
“感谢邀请,我们深表荣幸。但经慎重考虑,‘晚启开放平台’决定保持其独立、开源、社区驱动的定位。我们欢迎在具体项目上开展平等合作(联合评测、开放资助、数据挑战),但无法接受任何形式的品牌绑定、技术路线干预或决策权让渡。期待以更灵活的方式合作。”
“很好。”她说。
发送。
邮件飞向大洋彼岸,办公室里只剩风扇低鸣。
“接下来,”林晚照打破沉默,“我们可能会面临更直接的竞争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程启珩关掉邮箱,重新打开推导文档,“我们本来就是在竞争中长大的。”
是啊。从真假千金的流言,到io赛场,到it报告厅,再到如今的国际江湖——他们什么时候怕过硬仗?
她走过去,看着屏幕上密集的符号:“你的非各向同性理论,如果提前半年的突破落地,就能把联盟那条替代路线的天花板钉死。”
“你的‘幽灵问题’若能收尾,就会给我们的几何框架加上最稳的低维基石。”
“那就看——”林晚照挑眉,“是他们的资源堆得快,还是我们解题的速度快。”
程启珩笑了,眼里是要开战的兴奋。
窗外天色发白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他们刚拒绝了一条铺满鲜花的捷径,选择继续攀那条更陡更窄但掌控方向的山路。
手机震动。
eugene发来消息:【收到你们的回信。意料之中。祝你们好运——你们会需要很多好运的。】
林晚照回复:【谢谢。我们更相信自己的推导。】
发送。
她收起手机,对他说:“走吧,吃早饭。然后——各回各的战场。”
晨光里,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。长长的走廊被日光一点点点亮,前方的路,清晰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