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学学院顶楼的报告厅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时，程启珩能听见自己冷静、稳定的心跳声。
台下坐着二十多位重量级人物：他的导师顾怀远院士，数学学院的周明华副院长，秦守真教授，还有从北大、中科院专程赶来的评审专家。最后几排坐着不少博士生和青年教师，都是听说“今天的开题可能会非常炸裂”才自发来围观的。
整个报告厅里弥漫着一种安静的紧张感——不是压迫，而是期待。
程启珩走到讲台前，插上u盘，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。他站直身子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所有人。
“各位老师上午好。我是程启珩，今天汇报的博士课题是——《非各向同性黎曼流形的结构理论与统一分析框架》。”
幻灯片亮起。
第一页只有三句话，清晰锋利，像宣言。
——问题：当空间在不同方向呈现不同“硬度”时，经典几何会失效。
——目标：建立一套新语言，刻画这类‘扭曲空间’的结构规律。
——意义：为材料科学、宇宙学以及人工智能中的复杂空间建模提供基础。
台下几位教授同时坐直了身子。
林晚照坐在最后一排窗口旁，她能看见台上那道沉稳的身影在灯光下完全打开锋芒的模样。
没有废话——第二页幻灯片弹出时，就是一张密集的关系图，连接着十几个数学分支。程启珩没有从常规的文献综述开始，而是直接从根本矛盾切入，用最简洁的方式指出现有体系为什么“撑不住”、从哪里开始崩塌，以及若要建立新的框架，需要补上哪些底层拼图。
他的语速不快，但每一句都像敲击在逻辑结构上的重锤。推导干净利落、每个难点他都提前圈出并给了雏形解法。
当他讲到一种新型“曲率”概念时，台下几位教授不约而同地拿起了笔。
林晚照看着他那双因为思考而微微发亮的眼神，心里涌起一股平静又炽热的感觉。
过去那些深夜讨论里，她看过他把整版公式推得天怒人怨，也看过他在凌晨三点时忽然灵光一闪的模样。
但今天的他——像是把所有挫败与积累全部压成一柄锋利的剑。
他站在台上，不可阻挡。
提问环节，北大来的李振华教授第一个举手。他以提问尖锐着称，今天也不例外。
“程同学，你的框架里大量使用了非标准分析的技巧。请问，你如何保证自洽性？历史上很多类似尝试都在这里翻车——逻辑循环、无穷倒退，你怎么避免？”
整个报告厅像被按了静音键。
林晚照微微抬头，看向台上。
程启珩沉默了两秒，不是慌，而是在挑选最精确的词语。
然后他转身，写下一个简洁的表达式，声音稳如铁锤落地。
“李教授说得对。为了避免逻辑循环，我引入了‘渐进兼容性’作为公理。用通俗的话讲，当问题中的扭曲程度趋于零时，我的体系必须自动退化到经典黎曼几何。这是整个框架的锚点，不是猜想。”
他用激光笔轻点白板：“至于无穷倒退，我把可能出现的问题分成三类，并且为每类都提供了回避路径。明，目前完成了80。”
台下一片小小的哗然。
在博士开题上坦诚承认“这部分我还没会”——不是胆小，而是自信。
李教授看着白板，点了点头：“思路很大胆，也很干净。”
第二个提问的是秦守真。
“我想问你的时间表。四年博士，你计划做到哪一步？”
程启珩翻到最后一页——清晰又咄咄逼人的路线图。
“第一年完善基础。第二年用框架攻击几个经典问题。第三年探索交叉应用。第四年……”他说到这里顿了顿，“尝试将框架向更一般的非交换情形推进。”
秦守真挑眉：“四年想走这么远？”
“走不到就延期。”程启珩回答得极为坦率，“这个问题值得花时间。”
台下一片轻笑，却是欣赏与惊讶交织。
随后，一个年轻副教授提出一个专业难题。他话未说完，程启珩就拿起笔，三行推导写得干脆利落。
“您说的可以这样绕开。”他解释简洁，逻辑锋利，“把原问题转化为谱估计，再用这里的界控制即可。”
年轻副教授愣了三秒：“……能。”
之后的提问越来越深，但程启珩始终稳如磐石。有些问题他会直接说“我还没想透，但目前有两条可能路线”，然后把两条路线的利弊和可能突破点列得清清楚楚。
透明、坦荡、清晰——逼着所有人承认他的实力。
整整两个小时后，提问终于告一段落。
周明华副院长看向顾怀远：“顾老，您有什么要问的吗？”
顾怀远院士从始至终没有开口，他抬起头，看着自己的学生，眼神深沉。
“我只问一个问题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像重锤落地，“程同学，你希望你做的这件事，十年后回头看，会是什么？”
全场瞬间死寂。
林晚照听着这句话，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
台上那人沉默几秒，然后抬起眼，看向导师，像是在对一个更远的未来回答。
“我希望它是一张新地图的草图。”
他缓缓说着，语言简单，却钩住所有人的思绪：
“我们现在使用的几何语言，像是平原地图——整齐、标准，但只适用于平坦地带。现实世界里却有很多‘扭曲空间’：峡谷、断层、山脉。拿着平原地图去走山路，会迷路。”
“我想画一张能描述山地的地图。也许很粗糙，也许会出错，但如果有人拿着它，能比以前走得更远一点——它就值得。”
顾怀远看着他，眼中的光像久石让的琴音一样沉稳悠长，最终缓缓点头。
这一点头，就是最沉甸甸的认可。
就在所有人以为答辩要结束时，一个沙哑却饱含分量的声音响了。
“我有问题。”
说话的是陈继先院士，中科院几何分析的泰斗。这位老人一年也难得露面几次，而今天，他竟站了起来。
所有人重新坐直。
陈继先不看别人，只看着白板上的公式。
沉默许久后，他开口：
“这不是开题。”
他拄着拐杖，走到讲台中央。
这是老人罕见的郑重姿态。
“这是在——给我们换地图。”
全场死寂一秒，随即——
掌声如潮水一般炸开。
不是礼貌，是震动，是震惊，是热血，是由衷的敬佩。
那掌声持续了很久。
灯光下，程启珩微微低头，他的神情依旧平静，但林晚照看到——他垂在身侧的手指，悄悄蜷了一下。
那是极强自控下的情绪流动。
散会后，教授们蜂拥上前继续问问题，博士生们围得水泄不通。
而林晚照悄悄从最后一排离开，走到走廊尽头靠窗的地方。
过了一会儿，熟悉的脚步声靠近。
程启珩走到她身旁，手里拿着开题材料。看到她时，原本绷得很紧的神情，在肉眼可见地松下来。
她抬手接过他臂弯里随意搭着的外套，动作很自然。
但在他穿外套时，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指尖。
下一秒，程启珩的手轻轻往下一滑，稳稳握住了她。
没有征询，没有犹豫，像是水自然流向低处那么顺理成章。
林晚照怔了一瞬，抬头看他。
他却看着前方，面无表情——但耳根不争气地红了。
“地图……画了个开头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，“具体的测绘，还得慢慢来。”
林晚照看着他，看着他眼底那种刚经历过一场硬仗后的疲惫与轻微放松。她没有多说，只反手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嗯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慢慢来。”
走廊外，秋阳正好，银杏叶在风里摇动。
他们并肩站在窗边，手牵着手，没有拥抱，没有亲密动作，却比任何亲密都更坚定。
那是一种“我见证你今天的战斗，而你也知道我一直在”的默契。
不需要说出来。
他们一起走向实验室的方向。
手一直没放开。
前方的路像一座还未完全绘制的巨大山脉——陌生、复杂、未知。
但他们已经一起迈出了第一步。
地图刚刚铺开，而他们，将并肩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