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的数学学院依旧亮着灯。
程启珩博士开题会后的压力与兴奋还未完全散去,实验室里弥漫着一种“大战刚结束,但下一场更大风暴正在逼近”的气息。
没人想到,“风暴”。”
倒计时归零的瞬间,服务器先是卡住一秒。
然后——
宕机。
整整宕机了四次。
李雯的声音快要破音:“晚照姐!流量在冲!真的在冲!!独立用户、实时协作、代码克隆……全都爆了!!”
监控大屏上,无数红点像夜空的星辰一样不断亮起。
美国的红点在东北角一团团炸开。
德国那边一排排亮着像圣诞树灯。
印度、巴西、日本、荷兰、土耳其……
甚至还有冰岛、南非、新西兰的小点在疯狂跳动。
就像有人点燃了全球的连环爆竹,一次次把数字炸上天。
王明宇脸都白了:“我怎么感觉……我们像是被整个世界围观了。”
“这就叫成功。”陈默默默心脏怦怦跳,却也忍不住笑。
但最震撼的,是协作项目区。
项目“正在进行”从十几个,瞬间跳到几十个、上百个……
停都停不下来。
“217个……项目……”王明宇看着屏幕喃喃自语,“这、这、这也太夸张了吧。”
其中十四个项目挂着“特别关注”标签,意味着参与者中至少包含一个全球一流实验室。
李雯盯着那个数字眼睛都红了:“我们是不是……真的做成一件大事了?”
实验室瞬间静得像掉了一根针都能听见。
所有人都知道——
晚启不再是属于他们的小玩具。
不再是清北一个实验室的小工具箱。
它第一次真正意义上,走进了世界。
但狂喜只持续三天。
第四天,问题来了。
“晚照姐,你一定要看这个项目!”
赵小雨抱着电脑冲过来。
她屏幕上那行标题,一眼就让林晚照心里“咯噔”一下:
《基于晚启框架的量子机器学习扩展》
发起者:匿名
地区:瑞士某研究机构
林晚照盯着那行字,整个人都安静了几秒。
因为这个方向——
分明是她和程启珩深夜悄悄在白板上推导过的“可能要等三年后才能着手”的支线。
可他们只是“推测”。
那个匿名团队已经搞出了原型,还吸引了十几个国家的团队加入。
更离谱的是——
底下已经有人提交了“子问题突破报告”。
林晚照看着看着,心里寒意一寸一寸升起。
“这……他们也太快了吧?”
“晚照姐你看这个项目!”
陈默默默把第二个屏幕递过来。
《晚启几何框架在金融时间序列预测中的应用》
来自:新加坡金融科技组
“他们把我们核心算法改了几个地方,做出来的结果——准确率比全世界最强的模型高了8个百分点!”
林晚照抬头,眼里的震惊是实实在在的。
可还没结束。
第三个补刀来自巴西。
“一位本科生,提交了我们边界条件处理的修补补丁……附带完整数学证明。”
林晚照翻动那份证明,越看越沉默。
漂亮。
太漂亮了。
漂亮到让她这个原作者,第一次产生一种——
“竟然有人把我的孩子养得比我好”的古怪情绪。
实验室气氛变得诡异地凝固。
没有人提前预料到:
晚启真正的爆发,不是媒体关注,不是国内同行点赞——
而是全球无数陌生的大脑,正在沿着晚启铺出的轨道,疯狂奔跑。
而他们跑得太快了。
快到让林晚照第一次感到——
她失控了。
那天晚上十一点,全实验室只剩她还亮着电脑屏幕。
周围一片寂静。
只有服务器机柜发出轻轻的嗡嗡声,像某种活物在沉稳呼吸。
她盯着屏幕上的图表,越看心越沉。
匿名团队项目热度持续狂飙。
国外三位大牛教授公开评论,其中一个it的甚至写:
“这个方向可能比原框架更具颠覆性。”
那一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她心脏某个敏感位置。
她终于有点明白——
所谓“开放”,真正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:
她不再是框架最聪明的那个人。
不再是进度条唯一的推进者。
不再是那个站在最前方的领跑者。
“你好像快把键盘按坏了。”
低沉的声音响起。
她抬头。
程启珩站在门口,一只手提着热茶,另一只手还带着白板笔的痕迹。
他走进来,把茶放在她手边:“喝。”
而后他扫了一眼屏幕,轻声问:“慌了?”
林晚照沉默。
那沉默,比任何答案都清晰。
程启珩没有坐下,反而走向白板。
白板上还留着他们那天画的“战略地图”。
他抬笔,在代表“晚启平台”的绿色块旁边,画了一个巨大的、向外扩散的弧线。
“你觉得这条曲线像什么?”
林晚照闭着眼回答:“增长。”
“不,是呼吸。”
他在白板上写——
吸气:上传、讨论、协作、代码提交
呼气:论文、突破、应用、修正
“你看,它在呼吸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调很轻,像在讲一件自然法则。
“晚照,我们造了它,但它的生命,不属于我们。”
林晚照盯着那条曲线,心脏跳得很重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被超过?”他问。
林晚照呼吸顿住了三秒。
然后,轻轻点头:“……是。”
她第一次承认。
也第一次意识到——
真正的“开放”,不只是把代码丢出去;
更意味着把领先权、节奏权、定义权……一并交出去。
这种“被世界接管”的感觉,太新了,也太难受了。
程启珩轻轻叹息:“我也不习惯。”
林晚照抬头,看向他。
程启珩手指轻敲白板那条扩散曲线:“但你知道吗?这正是我们当初做它的原因。”
“当初?”
“你忘了?”
他转头,看着她,“我们做晚启,是因为不想把世界上最好的工具锁在清北的围墙里。”
清北围墙外,有无数像巴西本科生那样优秀的年轻人,
像瑞士匿名团队那样疯狂的实验室,
像新加坡那样敢于把数学框架扔进金融市场的冒险者。
他们都不应该被困住。
“晚照,如果晚启的未来,需要我们放手——那我们就放。”
林晚照怔住。
程启珩又说:
“真正的创造者,是点亮第一盏灯的人。
不是紧抓那盏灯不放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一句:
“我们的孩子,不是应该长成一片森林吗?”
脑海深处某个紧绷的地方“啪”的一声断掉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轻松了一点。
沉默了许久,她才轻轻说:“……它开始自己呼吸了。”
程启珩“嗯”了一声,嘴角带着几乎看不出来的笑:
“恭喜你,林晚照。我们的孩子长大了。”
林晚照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温凉,但那阵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却像是把心里的焦躁也一同洗掉。
她重新看向屏幕。
那些红点,那些数据流,那些陌生却热烈的协作记录……
突然不再像威胁,
而更像是——
一片正在生长的世界苗圃。
那里有他们撒下的种子,
也有别人在浇的水。
有未知的花,也有她从未见过的树。
未来会长成什么样?
谁知道呢。
但现在,她只想说一句:
“挺好。”
她合上电脑,喝掉剩下的茶:“走吧。我们继续浇水。”
程启珩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:“继续浇水。”
窗外深夜的清北静得连风声都温柔。
而服务器机柜里,世界各地的数据流像潮水一样来回涌动。
那是一个系统的呼吸。
也是一片未来苗圃的心跳。
此刻,它们都在生长。
而他们——
站在这片苗圃的边缘,点亮了第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