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人营的帐篷与正规军的严谨规整截然不同，帆布随意搭在支架上，边角有些松垮，却透着一股不拘一格的自在。火把的光芒从帐篷缝隙里漏出些许，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，帐内更是被映照得暖融融的，驱散了夜的寒凉。
还未走到帐前，里头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划拳声，“五魁首啊——”“六六六！”混着粗犷的笑骂和酒杯碰撞的脆响，热闹得像要把帐篷顶掀起来。一股浓郁的酒气裹着烤肉的焦香，丝丝缕缕从帘缝中钻出来，勾得人鼻尖发痒，连带着脚步都不由自主地轻快了几分。
樊星伸手掀开厚重的布帘，帐内的喧闹声静了一瞬。几十道或探究、或好奇、或带着几分野性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，落在门口的人身上。
谢凡举着个粗陶大碗，正要跟对面一个络腮胡大汉碰杯，眼角余光瞥见来人，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，扬声道：“哎哟！樊少将有心了！还特意来送我。”
樊星回以一个温和的笑，抬手抱拳，语气恭敬却不疏离：“是啊，谢副将。下官樊星，在此向您道贺。”
谢凡哈哈大笑起来，声音洪亮如钟：“来来来，快进来！你可是来晚了，按我们营里的规矩，先自罚三碗！”
樊星脸上笑意不变，大步走进帐篷。帐内弥漫着的酒气和肉香更浓了，他浑然不觉般走到桌边，取过一个干净的空碗，亲自倒满了琥珀色的烈酒，举起碗来：“好，那我便遵谢副将的令。”
说罢，仰头一饮而尽，酒液入喉，带着灼人的力道。他连饮三碗，动作干脆利落。放下碗时，帐内的气氛已全然松弛下来，他自然地寻了个空位坐下，听着周遭的笑谈，偶尔插言几句，言辞风趣，很快便融入了这喧闹又热烈的氛围中，与众人谈笑风生起来。
谢凡刚与樊星碰过碗，眼角余光瞥见紧随其后的秋灵，当即放下酒碗，大步迎了上去。他动作熟稔得像招呼自家兄弟，一伸手就勾住了秋灵的脖子，语气里满是随意的热络：“嘿，你可算来了！我还以为你这小子要爽约呢！”
秋灵被他勒得微微一歪头，笑着挣了挣：“你高升这么大的事，我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。若不是路上撞见樊少将，说了这消息，今晚怕是真要错过了。”
“错过？”谢凡眼睛一瞪，随即又爆发出大笑，手上力道却松了些，语气带着点吓唬人的狠劲，实则全是玩笑，“你敢不来？下次老子见着你，非扒你一层皮下来不可！”那口吻熟稔得很，半分生分都没有，倒像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在互相打趣。
秋灵听着这话，心头莫名一暖，顺势往前凑了凑，笑道：“这不是一听说消息，就死皮赖脸求着樊少将，才得以跟着过来嘛。”
“好小子，有心了！”谢凡闻言，一巴掌拍在她肩上，力道不轻，震得秋灵肩头微微发麻，可他眼里的欢喜却真切得很，毫不掩饰。“快进来坐！必须喝两杯！这饯行宴少了你，总觉得少了点滋味！”说罢，他自然地勾着秋灵的脖子往里走，凑近了又低声补了句，“馋酒了吧？今晚管够，让你好好解解馋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帐内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。角落里的李元眼尖，一眼就瞧见了秋灵，当即笑着扬声喊：“云哥！这边来！刚烤好的肉，还热乎着呢！”另一边的刘杰等人也举着酒碗，隔着几张桌子招呼：“云哥，过来喝一碗！”
这里全然没有正规军里那些森严刻板的规矩，空气里浮动的，是带着江湖气的热辣与坦荡。帐顶的火把明明灭灭地摇曳着，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泛着健康的红光。长条木桌上，烤得焦黄的猪肉还在滋滋冒油，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；旁边摆着几坛开封的烈酒，酒气醇厚浓烈。有人扯着嗓子划拳，输赢都笑得开怀；有人唾沫横飞地吹牛，听的人也不较真，只跟着起哄；还有人勾着彼此的肩膀，低声说着掏心窝子的话。整个帐篷里喧闹得很，却不显得嘈杂，反倒透着一股历经生死与共后，才有的那种不分你我的亲近。
谢凡把秋灵按在自己身边的空位上，顺手从旁边酒坛里舀了满满一碗酒，塞到她手里：“来，小云子，陪哥喝一个！今晚不醉不归！”
秋灵接过那只粗瓷碗，碗沿带着陶土特有的粗糙质感，指尖能触到些许凉意。碗里的酒液轻轻晃动，映出琥珀色的光，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暖。她仰头喝了一大口，烈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滑入腹中，却奇异地熨帖了五脏六腑，一股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。她转头看向谢凡，他脸上泛着被酒气熏出来的红，眼神却亮得很；再看周围，一张张面孔熟悉又热情，每个人的笑容都直白又真诚。比起正规军里那些弯弯绕绕、虚与委蛇，这里的烟火气，这股子直来直去的热乎劲儿，才更像她真正的归宿。
“谢哥，恭喜高升。”秋灵举起酒碗，眼神里带着真切的笑意，语气也郑重了几分。
谢凡仰头大笑，碗沿与她的碗重重一碰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：“同喜同喜！”说着，他身子微微前倾，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，“在那边……还好吧？李中将那人，你可得多留个心眼，别让他给算计了。”
秋灵撇撇嘴，喝了口酒：“算计倒还没见着，就是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军规，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”
旁边的李元凑了过来，脸上带着促狭的笑：“那云哥这军规是学会了还是没学会啊？”
秋灵“嗤”了一声，满不在乎地扬了扬下巴：“要能学会早就学会了！以前王头，就差拿锤子把我脑袋撬开往里塞了，不也没辙？还怕他一个只会念经的？”
这话一出，帐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，连带着旁边的樊星也勾了勾唇角，但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狐疑。李中将对秋灵的安排处处透着古怪，实在让人看不透。
秋灵笑闹间扫了一圈帐内，没见到熟悉的几个领头人，不由得问道：“谢哥，你是跟谢头一起去上任吧？他怎么不在这儿？”
“嗯，一块儿走。”谢凡点头，“头儿升了少将，我们两人都得去镇北城。队里的几个领头都在他帐里呢，那边也正热闹着。走，哥带你过去串个门。”
秋灵眼睛一亮：“好啊！正好我还有事想问王头呢。”
谢凡跟帐内众人招呼了一声，便带着秋灵掀帘出了帐篷。刚走没两步，他又忍不住叮嘱：“谢头帐里，我们的少将也在，你等会儿跟他提提，我再帮你说说好话，看能不能找机会把你调回来。李中将心思深，你这直来直去的性子，容易被他绕进去。”
秋灵苦着脸点头：“我也想回来！那边别说肉了，连饭都不给吃饱，我都饿瘦了。”
谢凡上下打量她一眼，挑眉：“没看出来啊。”
秋灵梗着脖子：“瘦得不够明显而已！”
谢凡被她逗得哈哈大笑：“这两天你不在，哥都闲得快长虱子了。还是得跟你混在一块儿，才有意思。”
秋灵也笑了：“我又何尝不是？那边的人说话，要么扯着嗓子吼，要么端着架子一板一眼，真是能把人憋死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，脚下步子没停，很快就到了谢头的帐篷外。还没走近，就听见里面传出阵阵说笑碰杯声，热闹劲儿丝毫不输刚才那处。
谢凡伸手一把掀开厚重的布帘，扬声喊道：“都瞧瞧，我把谁给带来了？”
帐篷内的喧闹声骤然静了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，落在谢凡身后的秋灵身上。
看清来人是谁后，帐内没有预想中的招呼，没有熟稔的笑骂，一张张脸上都浮起古怪的神色，有惊讶，有犹豫，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。
秋灵的目光快速扫过帐内——不过十几人，王宏、黄少将都赫然在列，都复杂的看向她。但她的视线很快像被磁石吸住，定格在角落里那个正悄悄往旁人身后缩的身影上。
“魏迅喆？”秋灵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，“他怎么会在这里？！”
“噌”的一声，黄少将猛地从座位上站起，大步走到秋灵面前，身形如铁塔般挡住她的视线，沉声道：“魏迅喆接替了黎锦的职位，自然该在这里。”
“他这种人配接替老师的位置？”秋灵胸口剧烈起伏，话还没说完，却被黄少将一声怒喝打断。
“云灵海！”黄少将的声音像滚雷般炸响，“这里是怪人营，老子的地盘！轮不到你指手画脚！现在，立刻，马上滚回你的正规军去！”
秋灵猛地抬头，不敢置信地看向黄少将。那张曾对她温和勉励的脸，此刻覆着一层冰霜，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寒的针，扎得她心口发疼。眼底有温热的水汽悄然凝聚，却被她死死忍着，没让它落下。
谢凡见状不对，赶忙上前一步，一把拉住秋灵的胳膊，使劲往回拽：“走走走，小云子，这边是头儿们的宴席，我们不凑这个热闹，回去喝酒。”
秋灵没有挣扎，任由谢凡拉着，一步步往后退。她的目光却始终焦着在黄少将身上，带着浓浓的失望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。在她心里，黄少将一直是那个护着她、教她本事的长辈，她甚至还偷偷盼着，他能开口把自己从正规军调回来。可现在，只有一句冰冷的“滚回你的正规军”。
原来，在他心里，自己早就不是怪人营的兵了吗？
帐帘在身后缓缓落下，隔绝了里面的目光，也仿佛隔绝了她曾无比珍视的那片天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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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中将看向秋灵：“你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穷吗？”
秋灵思索片刻：“你们看守太严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