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铜关的后门彻夜不闭，秋灵顺着城墙滑落在地，顾不上右手骨折的剧痛，跌跌撞撞直奔墓场。天塌下来也顾不上了，她必须去送老师最后一程。
黑暗像浓稠的墨汁，将她的身影吞没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踉跄的脚步声在寂静里起伏，像是在为逝去的人敲着迟来的丧钟。
城墙上，李中将蹑手蹑脚地靠近卢成，小心翼翼地试探：“大将军，要属下带人把云灵海抓回来吗？”
卢成摇了摇头，疲惫地叹了口气，转身往大厅走。方才那一拳的震荡还在骨缝里隐隐作痛，心里那股火气倒是随着秋灵的跑掉，散了大半。
李中将立刻狗腿地凑上去搀扶，又对着门口的士兵厉声吩咐：“快去把军医叫来，给大将军看伤！”
士兵领命飞奔而去。他这才转身，亦步亦趋地跟在卢成身后。
白中将慢悠悠地走出大厅，整理着被飞溅的木屑划破的衣袍，路过卢成时，淡淡瞥了一眼他藏在身后的右手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：“大将军，有些失态了。下次注意。”
既没提秋灵对上司动武该受什么罚，也没提杀马的事，就这么优哉游哉地走了，仿佛方才大厅里的惊天动地只是一场闹剧。
卢成此刻累得懒得计较，疲惫地迈进大厅。李中将赶紧搬来一把椅子，扶他坐下，又殷勤地倒了杯茶水。
卢成喝了口茶，缓过神来，才抬眼看向他：“你来干什么？你的战后汇报不是早就交了？有遗漏？”
李中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，笑道：“没有没有。属下是看大将军这边事多，过来瞧瞧有没有能效力的地方，顺便……想看看您打算怎么处置云灵海。”
卢成意味深长地盯着他，这老狐狸的心思，他怎会看不明白？淡淡吐出一个字：“滚。”
李中将干笑两声，非但没走，反而凑近了些：“大将军，属下有一计，保管能让云灵海对您服服帖帖。”
卢成眯起眼，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那小子重情重义，最是吃软不吃硬。”李中将压低声音，说得头头是道，“今日他突然反抗，不过是觉得您没把黎锦的性命放在心上。您若在处罚前先说一句‘人命自然比马金贵，但战马也不能随意屠戮’，他未必会闹成这样。”
卢成心里咯噔一下，仔细回想，还真是这么回事。当时只顾着恼火她违抗军令，倒把这层关节给忘了，顿时一阵懊恼。
李中将见他神色松动，赶紧趁热打铁：“怪人营那群家伙，个个都在军规边缘蹦跶，哪能教出循规蹈矩的属下？您把云灵海交给我，不出一个月，我保证还您一个指哪打哪的得力干将。”
卢成斜睨着他：“老子记得，你和云灵海关系可不怎么样。”
李中将脸上的讪笑褪去，多了几分恳切：“属下先前确实瞧不惯云灵海总在军规边缘晃悠，忍不住说过几句重话。可近来看着，那小子是真有本事，有本事、聪慧，是块好料子。要是因为不懂规矩栽了跟头，实在太可惜。”他搓了搓手，语气里带着点急：“怪人营那群家伙教规矩跟挠痒痒似的，教了半年也没让他弄明白‘令行禁止’四个字，属下看着都替他捏把汗，只能自己来毛遂自荐，好好带带这棵好苗子，让他走得更正些。”
卢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，思索片刻抬眼：“老子给你这个机会。”他话锋一转，目光锐利起来，“但有个条件——你得让云灵海自己心甘情愿跟你走。做到了，我就调他去你麾下做个领队，归你管教。”
李中将眼睛一亮，脸上瞬间绽开自信的笑，拍着胸脯道：“这有何难！”他凑近几步，压低声音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，像只算准了猎物的狐狸，“大将军只需说一句话……”
秋灵赶到墓场时，第一捧黄沙正从谢凡掌心滑落，盖在黎锦胸堂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，像细小的针，她却浑然不觉，只是踉跄着扑过去，膝盖重重砸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眼泪早就模糊了视线，她死死盯着那片不断填平的土堆，忍痛再看一眼老师。
魏迅喆瞥见她的身影，吓得手足无措，踉跄着转身就跑，背影慌张得像被追打的兔子。谢凡和谢头下意识地站到她身边，阻拦她的视线，怕她看到魏迅喆，又失控了。
秋灵的眼角余光扫到了魏迅喆的背影，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她挺直脊背，对着那座新坟重重磕下第一个头，额头撞在沙地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老师，一路走好。”
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。她又磕下第二个头，黄沙沾满了额头，混着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。
“老师，下辈子……弟子再尽孝。”
第三个头磕下去时，土堆已经平整，再也看不出下面埋着谁。风呜咽着掠过，卷起地上的沙，像是黎锦无声的回应。周围的人默默看着，有人别过脸抹了把眼睛，有人对着坟头敬了个礼，然后一个个转身离开，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。
最后只剩下秋灵跪在那里，身后的风越来越大，吹得她的头发乱舞，却吹不散她膝盖下那片被泪水浸湿的沙土。
谢凡伸手去扶秋灵：“起来吧，该回去了。”
秋灵顺着他的力道缓缓起身。
“小云子，大将军海真放了你啊。”谢凡咂咂嘴，转头看向谢头，“还是头你猜得准。”
谢头轻笑一声，目光借着微弱火光，扫过秋灵的肩膀，没看见预想中的绷带，不由得皱眉：“云灵海，军医还没给你治伤？”
秋灵摇了摇头：“没来得及。现在过去吧，就是不知道……军医会不会拒绝。”
“说什么屁话！”谢凡立刻瞪了她一眼，“哪有军医见死不救的？走，哥送你去。”
“那麻烦谢哥了。”秋灵声音很轻，“我一路跑过来的，累坏了，实在没力气了。”
谢凡一脸嫌弃地摆摆手：“走吧走吧，看你这怂样。”
这一路，有谢凡插科打诨，又有谢头在旁时不时说句宽心话，秋灵身上的凄楚淡了些，三人彼此搀扶着，慢慢往城里走。
到了回春堂门口，谢凡瞅着那熟悉的门匾，忍不住吐槽：“你小子是不是跟回春堂有仇？破个皮都要往这儿钻。”
秋灵默默举起右手，借着月光，能清晰看见手腕处不自然的肿胀和变形。“骨折了。”
谢凡凑近一看，顿时咋舌：“我草，伤这么重？！”
秋灵点了点头，没说这伤是卢成所赐，只当是战场上拼杀时受的。
进了回春堂，孙军医正在收拾器械，见他们进来，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检查。捏了捏秋灵的手腕，他叹了口气：“小家伙，伤得不轻啊，骨头错位得厉害。”
秋灵抬眼问：“这伤……够格去长明灯那躺着吗？”
孙军医被她逗笑，打趣道：“够不上。就你这命硬得跟王八似的，阎王爷都懒得收。”
“哦，”秋灵应了一声，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意味，“那劳烦您老给治治？”
“等等。”孙军医摆了摆手，“医头被传唤去城墙上了，还带走了几个有力气的助手。现在这儿就我这把老骨头，没力气给你把错位的骨头复位，得等他们回来。”
秋灵眼神猛地一闪，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医头被叫去城墙？该不会卢成要下令，禁止给她治伤吧？不行，必须赶在军令传到之前处理好。不然有的苦头吃。
想到这里，她突然倒吸一口凉气，脸上挤出痛苦的神情，声音都带着颤：“哎呀……好疼啊孙军医！实在太疼了，您就现在给治吧？我谢哥力气大得很，让他帮忙就行！”
谢凡猛地后退一步，一脸难以置信：“你疯了？都等这么久了，还差这一会儿？万一拉错了位，这辈子都别想利索了！”
孙军医也连连摇头：“不懂医理乱拉可不行，骨头错位可不是小事，弄不好神经受损，真能落下终身残疾。”
秋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军令说不定下一秒就到，到时候别想接骨了。与其坐以待毙，不如赌一把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左手死死扣住右手手腕，声音冷静得可怕：“基本的接骨手法我看过无数次，错不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猛地发力一拉——“咔”的一声脆响，像冰面裂开的声音，尖锐得刺耳朵。
剧痛瞬间席卷全身，比骨头断裂时还要凶狠数倍，秋灵眼前一黑，冷汗“唰”地浸透了后背，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痛呼咬碎在牙缝里，只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沉闷的闷哼，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孙军医脸色骤变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，整个人都僵住了——他行医几十年，从没见过自己对自己下这么狠手的！
谢凡也惊得忘了呼吸，半晌才猛地回神，声音都带了颤：“你这是玩命啊！”
谢头在一旁看得后背发凉，急忙喝止：“快停下！这么乱来，骨头真要废了！”
这一声吼总算惊醒了孙军医，他慌忙扑上前按住秋灵的手：“别乱动！医头真的快回来了，再忍忍！”
秋灵却更急了，喘着粗气，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：“等不了……孙军医，你说角度，我自己来！”
孙军医吓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谢凡见她还要动，魂都快飞了，一把按住她的肩膀，对着孙军医急吼：“孙军医！你快说怎么弄！我来！我按得住他！”
小剧场
卢成：“有缘千里来相会的下一句是什么？”
秋灵：“我在门口架副匝刀，等你伸头就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