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阳这座成都东南门户的小城，在经历半个月的兵灾后，已是一片狼藉。街道两旁的商铺十室九空，门板破碎，招牌歪斜。随处可见焚烧后的焦黑痕迹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，那是未及清理的尸体，藏在某个倒塌的屋棚下，或漂在城外的水塘里。
陈静轩骑马缓缓穿过东门。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，发出单调的嗒嗒声。街道空旷，偶有百姓从门缝里窥探，见是官兵，又迅速缩回头去。
军纪处汉斯骑马跟在身侧，低声道，“大人，安民告示贴了三日了，但百姓还是不敢出门。夜里常有溃兵、地痞趁机抢劫，军纪队已处决了十七人，可他们不信我们。”
陈静轩神态平静，没有搭话，他理解这些百姓。先是同志军进城，打着保路驱逐赵的旗号，却抢粮抢钱抢女人；现在官兵来了，贴张告示就说安民，谁信？谁知道这些兵会不会是另一拨土匪？
“慢慢来。”陈静轩在一处还算完整的茶楼前勒马，“传令：各营抽调兵力，组成巡逻队，三班轮值，昼夜巡街。再设粥棚，每日午时施粥。告诉百姓，凡领粥者，登记户册，日后按册发放救济粮。”
汉斯记下，又问:“那些被抢的商户、被辱的女子”
“让唐明德的巡警署派人来。”陈静轩翻身下马，“华阳需要重建秩序，光靠军队不行。另外，贴出悬赏:凡举报藏匿溃兵、地痞者，核实有赏；凡主动上交私藏武器者，免于追究。”
正说著，一骑快马从北门方向驰来。马上军官浑身尘土，到近前滚鞍下马:
“大人！成都来人了！”
来的是总督衙门的联络军官，他除了带来了一封赵尔丰的亲笔信，还有一队满载的骡车，说是总督大人特拨的补给。
陈静轩在临时设于县衙的指挥所里接见了联络军官。信不长，措辞恳切:
“静轩吾弟:闻弟率部血战，解成都之围，兄心感慰。弟之忠勇，天地可鉴。今乱军虽退，然贼心不死。望弟驻防华阳，扼守东南，防其卷土重来。待局势稍定，兄必上奏朝廷，为弟请功。届时当于成都设宴，与弟痛饮庆功酒。兄尔丰手书。”
陈静轩看完，将信折好，放在案上。
“联络官一路辛苦。”他抬眼，“总督大人可还有别的交代？”
孙军官拱手:“总督大人说，成都被围半月，城内粮草弹药消耗甚巨，这些补给是城内省出来的，聊表心意。待后续筹齐，再行拨付，另外总督大人希望陈统领暂勿带兵进城。如今城内各军混杂，恐生事端。”
陈静轩笑了:“请联络官回禀总督大人，静轩奉命驻防华阳，自当恪尽职守，绝不会擅离职守。至于进城，静轩并无此意。”
那联络官似乎松了口气，又道:“那补给”
“我让后勤处清点接收。”陈静轩起身，“联络官远来劳顿，先去休息。明日再详谈两军协同防务之事。”
送走联络军官，陈静轩走到院中。那队骡车停在衙门前，士兵正在卸货。他随手打开一个麻袋——里面是陈米，夹杂着谷壳；又掀开一个木箱，里面是步枪子弹，但型号杂乱，不一定适用。
后勤处军官匆匆走来，脸色不好看:“大人，清点完了。粮食二百石，多是陈米；子弹五万发，并不全部适用，需要清理筛选；火药一千斤，还有五百两银子。”
“就这些？”
“就这些。”
陈静轩沉默。第40巡防营这半个月，消耗粮食近千石，子弹数十万发，伤亡数百。这点补给，杯水车薪。
“收下吧。”他淡淡道，“毕竟是总督大人的心意。”
“可是大人，咱们的库存消耗很大，全靠资州运来。”
陈静轩望向成都方向：“我知道，所以咱们得靠自己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华阳渐渐有了生气。
巡逻队日夜穿梭，街头抢劫案逐日减少。粥棚前排起长队，百姓起初怯怯，后来见官兵确实只是施粥登记，并无刁难，胆子也大了些。有老者颤巍巍接过粥碗，低声问:“军爷，这粥能喝几天？”
“喝到你们能自己开伙为止。”发粥的士兵答得爽快。
三处粥棚，每日消耗粮食二十石。
唐明德也从资阳抽调了三十名干练巡警，赶到华阳。他们开始挨户登记，清查人口，追捕藏匿的溃兵。三日内，抓获趁乱作案的匪徒四十余人，均被当街正法。
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城门口，震慑了宵小，也让百姓更加恐惧，他们分不清这些官兵和之前的乱军有什么区别，都是杀人，都是强权。
9月25日，一个消息如惊雷般传来。
荣县独立了。
王天杰、吴玉章在荣县召集各界，宣告脱离清廷，成立革命军政府。这是四川第一个，也是全国较早宣布独立的地方。
消息传到华阳时，陈静轩正在视察城防工事。赵承安匆匆赶来，递上情报处密报。
“荣县独立？”陈静轩看完，眉头微皱。
“是。王天杰自任都督，吴玉章任民政长。他们发布了《独立宣言》，号召全川响应。”赵承安低声道，“现在各地同志军都在观望，若荣县站稳脚跟，恐怕全川都会效仿。”
陈静轩将密报折起，塞进怀中:“知道了。”
“大人，咱们要不要”
“不管。”陈静轩转身，继续巡视城墙，“荣县离咱们远，让相邻的井研加强警戒，眼下要紧的是华阳，是成都。”
他真不关心吗？当然不是。荣县独立，意味着清廷在四川的统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。这道裂痕会扩大，还是会弥合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乱局又添变数。
眼下最实际的，是赵尔丰承诺的补给迟迟未到。陈静轩已派了三批人去成都催促，回来都说总督大人正在筹措、城内实在困难。
第四批人回来时，带来了第二批补给:粮食一百五十石，子弹三万发，火药五百斤。比第一次还少。
陈静轩没说什么，只让后勤处收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