籍田铺的晨雾被炮声撕裂时,陈静轩正站在临时搭建指挥部里,举著望远镜观察前方阵地。第一看书蛧 已发布蕞芯漳劫
这片位于仁寿与华阳交界的小镇,如今成了东路同志军的一道屏障。一个月前从仁寿溃退下来的残部,在此重新聚拢了千余人,依托镇外土坡、沟渠,仓促构筑了防御工事。壕沟挖得歪歪扭扭,胸墙垒得高低不平,阵地上人影稀疏,大多数人缩在避风的角落里,抱着枪打盹。
“大人,炮营已就位。”传令兵跑来报告。
陈静轩点点头,放下望远镜。侦察连昨夜传回的情报很详细:这股敌军士气低落,装备杂乱,组织松散。真正有战斗力的,恐怕不足三百。
“命令炮营的八门过山炮,集中轰击敌方主阵地。三轮齐射后,骑兵连侧翼迂回,三营正面推进。”
命令下达。片刻后,炮营阵地上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轰!轰!轰!
炮弹划过天空,落在敌阵中。泥土、木屑、人体碎片被掀上半空。三轮齐射过后,原本就稀疏的阵地上,已看不到几个站立的人影。
骑兵连的马蹄声从左侧响起。马甲三一马当先,百骑如风,卷向敌阵侧翼。几乎同时,三营的步兵线列开始推进,士兵们在班长、排长哨音的指挥下,散兵线呈松散的队形,小心意义的推进。
抵抗?几乎没有。
少数人试图还击,但枪声零零落落。更多的人扔下武器,转身就跑。一些人跪地投降,双手高举过头。
战斗在一个时辰内结束。击毙百余,俘虏三百,其余溃散。己方伤亡,零。
“太容易了。”第三营营长李良宇走进陈静轩指挥部,眉头微皱,“这仗打得不像打仗。”
陈静轩没说话。他策马巡视战场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,他们大多面黄肌瘦,穿着破烂的棉袄,堆放在一旁武器有的是锈迹斑斑的单响枪或者火枪,有的是绑着铁片的木棍,还有的干脆空着手。
“问过了,大多是附近农民。”赵承安跟在一旁,低声道,“被同志军强征来的,说每天管两顿稀饭,打下成都就能分田地。”
陈静轩冷笑:“分田地,秦载赓自己都是流寇,拿什么分?”
他下令在籍田铺创建兵站。后勤处的人开始忙碌:清点缴获的粮秣,搭建临时仓库,设立野战医院的前哨站。工兵连砍伐树木,加固镇墙,挖掘壕沟。不过半日,这座小镇就成了一个稳固的前进基地。
陈静轩原计划在此休整两日,想等局势更乱一点,同志军的赵尔丰的官军打得两败俱伤,再进攻华阳,甚至摘桃子。
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。
当日下午,紧急军报送达。
是赵尔丰的加急求援电:“静轩吾弟:今日午时,二江寺失守。中路巡防营被乱军击溃,阵亡逾百,余者皆溃。成都东南门户洞开,乱军若趁势猛攻,城恐不保。望弟火速进兵,解燃眉之急。兄之生死,川局安危,皆系弟一身!”
随电文附来的,还有情报处密报:二江寺一役,同志军使用了正规战术,正面佯攻,侧翼包抄,甚至有小股部队渗透后方袭扰。指挥者绝非寻常草莽,很可能是混入同志军的旧军官。
陈静轩将电文拍在桌上:“不能再等了,传令:三营、四营、炮营、骑兵连,即刻开拔,目标华阳。第八营留守籍田铺,确保退路。”
接下来的时间,左路军面对同志军的阻击,艰难推进。
秦皇寺是第一道硬骨头。
守在这里的同志军,显然不是籍田铺那样的乌合之众。阵地构筑在寺后高地上,壕沟深挖,胸墙夯实,甚至布置了铁丝网。步枪装备率超过六成,还有两挺马克沁机枪和几门土炮。
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。
炮营的过山炮率先发言。但敌军的土炮竟能还击,虽然准头差,但声势不小。步兵冲锋时,遭遇了顽强抵抗。机枪子弹如雨点般泼来,冲锋的三营士兵倒下十余人。
“炮排!集中火力,打掉那两挺机枪!”指挥三营进攻的李良宇下令直属炮排。
炮火调整。两急促射后,一处机枪阵地哑火。但另一挺仍在嘶吼。
骑兵连试图侧翼迂回,却遭遇了埋伏,原来敌军在侧翼树林里藏了百余人,用土枪、弓箭阻击。马甲三当机立断,率队撤回。
战至申时,三营终于突入前沿阵地。白刃战爆发。但敌军竟不退,反而从第二道防线发起反冲锋,试图夺回失地。
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。当最后一股敌军被肃清时,夕阳已西斜。
清点伤亡:阵亡二十三人,重伤三十七,轻伤过百。而敌军遗尸二百余具。
“这仗不对劲。”第三营营长李良宇包扎著胳膊上的伤口,脸色凝重,“这些人不像普通乱民。”
俘虏的口供印证了猜测:守秦皇寺的,是秦载赓从苏码头带出来的老底子,其中不少是原巡防营、团练的逃兵,还有哥老会中打过仗的袍哥。领头的叫刘七,以前是彭山县的捕头,因命案逃亡,投了同志军。
“他们吃得怎么样?”陈静轩问。
审讯的军官答道:“差得很,一天两顿,稀的干的看运气。菜就是盐水煮菜,偶尔有点泡菜。断粮的时候,各营之间为了抢粮还大打出手。受伤的没人管,死了挖坑一埋,有时候连坑都不挖,随便扔在荒野,任野狗啃食。”
“那当官的呢?”
“当官的?”俘虏啐了一口,“顿顿有肉,晚上还有女人陪。刘七自己就占了三个娘们,都是抢来的。”
陈静轩沉默。他走到阵地上,看着士兵们正在吃晚饭,炊事班送来了热腾腾的米饭、炖菜,每人还有一小块腊肉。重伤员已被担架抬往后方的野战医院,轻伤员在临时包扎所处理伤口。
一个年轻士兵正狼吞虎咽,见统领过来,慌忙起身。
“坐着吃。”陈静轩摆手,“味道怎么样?”
“好!好得很!”士兵咧嘴笑,“每天有菜有肉,比家里吃得都好!”
旁边一个老兵接话:“统领,咱们这待遇,全川找不出第二家!伤了有人治,死了进忠烈祠,家里还有抚恤。那些乱军,哼,死了喂野狗。”
士兵们纷纷附和。眼神里,是对比之后更坚定的忠诚。
陈静轩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他知道,这支军队的凝聚力,不只来自理想,更来自实实在在的待遇,吃饱,穿暖,伤了有医,死了有恤。乱世之中,这才是最硬的道理。
接下来的战斗,一场比一场惨烈。
煎茶溪场、黄龙溪、永安镇每次向前推进,都要付出血的代价。同志军的抵抗越来越有章法,甚至学会了挖掘防炮洞、设置假阵地。他们的装备也在改善,从缴获的巡防营、新军手中,得到了更多制式步枪,甚至有机枪和小炮。
但第40巡防营的优势,也在战斗中凸显。
后勤体系发挥了巨大作用。弹药车紧随部队,从不短缺;野战医院的前移,让伤员能在最短时间内得到救治;炊事班总能想办法送上热食,战斗激烈时,甚至前线士兵能吃到稀罕的罐头。
而同志军那边,后勤已濒临崩溃。几万人围着成都,周边数十里内的百姓早被搜刮一空。断粮成了常态,各部之间为争抢粮食械斗不止。伤员被随意丢弃,死者暴尸荒野。
俘虏的口供越来越一致:“吃不饱,当官的吃香喝辣,我们连稀饭都喝不饱。”
“受伤了等死,我老表腿上中枪,躺了三天,伤口生蛆,最后自己爬出去找水,再没回来。”
“想跑,可跑不了。当官的说,逃兵抓住就杀,还株连家人。”
对比之下,第40巡防营的士气,在血与火中不降反升。
经过三天的激战,左路军推进至二江寺。
这里曾是巡防营的惨败之地。战场尚未清理完毕,到处是腐烂的尸体、破碎的武器、烧焦的旗帜。乌鸦成群盘旋,野狗在废墟间刨食。
陈静轩站在场口的残垣断壁处,举起望远镜。
前方,鹿溪河在此分岔,形成两道水湾。对岸,苏码头的轮廓隐约可见,那是秦载赓起事的老巢。更远处,成都城墙的轮廓,在地平线上如一道灰色的脊梁。
“距离成都,不到二十里。”李良宇在一旁道,“半日急行军可到。”
正说著,前方侦察骑兵飞驰回报:
“大人!苏码头方向有大批乱军正在撤离!看旗号,是秦载赓本部!”
陈静轩接过望远镜。果然,对岸道路上,黑压压的人流正朝西南方向移动。队伍拖得很长,辎重、家眷、伤兵,乱糟糟一片。
“他们要去眉州。”李良宇判断,“和王天杰、龙鸣剑汇合。”
陈静轩放下望远镜,久久不语。
成都之围,解了。
他带领第40巡防营,血战三日,推进六十里,硬生生在同志军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。秦载赓见成都久攻不下,侧翼又遭威胁,终于选择了撤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