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的阳光,失去了清晨的温柔,变得白晃晃、明晃晃的,带着某种不容分说的力度,穿透病房的玻璃窗,在墙壁和地砖上投下边缘锐利的光斑。空气里的微尘在光柱中狂舞,像是被这过于明亮的能量所激荡。夜间的静谧与昏暗被彻底驱散,白昼以其全部的真实与琐碎,蛮横地占据了这方空间。
苏念在上午医生查房后,被允许在周凡的搀扶下,极其缓慢地挪下病床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只是短短几分钟,从床沿到椅子不过两步的距离,却让她虚汗淋漓,腹部的伤口和下身的坠胀感尖锐地提醒着她身体的现状。此刻,她重新躺回摇高的床头,闭着眼,脸颊因为短暂的“活动”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呼吸还有些急促。身体的修复是场持久战,每一丝进展都伴随着切实的疼痛和消耗。
而病房里的主角,似乎暂时移交给了周凡,和那两张婴儿床里开始活跃起来的小人儿。
山子先醒的。他没有哭,只是睁着乌溜溜、清亮亮的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上方悬挂的、色彩柔和缓慢旋转的床铃。看了一会儿,他似乎觉得无趣,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身体,小胳膊小腿在襁褓里用力地蹬踹,发出不耐烦的哼唧声。他的力气明显比妹妹大,哼唧声也更具“威胁性”,仿佛在宣告:我醒了,我需要关注,立刻,马上!
周凡正在整理苏念吃完的餐具,闻声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,快步走到婴儿床边。他俯下身,看着儿子那张已经褪去大部分新生儿红皱、显露出饱满轮廓的小脸。山子也看着他,眼神直勾勾的,没有焦距,却有种天然的、理直气壮的“质问”感。
“怎么了,山子?”周凡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柔,他自己都没察觉,“是尿了?还是饿了?还是就是想让人抱抱?”
他试探着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山子的嘴角。零点看书 最辛蟑結耕新筷山子立刻追着手指的方向转动小脑袋,小嘴急切地嚅动着,发出“吧唧吧唧”的声音——这是明确的饥饿信号。可是,苏念刚休息下,上一轮哺乳结束还不到两小时。
周凡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苏念,决定不打扰她。他转身,熟练地开始冲调备用配方奶。温热水,精确的量勺,均匀摇晃,试温度这套流程,经过昨夜和今晨的几次实践,已从最初的手忙脚乱,变得有条不紊。甚至,在等待奶瓶降温的间隙,他已经手脚麻利地检查了山子的尿布——果然也有些沉了。
他先给山子换了尿布。这一次,他解襁褓、提脚踝、擦拭、垫新尿布、粘魔术贴,动作虽然依旧算不上行云流水,却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僵硬和恐慌,多了几分沉稳的节奏感。山子在他手下扭动,但似乎也习惯了父亲略显笨拙却足够轻柔的伺候,只是哼哼着,没有大哭。
换好尿布,奶的温度也刚刚好了。周凡在椅子上坐下,调整了一下姿势,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山子连同襁褓一起,抱进臂弯。他抱孩子的姿势,依旧带着点新手特有的、过于刻意的端正,手臂肌肉微微绷紧,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贡品。但比起最初那种全身僵硬的“端”着,现在已经自然了许多,至少,他的臂弯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且舒适的“窝”。
山子一到这个“窝”里,似乎就安静了一些,小脑袋本能地往周凡胸膛的方向靠了靠。当奶嘴凑近嘴边时,他急不可耐地含住,用力吸吮起来。咕咚咕咚的吞咽声立刻响起,响亮而满足。
周凡抱着儿子,一动不动,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臂弯里那个温热的小生命上。他看着山子用力吸奶时微微颤动的睫毛,看着他因为满足而渐渐放松的眉眼,感受着他小身体的重量和温度,透过薄薄的襁褓,沉甸甸地压在自己的臂弯和胸膛。这份重量,不同于任何行李或器材,它是鲜活的,会呼吸的,带着心跳的共振。
阳光移到了他的侧脸上,照亮了他下巴新冒出的胡茬,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沉的、几乎可以称之为“痴迷”的温柔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荒野中露营,抱着睡袋仰望星空时,那种被无垠宇宙包裹的渺小与孤独。而现在,他的臂弯里抱着一个崭新的宇宙,这个宇宙如此微小,却又如此完整,如此脆弱,却又蕴含着无限生长的可能。他抱着他,就像抱住了整个世界最核心的秘密,最珍贵的宝藏。
一种混杂着巨大幸福、沉沉责任以及些许惶恐的激流,在他心中无声地奔涌。这就是我的儿子。他会在我臂弯里长大,然后学会翻身、坐起、爬行、走路终有一天,他会挣脱这个臂弯,走向更广阔的世界。这个认知让他臂弯的力量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,仿佛想要将这注定流逝的亲密时光,多留住一刻,哪怕只是一刻。
山子喝奶的速度很快,不多时,一瓶奶见了底。周凡熟练地将他竖起,让他趴在自己肩头,手掌弓起,空掌心轻轻地、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背。拍了大概十几下,一声响亮的奶嗝从山子小小的身体里冲出来。周凡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仪式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又轻轻拍抚了一会儿,才慢慢将已经昏昏欲睡的山子放回小床。
几乎就在山子被放下的同时,另一张婴儿床里,水儿像是被哥哥的动静吵醒,也发出了细细的哭声。她的哭法和哥哥截然不同,不是理直气壮的宣告,而是委屈的、婉转的、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抽泣,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紧闭的眼角滚落,打湿了长长的睫毛。
苏念被哭声惊醒,睁开眼,看向女儿,眼神里立刻充满了母性的心疼与无奈,身体却因为疲惫和伤口疼痛而无法立刻响应。
“我来。”周凡立刻说,语气不容置疑。他走到水儿床边,这一次,他没有先去检查尿布或冲奶,而是俯下身,用比刚才更加轻柔的力道,将女儿抱了起来。水儿的身体更小,更软,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,像一团温热柔软的云。
周凡的姿势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抱山子时,他的臂弯是稳重的“托”,带着点男性力量的支撑感。而抱水儿时,他的手臂更弯曲,形成一个更圆融、更呵护的“环抱”,让女儿的小脑袋能完全偎依在他胸膛最柔软的位置,他的下巴几乎能碰到她柔软的发顶。这是他无师自通的本能,面对娇嫩的女儿,那身坚硬的骨骼和肌肉,自动调整成了最柔软的弧度。
水儿在他怀里,哭声渐渐小了,转为委屈的抽噎,小脸埋在他胸前,肩膀一耸一耸。周凡没有急着做什么,只是这样抱着她,在洒满阳光的病房里,极慢极慢地踱着步。他的脚步放得很轻,几乎是踩着某种无声的韵律,手臂轻轻地、有节奏地摇晃着。他没有哼歌,只是偶尔低下头,用嘴唇极轻地碰一碰女儿带着奶香和泪痕的额发,或者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气声,喃喃地说着:“水儿乖,爸爸在,水儿不怕”
阳光将父女俩相拥的身影,投在雪白的墙壁上,那影子被拉得很长,很温柔,像一个静默的、关于守护的图腾。苏念靠在床头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看着那个曾经在荒野和公路上追寻自由的男人,此刻将全部的耐心与温柔,都倾注在这个小小的臂弯里。看着他如何用不同的拥抱方式,去回应两个不同性别的孩子天然流露出的不同需求。没有书本教导,这大概就是血脉深处流淌的、关于“父亲”的直觉。
水儿在父亲安稳的心跳和温柔的晃动中,慢慢平静下来,抽泣停止了,只是偶尔还会委屈地抽一下小鼻子。周凡这才抱着她坐下,检查尿布,发现是干净的。他又试了试奶瓶的温度,将奶嘴凑近。水儿含住了,但吸吮得慢而斯文,和哥哥的“狼吞虎咽”形成鲜明对比。她一边吃,一边还半睁着泪眼朦胧的大眼睛,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的脸,仿佛在确认这份安全感是否真实可靠。
周凡也看着她,目光片刻不离。喂女儿吃奶,和喂儿子是完全不同的体验。需要更多的耐心,更细致的观察,连他呼吸的节奏都不自觉地放得更缓,生怕惊扰了这份娇弱的宁静。
喂完奶,拍出奶嗝,水儿在他肩头舒服地叹了口气,小脑袋一歪,几乎立刻就睡着了,鼻息细细的,拂在周凡颈侧,带着奶香的温热。周凡没有立刻放她回去,他就这样抱着睡熟的女儿,坐在阳光里,一动不动。臂弯有些酸了,但他舍不得动。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怀里的小生命柔软而信赖地依偎着他,这一刻的满足与宁静,如此具体,如此完满,足以抵消所有熬夜的疲惫和未来的忧思。
父亲的臂弯,最初是生疏的、紧绷的港湾。但在一次次啼哭的呼唤中,在一次次的托举、环抱、安抚中,它正悄然变得坚实,变得宽阔,变得能容纳下两份截然不同却同样珍贵的重量。它不再是简单的肢体延伸,而是一种姿态,一种语言,一种沉默而深沉的、关于爱与担当的承诺。
阳光继续移动,将病房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图块。周凡抱着女儿,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,也像抱着自己崭新的人生。他知道,这样的时刻,在漫长的育儿岁月里,只是寻常一瞬。但正是这无数个寻常的一瞬,终将汇流成河,塑造出“父亲”这两个字,全部的温度与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