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理由?”白中将沉声追问。
为首的亲兵刚要开口,目光扫过地穴入口,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,“呕”的一声再次俯下身去。
白中将无奈,视线转向那个还端着盘子的年轻士兵,眉头皱得更紧:“你在干什么?手里端的是什么?”
年轻士兵机械抬头,眼神涣散,嘴唇翕动着,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脑……脑花……”
“脑花”两个字像道惊雷,炸得原本就跪在地上的亲兵们魂飞魄散。他们连滚带爬地往后退,离那盘子远远的,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狂吐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才甘心。
白中将看着亲兵们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隐隐猜到了什么。他上前一步,伸手接过那盘东西。
就在盘子离开手的瞬间,年轻士兵眼前一黑,直挺挺地晕死过去,“咚”地砸在地上。
白中将深吸一口气,端着盘子走进地穴。片刻后,他脸色铁青地走出来,沉声下令:“传军医!”
军医匆匆赶来,在地穴里仔细查验了许久,出来时脸色灰败,对着等候在外的卢成与白中将,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只这一个动作,便让卢成瞬间红了眼:“查!给我一查到底!挖地三尺也要把所有牵连的人揪出来!我要让他们……血债血偿!”
赃物尽出,账本落网,涉案人等接连被捕,紫铜关被一场风暴席卷,整整动荡了一天一夜。
夜半时分,寒意浸骨。已在大厅跪了整整一天一夜的云少将,终于等到了卢成的身影。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叩首,声音沙哑:“大将军!属下究竟做错了什么?云灵海装疯卖傻逃避责罚,还恶意砍断后勤人员的手,桩桩件件皆有证据,为何……为何反倒将属下困于此地?”
卢成抬手,冷冷打断他的话:“现在不说云灵海,只说你。”
云少将一愣,随即伏在地上:“属下实在不知何处触犯军法,求大将军明示!”
卢成看向白中将,白中将微微点头,朝门外招了招手。一名士兵脸色惨白地端着个盘子走进来,身后跟着周军医。士兵将盘子轻轻放在云少将面前,便逃也似的退了出去。周军医则跪在一旁,脸上满是难以言喻的悲悯。
白中将的目光落在云少将身上,沉声问道:“认识这个吗?”
云少将低头看去,盘子里是几块吃剩的烤肉。他迟疑着点头:“认识,是后勤给属下送来的吃食。并未超出应得的份额,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你可知这是什么肉?”白中将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云少将想也没想便答道:“自然是猪肉。没有羊肉的腥气,口感也对,错不了。”
白中将紧紧盯着他,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人心。半晌,他才转头对卢成道:“他不知道。”
卢成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许,但眼神依旧冰冷如霜,开口时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:“你收过后勤的礼。”
云少将的脸色骤然大变,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没有!绝无此事!属下冤枉啊!”
“有没有,账本说了算。”白中将接过话头,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,“据账本记录,他前前后后给你送了二十多次礼,小到故乡特产,大到故乡一座宅院,受贿的金额,早已够判你死刑。”
“噗通”一声,云少将彻底瘫在地上,全身抖得如同风中残烛。他连连磕头:“属下知罪!求大将军开恩!看在属下为紫铜关征战多年、任劳任怨的份上,饶属下这一次!属下愿意将所有赃物悉数充公,分文不留!”
卢成死死地盯着他,目光里的寒意比窗外的夜风更甚,仿佛能将人冻成冰雕。
沉默在大厅里蔓延了许久,白中将才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无波:“先说云灵海吧。你的处罚,暂且押后。”
云少将满脸错愕,今日的白中将行事跳脱,实在透着古怪。
白中将却没理会他的疑惑,继续道:“云灵海举报兵器库管事私藏兵器。他说,那管事屋里明明藏着兵器,却故意不给配用,几番争吵后,才一时冲动动了手。我接了他的举报,带人去查,果然在管事住处找到了私藏的百余件武器,还有一本记录赃物去向的账本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针般刺向云少将:“你的人,一直在做假账,谎报武器损耗,暗中盗取军中兵器售卖牟利。”
“咔嚓”一声,云少将的牙冠都在打颤,失察之罪,尤其还是这般重大的贪腐案,足以让他万劫不复。
白中将却未停下:“抛去假账上的虚假损耗,云灵海损坏的武器确实不少,但并非故意为之——打一场仗,断一把刀,皆是实战所致。昨日一战,他损毁一把刀,丢失一把刀,却斩杀了十二名敌军,其中包括一名小头领。单凭这份战功,那些武器的损耗,还值得计较吗?”
云少将额头冷汗涔涔,早已湿透了衣襟,他伏在地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属…属下失察!是属下被奸人蒙骗,听信谗言,属下罪该万死,求中将宽恕!”
“你误信的,可不止这一次。”白中将的声音陡然转厉,“他们拿好处贿赂你,用花言巧语讨好你,交上来的账目、日常的差事,你何曾仔细查过?两个管事在住处挖密室、藏赃物,如此明目张胆,你竟毫无察觉!拿着他们做的假账来我面前交差,用兄弟们的血汗钱换取享乐,你自己说,该当何罪?”
云少将彻底瘫在地上,像一摊烂泥,他拼命磕头,额头磕得青肿:“求中将再给属下一次机会!属下定当痛改前非,重新做人!”
白中将看着他,忽然道:“机会自然是有的。你熟读兵法,该知道什么叫‘戴罪立功’。”
云少将浑身一僵,眼中最后一点希冀被碾碎,只剩下彻骨的绝望。两行泪水从眼角滚落,他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,缓缓直起身,对着卢成叩首,声音嘶哑如破锣:“罪人云新,愿将所有赃物及家产悉数充公,自请剥夺少将军衔,编入先锋部队一梯队,立誓‘以死赎罪’,终身以士兵身份服役,恳请大将军准许!”
卢成盯着他,目光冷得像淬了冰,足足看了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准了。”又补充道:“刺面,永不重用,终身为徒兵。”
最后几个字,如重锤敲在云少将心上,他身子猛地一颤,却终究没再辩驳,只是重重叩首,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,再无半分声息。这辈子,算是彻底毁了。
好半晌,他才挣扎着抬起头,声音里带着最后的不甘:“那云灵海呢?就算他举报有功,也抵消不了他砍人手臂、装疯卖傻的罪!”
白中将淡淡道:“他没有装疯,是真疯了,只是后来又清醒了。原因尚未完全查明,但这不是他第一次清醒。当日他到我面前举报时,人已濒临崩溃,大将军才定在大厅公审。他在堂上受刺激过度疯癫,当时三十多双眼睛看着,做不得假。”
他顿了顿,提起另一件事:“至于砍手?”说着,将一封盖着红印的任命书递到云新面前,“已经有新的云少将了。”
云新颤抖着打开任命书,只见上面赫然写着“云灵海”三个字,职位一栏清晰地印着“少将”。他的手指猛地收紧,纸页被攥出深深的褶皱。
“青铜城一战大获全胜,俘虏是云灵海擒获,大将军本想压下不报,没料想消息还是传到了高层。”白中将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如今梦魄城告急,点名要云灵海支援,这任命书在他被关禁闭时就已下发。军中规矩,将领有权监督士兵过错,他自然有处置犯错后勤的权力。”
云新盯着任命书上的名字,突然发出一连串凄厉的惨笑:“哈哈……哈哈……我倒了,他上去了……真是天大的笑话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白中将看着他失态的模样,眼神冷了几分:“你伤心得太早了。”他转向一旁的周军医,“告诉他,他面前这盘东西,他这些年吃过无数次的,究竟是什么肉。”
周军医脸色一白,却不敢迟疑,凑近云新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“什……什么?”云新的眼睛骤然瞪大,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突出来,他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不敢信,“你说什么?”
周军医咬了咬牙,再次重复了那句话。
“哇——”
云新猛地瞥向那盘残留的烤肉,过往无数次享用“佳肴”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,他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,连滚带爬地往后缩,随即爬在地上疯狂呕吐起来,酸水混着胆汁喷涌而出,浑身抖得如同筛糠。
没人再看他。两名士兵上前,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云新拖了下去,那盘尚未收拾的东西,也被一并端走,仿佛要抹去这屋子里所有污秽的痕迹。
卢成的目光落在白中将身上,沉声道:“云灵海的事,还是由我来判。至于后勤这两起案子,牵连太广,性质恶劣,请监军出面处置。”
白中将颔首应下,眉头却依旧紧锁:“据从犯招供,他们中有人不愿沾染那东西,便用这些‘东西’换走了正常的军粮肉食。紫铜关里,怕是有不少人在不知情中误食……为免引起将士恐慌,此事绝不可公开,所有知情者一律下封口令。但该报给总部的,必须如实上报,你我也该自请处罚,担起失察之责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转向兵器案:“至于私藏兵器一事,账本上记着,他们通过运输物资的队伍,将大批武器送往了墨城。这背后定然牵扯甚广,得请高层与朝廷联手顺藤摸瓜,把这条罪恶链条连根拔起,查清所有牵连者,再论刑罚。”
“全听监军安排。”卢成没有半分异议,此刻他满心都是那桩骇人听闻的“肉案”,只觉心口堵得发慌。
白中将又道:“我还要带人再仔细清查后厨,把所有可疑之物清理干净。明日起,营中暂时停供荤菜,包括大将军您在内,都先忍一忍。”
卢成重重点头。此刻别说荤菜,便是闻到一点油星子都觉得反胃,唯有白米饭就着咸菜干,才能吃得安心些。
谁能想到,这场荤菜风波的源头,竟只是源于一句狂妄的叫嚣——“我是人上人,你们都是我的猪狗”。那后勤管事为了彰显自己的“高贵”,竟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,实在令人发指。
而兵器案的追查,更是牵扯出一条盘根错节的罪恶产业链。涉案者远不止紫铜关,数座关隘都有牵连。这些被偷运出去的武器,经商人之手抹去痕迹,转手又以高价卖回军中,层层盘剥,发的竟是国难财。
此事一经上报,朝廷与军中立刻掀起轩然大波。涉案的官员、将领名单被一一列出,从底层小吏到朝中要员,牵涉之广,令人咋舌。一场席卷朝野的整肃风暴,就此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