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,终于在第四日的清晨,云开雾散。
第一缕阳光是金色的,像一把巨大的、柔软的刷子,从苍山积雪的峰顶缓缓扫下来,先是点亮了山腰的云雾,让它们变成翻涌的、熔金似的浪;然后掠过山脚的村落和田野,最后才跃过古城的城墙,哗啦一声,泼洒进周凡家的小院。
那光是有重量的,暖烘烘地压在眼皮上。周凡睁开眼,看见阳光透过窗棂,在卧室的地板上投下一个个菱形的光斑,光斑里有微尘在欢快地舞蹈。身边,苏念还睡着,脸颊贴着枕头,呼吸悠长。山子水儿的婴儿床里,也静悄悄的。
他轻手轻脚地起身,走到窗边。院子里的梨树,经过几天的雨水洗礼,叶子绿得发亮,每一片都像是用最上等的翡翠雕成的,叶尖上还挂着未曦的雨珠,在阳光下一闪一闪,像缀满了细碎的钻石。青石板被洗得干干净净,缝隙里的青苔吸饱了水,蓬松而鲜润。元宝从它的小木屋里钻出来,在院子里快活地跑了一圈,然后仰起头,迎着阳光,舒服地眯起了眼睛。
是个难得的好天气。
周凡回到床边,苏念也醒了,正揉着眼睛。
“天晴了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欣喜。
“嗯,大晴天。”周凡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,“正好,今天给山子水儿拍百日照。”
孩子出生满一百天,是个重要的节点。按照老家的习俗,要“过百岁”,寓意长命百岁。周凡和苏念商量过,不打算大张旗鼓地办宴席,但仪式感要有。他们决定自己动手,在家里给两个孩子拍一组百日照,既温馨又有纪念意义。
这个想法,周凡琢磨好几天了。他翻出了积灰的摄影器材——自从苏念怀孕后期,他就很少碰这些了。相机、镜头、反光板、柔光箱一件件擦拭干净,检查电池和存储卡。又拉着苏念一起,在网上看了许多儿童摄影的灵感图,但最后决定,不追求复杂的布景和造型,就拍最日常的、最真实的状态。
阳光正好,是天然最好的光源。周凡把拍摄地点定在了小院的梨树下。那里光线充足又柔和,背景有苍山和古朴的院墙,还有那棵见证了太多故事的梨树。
吃过早饭,周凡开始布置。他搬出一块米白色的粗布毯子,铺在梨树下的青石板上。毯子是苏念以前在西北旅行时买的,手工纺织,质地厚实,带着质朴的纹理。又搬来几个颜色素净的靠垫,和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道具——当年在漠河买的驯鹿皮小垫子,在呼伦贝尔做的羊毛小毡帽,还有元宝小时候玩过的、一个磨牙用的棉绳结。
苏念则负责给两个孩子“梳妆打扮”。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套小衣服。山子的是一套浅蓝色的连体衣,胸前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;水儿的是一套粉色的,绣着绽放的荷花。衣服是棉质的,柔软亲肤。她又找出两顶同色系的小帽子,帽檐上缀着毛茸茸的小球。
等两个孩子喂饱了奶,换了干净的尿布,精神头最好的时候,拍摄开始了。
周凡把山子先抱到毯子上。小家伙刚满百天,脖子还有点软,但已经能稍微抬起头,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。阳光透过梨树的枝叶,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周凡趴在地上,用他最熟悉的35定焦镜头,捕捉着儿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——他咧嘴笑时露出的粉嫩牙床,他努力想抬起脑袋时皱起的小眉头,他无意识挥舞的小拳头,还有那胖嘟嘟的、带着深深褶子的脚丫。
“看这里,山子,看爸爸。”周凡轻声哄着,摇动着一个色彩鲜艳的摇铃。
山子的目光被吸引过去,忽然,他毫无征兆地,发出了“咯咯”的笑声,声音清脆得像银铃,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动人。周凡赶紧按下快门,连拍数张,记录下这灿烂无邪的笑容。
接着是水儿。水儿比哥哥安静,被放在毯子上后,也不哭闹,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,静静地看着头顶摇晃的树叶和光斑。她的皮肤比山子更白皙些,小脸尖尖的,睫毛又长又密,像两把小扇子。周凡换了个角度,逆着光拍。阳光给她小小的身子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,那模样,像个误入凡间的小精灵。
苏念也加入了。她把水儿抱在怀里,坐在梨树下的藤椅上,低头看着女儿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周凡退远一些,用长焦镜头抓拍这母女相依的画面。光影、神情、还有那自然流淌的爱意,构成了一幅无需任何修饰的杰作。
然后是一家四口的合影。周凡支好三脚架,设定好延时。他抱着山子,苏念抱着水儿,两人并肩坐在毯子上。元宝似乎知道这是重要时刻,也凑过来,乖乖地趴在苏念脚边。阳光明媚,苍山如黛,梨树的影子温柔地笼罩着他们。
“三、二、一笑!”
快门声轻响,定格了这个百日的清晨,定格了阳光、梨树、和一家人脸上幸福的光晕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拍完照,已近中午。孩子们累了,被抱回屋里睡觉。周凡和苏念却还沉浸在创作的兴奋和满足里。他们迫不及待地把照片导入电脑,一张张浏览。
屏幕上的影像,比肉眼看到的更加动人。山子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,水儿恬静懵懂的眼神,母子相拥的温馨,全家福的圆满没有复杂的灯光,没有华丽的背景,但每一张照片里,都充满了生命最初的光泽和温度。那是任何专业影楼都无法复制的、属于家的独特气息。
“这张好,”苏念指着一张山子打哈欠的照片,小嘴巴张得圆圆的,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你看他这小模样,像不像你早晨没睡醒的样子?”
周凡笑了:“这张水儿的才好,逆光这张,像个小天使。”
他们挑选着,讨论着,准备选一些最好的,冲洗出来,做成相册,也发到社交媒体上,和一直关心他们的粉丝分享这份喜悦。
午后,阳光更加炽烈。周凡把毯子靠垫收回屋里,又搬了把躺椅放在梨树下,让苏念躺着休息。他自己则坐在旁边的石凳上,整理着拍摄的器材。
元宝卧在苏念脚边,懒洋洋地晒着太阳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、古城游人的谈笑声。
苏念闭着眼,忽然开口:“周凡,你说等山子水儿长大了,看到这些照片,会是什么感觉?”
周凡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他想了想,说:“可能会觉得,自己小时候还挺可爱的?”
苏念笑了,睁开眼看他:“不只是可爱。他们会看到,自己是在这样的阳光里,在这样的爱里,一天天长大的。这棵树,这个院子,还有我们看他们的眼神这些,都会成为他们生命最初的底色。”
周凡心中一动。他想起自己的童年,照片很少,仅有的几张也是僵硬的影楼照,背景是粗糙的布景画。他很少从那些照片里,感受到苏念所说的“底色”。也许,这就是他和苏念能为孩子们做的,不同于他们自己童年的一件事——用镜头,为他们保存下一份丰盈的、有温度的成长记忆。
“等他们再大一点,”周凡说,“我们带他们出去,去我们走过的地方。在g331的起点碑前,在漠河的星空下,在古格的废墟前也给他们拍照片。让他们知道,爸爸妈妈走过的路,看过的风景,将来他们也可以自己去走,去看。”
“嗯。”苏念重又闭上眼,嘴角噙着笑意,“还要告诉他们,世界很大,但家永远是出发的地方,也是回来的地方。”
阳光暖暖地照着,梨树的影子慢慢地移动,爬上了苏念的躺椅,又爬上了周凡的膝盖。
百日照拍完了,但关于成长的记录,才刚刚开始。就像这院里的梨树,今年花开花落,果实满枝;明年又会抽出新芽,绽放新花。生命在一圈圈的年轮里,缓慢而坚定地生长着。
周凡收拾好器材,也搬了把椅子,在苏念身边坐下。两人都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雨后天晴的、安宁的午后时光。
远处,苍山巍然,洱海浩瀚。而在他们小小的院落里,两株崭新的生命,正像雨后春笋一样,在爱和阳光的滋养下,悄悄地、奋力地,向上生长。
未来很长,但每一个当下,都值得被如此温柔地记录和珍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