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昌兵变的消息如野火般迅速传遍全国时,陈静轩正站在华阳城头,望着城外连绵的秋雨。第一看书枉 冕费阅独
传令兵送来电报时,手都在抖。电文是从重庆转来的,短短数行,却字字惊心:
“十月十日夜,武昌新军第八镇工程营率先起事,一夜之间全城易帜,黎元洪被推为鄂军都督,宣布成立中华民国湖北军政府,通电全国,号召各省响应”
陈静轩将电报递给身旁的赵承安,久久不语。
赵承安脸色发白,“大人,这朝廷要完了?”
陈静轩转身走下城墙“未必,但天下,要大乱了。”
他脑中飞快盘算。武昌一失,长江中游门户洞开。朝廷必调兵镇压,但各省新军还有多少可用?又有多少会像湖北一样,一夜倒戈?
更关键的是内江那边,还有两千多湖北新军。
那些人是武昌派出来的,老家现在革命了。他们会怎么办?继续效忠朝廷?还是掉头回去革命?或者就在四川响应革命?
“传令亲兵连、骑兵连,即刻集合,我要去内江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两百余骑冲出华阳东门。马蹄踏破雨幕,沿着泥泞的官道向东疾驰。陈静轩一马当先,斗笠雨衣也挡不住斜打的雨丝,很快浑身湿透。
行不过十几里,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大人!后面有人追来!”
陈静轩勒马回头。雨幕中,十余骑正拼命追赶,当先两人居然穿着洋装,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格外扎眼。
待近了些,陈静轩一怔,竟是捷成洋行的穆勒,还有见过一面的德国重庆领事馆副领事卜思。
“陈统领!请留步!”穆勒远远喊道。
队伍停下。穆勒和卜思冒雨追赶,肯定有要事相商。
陈静轩眯起眼。德国领事?这时候找他?
他拱手:“卜思领事,好久不见,但陈某军务在身,需急赴内江。可否改日再谈。”
“正是为了内江之事。”卜思打断他,“陈统领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陈静轩沉吟片刻,挥手让亲兵在路旁清理出一块空地,铺上油布垫子。士兵散开警戒,雨声中,只剩三人对坐。
穆勒识趣地退到一旁,背对两人,望着雨幕。
“领事先生请讲。”陈静轩开门见山。
卜思也不绕弯:“陈统领,武昌之事,想必已知。中国局势,将有大变。德国在四川的利益,需要朋友维护。”
陈静轩淡淡道:“陈某只是一路巡防营统领,位卑言轻,如何维护贵国全川利益?此事当找赵总督,或找革命党。”
“赵尔丰?”卜思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,“他自身难保。至于革命党,我们不了解他们,他们也不一定喜欢我们。”
他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:“但陈统领你,我们了解。你务实,重信,与捷成洋行合作愉快。更重要的是你有实力。”
陈静轩不动声色。
“直说吧。”卜思继续道,“德国希望四川不乱,至少不乱到损害德国利益。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合作伙伴。你若愿意做这个朋友,德国会给予支持。”
“什么样的支持?”
“军火,资金,技术,你需要什么,只要合理,我们尽力。”卜思盯着他的眼睛,“第一批援助,不日可到华阳。包括毛瑟步枪五百,子弹十万发,还有银元一万。”
陈静轩心中一震。这手笔不小。
“条件呢?”
“没有书面条件。”卜思摇头,“只有默契:你控制的地方,德国商民安全,德国货物流通。若他日你主政四川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明白。
陈静轩沉默良久。雨打油布,噼啪作响。
“陈某愿与德国朋友保持友好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但四川之事,非我一人能定。我只能保证在我的防区内,德国朋友的安全和利益,会得到尊重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卜思起身,伸出手,“期待与陈统领长久合作。”
两手一握,各怀心思。
卜思和穆勒上马离去。陈静轩望着他们消失在雨幕中,转身对亲兵连长道:“交代下去,今日之事,不得外传。”
“是!”
队伍继续东行。陈静轩心中却翻腾不息。
德国人下注了。他们看出清廷将倾,开始寻找新的代理人。而他陈静轩,成了他们眼中的潜力股。
这是机会,也是风险。
乱世之中,站队太早,容易成为靶子;站队太晚,又分不到羹。
他需要时间,需要看清局势。
可局势,不等他。
赶到资阳时,已是深夜。
陈静轩直奔军营,却见赵世庸的屋子里还亮着灯。推门进去,老人正对着一幅地图沉思,见他进来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“静轩,你回来得正好。有件事,出乎意料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吴玉章被捕了。”
陈静轩一愣:“荣县那个吴玉章?”
“正是,他前往内江活动,试图联络湖北新军中的革命党,被巡警局发现。我让人押来资阳了,现软禁在军营里。”
“他招了什么?”
赵世庸摇头:“没审“我让人以礼相待,好吃好喝供著,只说不准出门。”
陈静轩皱眉:“赵叔这是”
“静轩啊,”赵世庸拉他坐下,“你之前对革命党,手段太硬,仇结得不浅。如今武昌一起,革命已成大势。咱们若再死硬,将来恐怕成为他们的眼中钉。”
“您想通过吴玉章,与革命党缓和?”陈静轩问。
“不止缓和。”赵世庸眼中精光闪动,“赵尔丰靠不住了。朝廷就算平了武昌,也元气大伤。四川这烂摊子,总得有人担责,赵尔丰收拾不了,端方更不行。革命党若成事,咱们得有后路。”
陈静轩沉默。他明白赵世庸的意思: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。朝廷、革命党、列强多方下注,才能乱中求生。
“吴玉章会答应?”
赵世庸笃定:“他会,革命党连土匪、地痞流氓都能接受。咱们有枪有钱有地盘,他们想要四川,就得拉拢咱们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第一,咱们不做出头鸟。荣县独立,咱们不跟;但若全川独立,咱们可以顺应大势。第二,资潼两地,自治。军队不改编,官员不调动,税赋自留,说白了,就是咱们自己的地盘,他们不能干预。”
“革命党会答应?”
赵世庸冷笑:“不答应,咱们就继续当朝廷忠臣,帮赵尔丰打他们现在是他们求咱们,不是咱们求他们。”
陈静轩沉思良久。
这步棋险。与革命党暗通款曲,一旦泄露,就是叛国大罪。可若成功,无论将来谁主四川,他都能站稳脚跟。
“见吴玉章可以。”他终于道,“但话不能说死。咱们要的,是有时间看清局势,时间壮大实力。”
赵世庸点头:“我明白,明日我陪你去见。你唱红脸,我唱白脸。既要让他觉得有希望,又不能让他觉得咱们急。”
两人又商议细节,直到深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