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资阳军营里,摆开了一桌不算丰盛却颇为精致的酒席。如文旺 哽歆蕞全四碟凉菜,四盘热炒,一盆鸡汤,还有一壶资阳本地酒厂产的烧酒。
吴玉章被请进屋时,看见这阵仗,先是一怔,随即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。
“这是陈统领准备的断头饭?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陪同的赵世庸连忙上前,笑得像尊弥勒佛:“吴先生误会了,误会了!静轩昨晚深夜才赶回资阳,今日午前就要动身前往内江处置军务,时间紧迫。但他素来敬佩吴先生的学问风骨,想着总得见一面,这才仓促设下便饭,共进早膳,顺便聊聊时局。”
吴玉章瞥了眼赵世庸,又看向主位空着的椅子,陈静轩还没到。他心里明镜似的:武昌事起,革命声势大振,这些旧官僚、旧军阀坐不住了,想讨价还价了。
墙头草。他心里鄙夷。但鄙夷归鄙夷,现实是现实,陈静轩手上有兵,有地盘,若能拉拢过来,对川省革命大局确有裨益。
“既如此,”吴玉章整了整身上半旧的长衫,坦然落座,“吴某便叨扰了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脚步声响起。陈静轩一身戎装大步进来,腰间佩刀未解,风尘仆仆。他朝吴玉章略一拱手,在主位坐下。
“吴先生,久仰。”陈静轩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陈统领客气。”吴玉章拱手还礼,“吴某一介书生,当不起久仰二字。”
侍从斟酒。赵世庸举杯打圆场:“来来,先饮一杯,驱驱秋寒。
三杯酒过,吴玉章放下酒杯,率先切入正题:“陈统领,武昌之事想必已知。如今革命洪流,浩浩荡荡,不可阻挡。满清腐朽,气数已尽。陈统领手握劲旅,坐拥资潼,何不顺应时势,高举义旗?待革命功成之日,便是开国元勋,青史留名,岂不强过为那异族朝廷殉葬?”
话说得慷慨,眼神灼灼。
陈静轩却没什么反应。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鸡丝,慢慢嚼完,才抬眼看向吴玉章:“吴先生,陈某是个粗人,说话直。若早知道革命就是正大光明抢钱抢地盘,陈某早就革命了,何必等到今日?”
满桌寂静。
吴玉章脸色一僵,握著酒杯的手紧了紧。
赵世庸忙打哈哈:“静轩玩笑,玩笑!吴先生莫怪,他就是这么个直脾气!”
“赵先生不必解释。”吴玉章深吸一口气,“陈统领对革命,怕是有些误解。我等革命,是为驱逐鞑虏,恢复中华,推翻满人暴政,救民于水火。绝非”
“绝非什么?”陈静轩打断他,放下筷子,“陈某这段时间,从籍田铺打到华阳,收复的村镇不下十处。吴先生知道那些地方的百姓怎么说的?他们说,同志军来了,抢粮抢钱抢女人;官兵来了,好歹还贴安民告示、设粥棚。你们那些革命同志,祸害地方的时候,可没少喊驱逐鞑虏。”
吴玉章面皮发烫。他当然知道同志军良莠不齐,许多本就是土匪、溃兵、地痞,打着革命旗号行劫掠之事。荣县军政府初立,根基未稳,对这些事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。
他声音低了些:“革命初期难免鱼龙混杂,但大义所在,瑕不掩瑜。待局势稳定,自当整肃军纪!”
“等你们整肃完,百姓早死光了。”陈静轩冷笑,“远的不说,富顺盐场,被你们占了半个月,搜刮了多少银子?那些钱呢?拿去革命了?还是进了某些人的腰包?”
这话戳到痛处。吴玉章张了张嘴,竟一时语塞。
赵世庸见火候差不多了,连忙又打圆场:“吴先生,静轩话糙理不糙。革命是好事,但底下人胡来,也确实寒了百姓的心。不过咱们今日聚在此处,不正是为了商讨如何拨乱反正、共图大业吗?”
他给吴玉章斟满酒,语气恳切:“静轩其实早有革命之心,只是唉,难处太多。这一个月征战,耗饷巨大,营中存银已见底。士兵要发饷,枪炮要添弹,伤兵要医治,哪一样不要钱?若要响应革命,总不能让弟兄们饿著肚子、空着手去革命吧?”
吴玉章听出弦外之音:要钱。
他心中暗骂:这些旧军阀,眼里只有地盘和银子!但脸上还得挤出笑容:“赵先生所言极是。只是荣县军政府初建,百废待兴,财政确实拮据”
陈静轩忽然笑了,那笑容冷得像刀子,“拮据?你们占著了多少地盘,跟我说拮据?吴先生,空口白牙就要我的兵、我的地盘去帮你们打仗,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买卖?”
气氛又僵了。
赵世庸赶紧接话:“吴先生,静轩的意思是说,革命也得有本钱。咱们若联手,资潼可作革命根基,第40巡防营可作革命前驱。但粮饷军械,总得有个着落。否则弟兄们怕是不答应啊。”
吴玉章沉默良久。他知道,今天不拿出点实在东西,这谈不下去。
“陈统领想要多少?”
陈静轩却不答,起身道:“具体的,赵叔跟你谈。陈某是个粗人,说话冲,再说下去怕要得罪吴先生。营中还有军务,先告辞。”
说罢,竟真的转身走了。
留下吴玉章和赵世庸对坐。
吴玉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赵世庸忙赔笑:“吴先生海涵。静轩就这脾气,但人实在,答应的事绝不反悔。咱们慢慢谈,慢慢谈”
陈静轩回到军营,处理积压的文书。阵亡抚恤名单要核,伤兵安置要批,粮草调配要定,还有各营报上来的军械损耗一桩桩一件件,都是人命关天的事。
他批得很慢,很仔细。每批一份阵亡名单,都要停顿片刻,那些名字背后,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有父母妻儿,有未竟的念想。
晌午时分,赵世庸来了。
“谈妥了。”老人脸上带着倦色,但眼神明亮,“第一,即日起,第40巡防营与同志军停止相互攻击,以现有控制区为界。第二,革命党在咱们地盘活动,须提前向巡警署报备,未经报备者,咱们有权处置。第三荣县军政府为咱们筹集三十万银元军费,军费到位后,咱们宣布独立,响应革命。另外,每月军饷由他们承担。”
陈静轩放下笔:“三十万?他们拿得出?”
“一时半会儿肯定拿不出。”赵世庸捻须,“但有了这个约定,咱们就有了进退余地,他们给钱,咱们革命;他们不给,咱们就暂缓。无论将来谁得势,咱们都能有说辞。”
“每月军饷呢?”
“空头支票。”赵世庸笑了,“他们自己都揭不开锅,哪有钱给咱们发饷?这条件,就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。”
陈静轩点头。这结果,比他预想的还好。既不得罪革命党,也没把话说死。三十万军费,够荣县那边筹个一年半载了,到那时,天下还不知是什么局面。
“吴玉章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赵世庸道,“他还答应,会约束同志军,不越界滋扰。我看他是真急了,武昌一起,各地都在观望,川省革命若不成气候,他们就是孤军。”
正说著,亲兵队长在门外报告:“大人,午饭备好了。骑兵连已集结完毕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陈静轩起身:“让他们抓紧吃,半个时辰后出发。”
“静轩,”赵世庸叫住他,“内江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湖北新军?”
陈静轩系上武装带,佩好军刀。
“看他们怎么选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若愿退,我给粮食礼送出境;若想留,我协助他们革命;若硬闯”
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那就打。”
走出屋子,秋阳正烈。校场上,骑兵连的战马已备好鞍,亲兵连整装待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