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的雨季,是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深夜悄悄来的。起初只是风变得潮湿而绵软,像浸透了水的绸子,一阵阵拂过脸庞。然后是远处苍山传来的、闷雷滚动般的声音,那不是雷,是积蓄了太多水汽的云层在相互摩擦。最后,雨才落下来,不是北方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,而是细密的、连绵的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,沙沙沙,沙沙沙,一刻不停,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层流动的、半透明的纱幕里。
周凡是被雨声唤醒的。不是惊醒,而是那沙沙声像一只温柔的手,轻轻将他从睡梦中拖了出来。他睁开眼,屋子里还很暗,只有窗玻璃上流淌的水痕,反射着庭院里夜灯微弱的光,一道道蜿蜒的、银亮的光蛇,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无声地游走。
身边的苏念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山子水儿的婴儿床里,也静悄悄的。雨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,安抚着所有人的睡眠。
周凡却睡不着了。他轻手轻脚地起身,披了件衣服,走到卧室外的小厅里。这里连着一个小小的露台,此刻推拉门关着,但雨水的气息还是丝丝缕缕地渗进来,带着泥土的腥甜和植物被洗刷后的清冽。他打开一盏落地灯,昏黄的光晕立刻填满了这个角落。
露台上放着几盆苏念养的植物——茉莉、栀子、还有一盆长势喜人的薄荷。雨水顺着玻璃滑落,在叶片上凝聚成大大的水珠,颤巍巍地悬着,欲滴未滴。远处的苍山完全隐没在雨幕之后,连轮廓都看不清了,只剩下茫茫的一片灰白。洱海也看不见了,但能想象那浩渺的水面,此刻正被亿万根雨丝敲击出无数细小的漩涡。
周凡在藤椅上坐下,没有玩手机,也没有看书,只是静静地听着雨声。这雨声让他想起很多个旅途中的雨夜——在长白山的木屋里,听着雨打松针;在恩和的“木刻楞”里,听着雨敲窗棂;在东南沿海的渔村,听着暴雨如注,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巨大的轰鸣但那些雨,都是旅途的背景音,是风景的一部分。而此刻的雨,是家的背景音,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不知坐了多久,里屋传来山子细弱的哼唧声。周凡立刻起身走进去。不是大哭,只是睡梦中不安的扭动。他摸了摸孩子的后背,有些潮热,是捂着了。他小心地解开襁褓,换了块干爽的纱布垫着,又轻轻拍抚。山子渐渐安静下来,小嘴无意识地吮吸了两下,又沉沉睡去。
周凡却没有再睡。他看了看时间,凌晨四点多。索性去了厨房。
厨房是这个小院里,除了卧室之外,他待得最多的地方了。岳母在的时候,这里是她和母亲的领地,两个经验丰富的女人能像变魔术一样,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最熨帖脾胃的饭菜。岳母走后,母亲又待了半个月,也把一身厨艺倾囊相授。如今,这方小小的天地,彻底交给了周凡。
他打开冰箱。冷藏室里整齐码放着各类食材:土鸡蛋、嫩豆腐、新鲜的里脊肉、碧绿的菠菜、还有岳母从江南寄来的笋干和虾米。冷冻室里则有分装好的土鸡块、排骨、牛尾,以及苏念爱吃的鲜虾仁。保鲜盒里是泡发好的木耳、香菇、海带结。角落里,还有一小罐他自己尝试做的醪糟,正在悄悄地发酵,散发出甜丝丝的酒香。
周凡系上围裙——是苏念买的,棉麻质地,印着憨态可掬的小熊图案,和他在镜头前硬朗的户外形象很不相符,但他穿得很自在。先从米缸里舀出半杯小米,又加了少许糯米,淘洗干净,放进砂锅里,加足水,点上小火慢慢熬。小米粥是苏念早晨必喝的,熬出厚厚的米油,最是养人。
然后他取出一块里脊肉,在灯下仔细地剔除筋膜,切成薄薄的片,用刀背轻轻捶松。这是他跟母亲学的,捶过的肉片口感更嫩滑。肉片用少许盐、料酒、淀粉抓匀,再淋上点香油锁住水分,放在一旁腌制。
菠菜择洗干净,在开水里快速焯一下,去掉草酸,捞出挤干水分,切碎。嫩豆腐切成指甲盖大小的小丁,在盐水里泡着,可以去豆腥,也让豆腐更紧实。
准备工作做完,砂锅里的粥已经开始冒小泡,米香渐渐弥散开来。周凡不着急,把火调到最小,盖上盖子,让它自己慢慢地咕嘟。他走到厨房门口,雨还在下,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。庭院里的梨树在雨中静立,叶子被洗得发亮。
他回到灶台前,开始准备午餐要用的汤。取出一段牛尾,那是昨天特意去市场买的,请摊主帮忙斩成了小块。牛尾焯水,撇去浮沫,捞出洗净。砂锅里放少许油,下几片姜爆香,放入牛尾稍稍煸炒,烹入料酒,然后倒入足量的开水。水要一次加够,中间不能再添,这是煲汤的诀窍。大火烧开,再次撇去浮沫,然后转入小火,盖上盖子,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。
接着,他拿出一个小小的炖盅。这是给苏念准备的午餐主菜——肉末蒸蛋。肉末用的是早上腌好的里脊片,再细细剁成茸,加一点点生抽、蚝油、白糖调味。鸡蛋打散,加入等量的温水,少许盐,搅打均匀,过筛去掉泡沫。然后把肉末均匀地铺在炖盅底部,缓缓倒入蛋液。盖上盖子,放入已经烧开水的蒸锅,用中小火慢慢蒸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所有这些步骤,周凡做得有条不紊,甚至带着一种虔诚的仪式感。过去在旅途中,做饭是为了果腹,是为了在荒郊野外也能有一口热乎的吃食。那时候的厨艺,是生存技能的一部分。而现在,做饭是为了滋养,是为了让产后虚弱的苏念尽快恢复元气,是为了让这个刚刚迎来新生命的家庭,有更多温热的、实在的烟火气。
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心境。
粥熬好了,米油浓厚,香气扑鼻。周凡盛出一小碗,晾在桌上。蒸蛋也好了,揭开盖子,蛋羹平滑如镜,淡黄色的表面微微颤动,用勺子轻轻一碰,便陷下去一个柔嫩的坑。他把蒸蛋取出来,淋上几滴生抽和香油,撒上一点翠绿的葱花。
这时,卧室里传来苏念和孩子醒来的动静。周凡擦了擦手,走过去。苏念正抱着水儿喂奶,山子躺在旁边,挥舞着小胳膊。晨光透过雨幕,微弱地照进来,给母子三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。
“醒了?粥和蛋都好了。”周凡说。
苏念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。那笑容里还有睡意,但更多的是安宁。“好香。我好像真的饿了。”
周凡把山子抱起来,熟练地检查了尿布,然后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走动。山子趴在他肩头,小脑袋蹭来蹭去,发出满足的哼哼声。
等苏念喂完水儿,周凡已经把早餐端到了床边的矮几上。小米粥温润适口,蒸蛋嫩滑鲜美。苏念小口小口地吃着,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。
“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她说,“这蒸蛋,比我妈做的还嫩。”
周凡心里泛起一丝小小的得意,嘴上却说:“是妈教得好,还有食材也好。”
雨还在下,没有停歇的意思。吃过早饭,周凡把两个孩子放在大床上,让他们自己玩——其实就是瞪着天花板,或者试图抓住自己的脚丫。他和苏念并肩坐在床边,看着他们。
“这雨,怕是要下一天了。”苏念望着窗外。
“嗯,雨季来了。”周凡说,“也好,正好在家里歇着。你多躺躺。”
“躺得骨头都酥了。”苏念笑道,“我想下午雨小点,你能不能推我出去转转?就在巷子里,不走远。想看看雨中的古城。”
周凡想了想,点点头:“好。等下午,要是雨小了,我们全副武装出去。”
上午的时间,在雨声和孩子们的咿呀声中缓慢流淌。周凡收拾了厨房,又把午餐要用的其他食材准备出来。牛尾汤在砂锅里小声地咕嘟着,香气越来越浓,弥漫了整个小院,连元宝都忍不住跑到厨房门口,探头探脑。
中午,雨势果然小了些,从连绵的沙沙声,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答声。周凡用牛尾汤做底,下了些手擀面——面是他自己揉的,用了鸡蛋和少许盐,揉到光滑,醒发足够时间,再擀成薄薄的一大张,叠起来,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。汤滚开,下面条,快熟时加入菠菜和豆腐丁。最后把面条盛进大碗,浇上浓郁的牛尾汤,撒上香菜和蒜苗末。
一碗下去,苏念鼻尖都冒出了细汗,脸色也红润了不少。
“这汤”她满足地叹了口气,“好像把全身的寒气都赶走了。”
周凡自己也吃了一碗。热汤落肚,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。窗外雨声潺潺,屋内饭香袅袅,两个孩子吃饱了奶,在婴儿床里安然睡着。这一刻的安宁和满足,是任何旅途中的壮丽风景都无法替代的。
下午,雨真的变成了毛毛雨。周凡给苏念裹上厚外套,戴上帽子,又把两个孩子用防雨布的婴儿车罩严实,自己打了把大伞,一家四口出了门。
雨中的古城,是另一番模样。青石板路被洗得油光发亮,倒映着两旁白墙灰瓦的朦胧影子。游客稀少,店铺也多半关着门,只有屋檐下的红灯笼还亮着,在氤氲的水汽里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。三角梅被雨打得有些零落,但花瓣落在湿漉漉的地上,反倒有种凄艳的美。空气清新得醉人,混合着泥土、青苔和远处飘来的、不知名花朵的香气。
他们走得很慢。周凡推着婴儿车,苏念挽着他的胳膊,大半个人靠在他身上。伞不大,周凡尽量往她和孩子那边倾斜,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打湿了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苏念摇头,深吸一口气,“这空气真好。好像能把肺里的浊气都换掉。”
婴儿车里,山子水儿似乎也很享受这湿润的空气和缓慢的晃动,睁着大眼睛,安静地看着头顶移动的伞面和流苏般的雨丝。
走到一处小小的拱桥边,他们停了下来。桥下是穿城而过的小溪,雨水汇入,溪水涨了不少,哗哗地流着,声音清脆。桥头有棵老槐树,树干粗壮,枝叶茂密,像一把巨大的伞,遮住了大半的雨。
两人站在树下,看着溪水奔流。
“周凡,”苏念忽然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这一个多月做的一切。”苏念靠在他肩上,“做饭,照顾孩子,照顾我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周凡揽住她的肩膀:“傻话。这不是应该的吗?”
“没有什么事是应该的。”苏念的声音很轻,却认真,“我知道,这对你来说,也是全新的、不容易的挑战。你做得很好,比我预想的还要好。”
周凡心里一暖,没说话,只是更紧地搂了搂她。
雨丝如烟,溪声如诉。老槐树的叶子间,积蓄的雨水偶尔滴落一颗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“嗒”的一声。
在这个潮湿而温润的午后,在这个被雨水洗涤一新的古城小巷里,周凡忽然觉得,自己似乎又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进阶。不是驾驶技术的提升,不是摄影眼光的锤炼,而是关于“生活”本身的、更深刻的理解和把握。
旅途教会他如何面对远方和未知,而厨房和这雨中散步的小径,正在教会他如何经营近处和日常。这两者,或许从来就不是割裂的。就像这场雨,它既落在苍山洱海的辽阔天地间,也落在这条幽深小巷的青石板上;既滋养着远方的森林和湖泊,也湿润了这棵老槐树的根须,和伞下这对年轻父母的心田。
远处,古城的钟楼传来沉沉的钟声,穿透雨幕,回荡在湿润的空气里。
该回家了。牛尾汤的香气,还在小院里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