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再次叩响窗棂时,已是在医院的第三个清晨。
这一次,黎明来得从容不迫。没有雨的纠缠,没有厚重的云幔,东方的天际线先是透出一抹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,然后那白色便像滴入清水中的墨,缓慢而坚定地晕染开来,底色里逐渐渗进一丝丝暖金的脉络。苍山的剪影不再是混沌一团,而是清晰地显露出层峦叠嶂的层次,山腰缠绕的雾气薄如轻纱,正被越来越亮的天光一丝丝抽走、融化。洱海的方向,传来水鸟清越的鸣叫,一声,又一声,划破晨空的寂静,充满新生的活力。
病房里,那盏陪伴了整夜的地脚灯,在渐强的自然光线面前,显得黯然失色,最终被周凡伸手按熄。黑暗彻底退去,房间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在清澈的晨光中显露无遗:雪白的墙壁,光洁的地砖,金属的床架闪着冷冽的光,还有床上略显凌乱的被褥,柜子上琳琅满目的奶瓶、尿布、湿巾
以及,两张并排的婴儿床里,那两个经历了夜间又一轮“吃、拉、睡”循环后,此刻正安然沉睡的小小主角。
苏念醒得比前两天稍早一些。身体的疼痛依旧顽固,但似乎开始习惯与这种不适共存;极度的疲惫还在,但连续两夜被切割成碎片的睡眠,好歹也拼凑出了一些可怜的休憩。更重要的是,某种精神上的“适应”正在发生。最初的震撼、惶惑、手忙脚乱,被一种更平实、更具体的节奏所取代。她知道什么时候大概会涨奶,知道两个孩子啼哭时细微的差别可能意味着什么,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每次哺乳后会有怎样的反应。这种“知道”,哪怕依然伴随着疼痛和疲惫,却也带来了一丝掌控感,一丝风浪中终于摸到船舵的踏实。
她侧过头,首先看向左边的婴儿床。山子仰面躺着,襁褓不知何时被他踹松了些,一只小胳膊豪迈地伸出来,搭在床栏边,小拳头松松地握着。他的睡相总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,眉头舒展,小嘴微张,胸脯随着呼吸有力地起伏,显得健康而霸道。
目光移到右边。水儿侧卧着,朝着哥哥的方向,蜷缩得像一只小虾米,襁褓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恬静的小脸。她的睫毛又长又密,在眼睑下投出两弯乖巧的阴影,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,偶尔,小巧的鼻头会轻轻皱一下,像是在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梦。她的睡颜,是一种全然信赖的、毫无防备的柔美。
苏念就这样静静地看着,看了很久。晨光一点点明亮起来,先是给孩子们的轮廓镀上毛茸茸的金边,然后光线漫溢,逐渐照亮了他们细腻的皮肤,柔软的胎发,微微翕动的鼻翼每一个细微之处,都在这纯净的光线下,显得如此清晰,如此完美,如此真实。
是的,真实。经过两夜一天的忙乱、疼痛、惊喜与疲惫的冲刷,“母亲”这个身份,终于从云端的概念、血淋淋的震撼,沉甸甸地落到了这间病房的晨光里,落进了她每一次哺乳时的刺痛与满足中,落进了她此刻凝视着这两个安睡小生命时,心里那片无比柔软、无比辽阔的平静里。
她不再是那个隔着肚皮与胎儿对话的孕妇,不再是产床上嘶吼着用尽最后力气的产妇。她是苏念,是山子与水儿的母亲。这个认知,不再需要眼泪或惊呼来确认,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,像这清晨的光一样,无可争议地充满了整个存在。
门口传来极轻的响动,周凡提着早餐进来了。他显然已经出去过一趟,身上带着室外清冽的空气,头发也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。他看到苏念睁着眼睛,微微一怔,随即放轻了脚步。
“吵醒你了?”他将还冒着热气的粥和小菜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没有,自己醒的。”苏念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,但比前两日多了些力气,“元宝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。守在院子里,精神头足。我昨晚和今早都回去看了,给它带了饭,说了会儿话。”周凡在床边坐下,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苏念的额头,“体温正常。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一些了。”苏念回答,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孩子们,“他们夜里”
“三点一次,五点一次。山子吃得急,呛了一下,拍了拍就好了。水儿倒是乖,就是吃完要抱着走一会儿才肯睡。”周凡简洁地汇报着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。那些夜半的紧张、困倦、手忙脚乱,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概括成了几句平实的叙述。但苏念知道,每一句平淡的背后,都是他一个个清醒守护的时辰。
她看着他。不过两三天,他好像瘦了一些,眼眶下的青黑更明显了,胡子也没顾上仔细刮,显得有些不修边幅。但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却有一种奇异的饱满,眼神清亮,动作沉稳,那种属于“父亲”的担当,已经悄然浸润了他的一举一动,让他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可靠,更落地生根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苏念轻声说。
周凡摇摇头,握住她的手:“你才是最辛苦的。”他的手掌温热,带着薄茧,传递着无言的支持。然后他松开手,起身去摆弄早餐,“趁热吃。医生上午可能会来通知,如果一切稳定,明天或许就能出院回家了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回家。这个词让苏念心头一颤。回那个有阳光房、有老梨树、有元宝摇着尾巴等待的小院。不再是医院的病房,而是他们真正的家,带着两个崭新的成员。
仿佛被“回家”这个词触动,也许是晨光越来越亮,婴儿床里,山子率先有了动静。他先是伸了一个大大的、极其用力的懒腰,小胳膊小腿蹬得笔直,把本就松散的襁褓彻底踹开了一角,然后,才缓缓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。他没有立刻哭,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,适应着光线,然后转动黑葡萄似的眼珠,先是看向上方旋转的床铃,接着,仿佛心有灵犀,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病床的方向,最后,定格在苏念的脸上。
那一刻,苏念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。
山子的目光,不再是新生儿那种无焦距的茫然。它有了方向,有了目标,尽管依然模糊,但他确确实实,是在“看”着她。那双清澈得如同山泉的眼睛里,倒映着窗外的晨光,也倒映出她此刻屏息凝神的脸庞。他看着,看着,然后,极其缓慢地,咧开了没牙的小嘴。
那不是之前无意识的肌肉抽动。这一次,他的眼睛弯了起来,虽然弧度很小,但确确实实是笑了。那笑容纯粹,明亮,毫无保留,像初升的太阳瞬间穿透云层,将所有的金光都慷慨地洒向大地。
苏念的眼泪,毫无预兆地,汹涌而出。不是悲伤,不是疼痛,而是被这毫无杂质的、全然信赖的笑容,直接击中了灵魂最深处。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,只是贪婪地看着,看着儿子对她露出的第一个,真正意义上的笑容。
几乎同时,仿佛是双胞胎之间神秘的纽带,水儿也醒了。她先是像小猫一样,软软地打了个哈欠,然后才睁开惺忪的睡眼。她的视线也很快找到了母亲,看着苏念流泪的脸,她似乎有些困惑,小嘴微微噘起,但很快,她也学着哥哥的样子,努力地弯起了嘴角。她的笑容更羞涩,更含蓄,像一朵在晨露中缓缓绽开的、极淡的粉色小花,带着女孩儿特有的柔美与娇怯。
晨光正好在这一刻,跃过窗台,完全洒满了病房,如同舞台上的追光,不偏不倚地将两张婴儿床和苏念的病床,笼罩在一片金辉之中。光里有无数细微的尘埃在欢快地舞动,像在庆祝一场无声的加冕礼。
周凡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站在原地,看着这晨光中的一幕:苏念泪流满面却绽放着无比明亮笑容的脸,婴儿床里两个初绽笑靥的小小天使,还有那满室流淌的、金子般的阳光。
没有言语,没有仪式。但就在这个寻常的清晨,在这间普通的病房里,“母亲”与“孩子”之间,那最初也是最深的羁绊,以这样一种最纯净、最灿烂的方式,完成了它神圣的确认与加冕。
苏念伸出手,隔着一点距离,虚虚地描摹着孩子们的笑脸。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但心里却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与饱满。所有的疼痛,所有的疲惫,所有的担忧与惶恐,在这一刻,都被这两抹初生的笑容彻底洗涤、照亮、赋予了至高无上的意义。
晨光加冕,不是加诸于她疲惫的躯体,而是加诸于她那颗从此将被这两个小生命牢牢牵引、甘愿为之付出一切的,母亲的心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这崭新的一天,始于世界上最美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