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兰的身体太过虚弱,一番交谈后又沉沉睡去。老嬷嬷小心地喂她服下汤药,内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苦香。
阿飞安排陈朔在秘宅另一间隐蔽的厢房住下。房间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,备有简单的被褥和洗漱用品,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暗格,里面放着几件干净的替换衣物和一些干粮清水,显然是应急之用。
“条件简陋,委屈先生了。”阿飞面带歉意,“此地还算隐秘,食物饮水储备也够我们支撑半月以上。但为防万一,我们日常会尽量保持安静,减少外出。先生若有任何需要,或察觉任何异常,随时可以敲击墙壁三下,隔壁会有兄弟接应。”
陈朔点头表示明白。他知道,从现在起,自己将和这群伤痕累累的玄镜司残部一起,转入更深的地下,在敌人的眼皮底下蛰伏起来,等待时机,或者……等待更大的风暴降临。
阿飞派去取陈朔物品的兄弟很快返回,带回了陈朔要求的东西,并低声汇报:“那处小院附近有两三个生面孔晃荡,形迹可疑,我没敢靠近,从隔壁屋顶潜入取的东西。院子本身似乎还没被闯入过。”
陈朔心头一凛。果然,对方可能已经大致摸到了他之前的活动范围,正在布网搜查。幸好转移得及时。
接下来的几天,秘宅内异常安静,如同一座坟墓。所有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,行动轻手轻脚。除了轮流值守警戒的人,大部分时间大家都在各自的房间里打坐调息,处理伤势,或者擦拭保养武器。
墨兰一直在昏睡与短暂清醒之间交替,每次醒来,脸色都似乎比之前好上一点点,但距离恢复行动能力还遥遥无期。老吴的伤势在药物和自身底子的支撑下,恢复得较快,已能自如活动,只是不能剧烈运动。
陈朔则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,全力调养伤势,巩固修为。明心馆主的“固本培元丹”药效非凡,加上他自身的勤修不辍,以及“潜龙之鳞”石在不催动时也能缓缓散发的温和水灵之气的滋养,不过三四日工夫,他的内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,经脉不仅复原,甚至比受伤前似乎还拓宽、坚韧了一丝。真气虽然总量增长不多,但运转起来更加圆融顺畅。
更让他惊喜的是,随着伤势痊愈、状态恢复,他对水灵之气的感应似乎也敏锐了许多。即便不刻意催动“潜龙之鳞”石,静心凝神时,也能隐约“听”到空气中、地下那极其微弱的水汽流动声,甚至能模糊感知到这座秘宅地下深处,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地下水脉流过。
“这就是‘水灵亲和之体’带来的好处吗?”陈朔暗自思忖。这种能力在战斗或许直接用处不大,但在探查环境、感应异常方面,却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奇效。墨兰委托他留意水脉地气异常,或许正与此有关。
他也再次尝试沟通识海中的传承符文,依旧毫无反应。那枚神秘的符文,就像彻底沉睡了过去,若非其形态和散发出的古老气息依旧存在于感知中,陈朔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场幻觉。
这日午后,陈朔正在房中闭目调息,感受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水汽韵律,忽然,一阵极其轻微、却与往常规律不同的“水流声”传入他的感知。
这“声音”并非真正的声响,而是一种源自水灵之气波动的奇异感应。它来自……地下?方向似乎是东南,距离颇远。
陈朔心中一动,集中精神,仔细捕捉那一闪而逝的异常波动。那感觉……像是原本平稳流淌的地下水脉,在某处节点突然遇到了阻滞,水流变得紊乱、淤塞,甚至……隐隐透出一股阴冷污浊的气息。
这感觉转瞬即逝,很快就恢复了正常。若非陈朔感知敏锐,且一直在静心感应,几乎会以为是错觉。
“地脉节点异常?阴冷污浊之气……”陈朔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这会不会就是墨兰所说的,可能与“玄冥教”活动有关的“地脉异常”?
他立刻起身,来到墨兰的房外。值守的兄弟通报后,陈朔轻步进入内室。
墨兰正醒着,靠坐在床头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比前几日清亮了些。老嬷嬷刚喂完药,收拾碗勺退了出去。
“陈先生,”墨兰声音微弱,但带着询问之意,“可是有事?”
“大人,方才晚辈在静坐时,隐约感应到东南方向,距离此地颇远之处,地脉水气似有异常波动,短暂阻滞,并伴有阴冷污浊之感。”陈朔直言道。
墨兰眼中光芒一闪:“东南方向?可能确定大致范围?”
陈朔摇头:“感应十分模糊,只能确定是东南,具体位置难以判断。而且异常只持续了极短时间便消失了。”
墨兰沉吟片刻:“东南……扬州城东南,有数条运河支流交汇,水系复杂,也是早年一些古河道湮没的区域。若是‘玄冥教’真在打地脉水气的主意,那里确实是可能的地点之一。”
她看向陈朔,目光中带着一丝希冀:“先生这感应能力,颇为神异。不知……可否再尝试感应,看能否捕捉到更清晰的线索?或者,能否大致判断出异常波动的频率或规律?”
陈朔苦笑:“晚辈尽力而为。但此种感应时有时无,且受距离和环境干扰极大,晚辈也并无把握。”
“无妨。”墨兰理解地点点头,“有线索总比盲目猜测好。先生只需量力而行,切莫强求,更不可因此暴露行踪。”
“晚辈明白。”
接下来的两日,陈朔除了必要的休息和基础修炼,大部分时间都在尝试更深入地感应水脉地气。他发现,当自己手握“潜龙之鳞”石,集中精神时,感应的范围和清晰度会有所提升。但那种异常的阴冷阻滞波动,却再未出现,仿佛那一次的感应只是偶然。
秘宅内的生活依旧枯燥而压抑。外面的风声似乎更紧了一些。据轮流外出(极其小心地)打探消息的兄弟回报,扬州府衙和守军加强了城中巡逻,尤其是城南和码头区域。玄镜司西城大营的缇骑也频繁出动,似乎在搜寻什么,但并未大张旗鼓。市面上关于“城南骚乱”的议论渐渐平息,但一些敏感的商贾和江湖人,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,变得谨慎了许多。
“玄冥教”的人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,再没有公然露面,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,却如同阴云般笼罩在知情者的心头。
这日傍晚,陈朔正在房中用餐(简单的干粮和清水),墙壁忽然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五下——这是紧急情况的信号!
陈朔立刻放下食物,闪身来到门后,侧耳倾听。外面传来极其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,是阿飞。
他打开门,阿飞闪身进来,脸色异常凝重,甚至带着一丝慌乱。
“陈先生,出事了!”阿飞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我们设在城西的一处备用联络点,半个时辰前……被拔掉了!留守的两个兄弟,一死一重伤逃回,重伤的那个只说了‘灰白蛇……好多……’就咽气了!”
灰白蛇!又是“玄冥教”的衔尾蛇标记!而且,“好多”是什么意思?对方出动了大量人手?
陈朔心头一沉:“对方怎么找到那里的?是跟踪了逃回的兄弟?”
“不是!”阿飞摇头,眼中带着难以置信,“逃回的兄弟说,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外出,一直潜伏在据点内。是对方……直接找上门来的!就像……早就知道那里是我们的一处窝点!”
早就知道?!
陈朔倒吸一口凉气。玄镜司的备用联络点,必然是极其隐秘的,知道的人极少。对方却能“直接找上门”,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玄镜司在扬州的情报网络,出现了严重的内鬼?或者……对方的某种探查手段,超出了他们的认知?
无论是哪一种,都极其可怕!
“老吴和大人知道了吗?”陈朔急问。
“老吴已经知道了,正在加强外围警戒。大人刚醒,我还没来得及禀报。”阿飞脸色发白,“陈先生,如果……如果我们的据点网络真的被对方掌握了大部分,那这处秘宅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这处他们以为绝对安全的藏身之所,恐怕也不再安全了!
“立刻准备转移!”陈朔当机立断。
“可是大人的身体……”阿飞面露难色。墨兰现在根本无法承受颠簸转移。
就在两人焦灼之际,内室方向突然传来了老嬷嬷一声压抑的惊呼!
两人对视一眼,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,立刻冲向墨兰的房间。
只见墨兰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半坐起来,脸色比纸还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一只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襟,另一只手却指着房间的东北角地面,嘴唇颤抖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陈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那里是青砖铺就的地面,平平无奇。但他凝聚目力,仔细看去,却仿佛看到……地面之下,极深极深的地方,似乎有极其微弱的、暗红色的光芒,如同呼吸般,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,随即消失不见。
而几乎在同一时间,陈朔怀中的“潜龙之鳞”石,毫无征兆地变得灼热起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