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4章 虫之语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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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夏前,虫子们先知道了消息。

不是日历上的节气,是地气里的信号。那种信号很微妙:土壤再松软一分,草叶再舒展一寸,空气里再多一丝甜腻的花粉味。虫子们——那些蛰伏了一冬的,那些刚破卵而出的,那些从别处迁徙来的——便纷纷醒了,动了,开始它们短暂而喧闹的一生。

周凡发现山子水儿对虫子的态度截然不同。山子是“追捕派”,看见什么虫都想抓住,放在手心看,或者关进玻璃瓶里,观察它们怎么爬,怎么飞。水儿则是“观察派”,她很少动手,总是蹲在安全距离外,静静地看,有时候一看就是十几分钟,仿佛在跟虫子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。

这两种态度周凡都不干涉。他觉得,孩子与自然的关系,应该由他们自己建立。大人能做的,只是提供机会,解答疑问,以及在必要的时候——比如山子想抓蜜蜂时——及时制止。

认识虫子,从最无害的开始。春天最多的,是瓢虫。圆滚滚的,红底黑点,或者黄底黑点,笨拙地趴在草叶上,稍一受惊,就“装死”,六条腿缩起来,一动不动,等危险过去,才又慢慢爬开。

山子抓了一只七星瓢虫,放在手背上。瓢虫不动,他有点失望:“它死了吗?”

“没死,”周凡说,“它在骗你。你不动,一会儿它就走了。”

果然,过了半分钟,瓢虫试探性地伸出一条腿,又伸出一条,确认安全了,才展开翅膀——原来瓢虫有硬壳,硬壳呆:“它会飞!”

“很多虫子都会飞,只是我们没看见。”周凡指着不远处,一只正在采蜜的蜜蜂,“你看蜜蜂,它也有两对翅膀,飞得很快。”

水儿在看蚂蚁。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它们排着整齐的队伍,从墙角的洞穴出发,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线,一直延伸到梨树下。有的蚂蚁独自前行,有的两只合作,拖着一片比它们身体大好几倍的花瓣碎屑,摇摇晃晃,但方向明确。

“它们要去哪里?”水儿问。

“回家,”周凡也蹲下来,“蚂蚁是社会性昆虫,有明确的分工。这些是工蚁,负责找食物,搬回巢里,给蚁后和幼蚁吃。”

“蚁后是什么?”

“是蚂蚁的妈妈,一只蚁巢里只有一只蚁后,她负责生孩子。其他蚂蚁都是她的孩子,但只有她能生。”

这个概念对两岁多的孩子来说有点复杂,但水儿好像听懂了。她指着那只最大的、被众蚁簇拥着的蚂蚁:“那是蚁后吗?”

周凡仔细看了看,笑了:“不是,那只是兵蚁,个头大,负责保卫。蚁后很少出巢,她在很深的地下。”

水儿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看。她发现蚂蚁们相遇时,会用触角互相碰碰,像是在打招呼,又像是在交换信息。“它们在说话,”她小声说,“用触角说话。”

这个观察很敏锐。周凡点点头:“对,蚂蚁的触角是它们的鼻子,也是它们的语言器官。它们通过触角的接触,传递信息:哪里有食物,哪里有危险,该往哪里走。”

山子也被吸引过来了。他捡了片树叶,轻轻挡住蚂蚁的路。蚂蚁们立刻乱了,四处乱爬,但很快,有几只蚂蚁爬上树叶,从另一边下来,重新找到路线。更多的蚂蚁则绕过树叶,队伍虽然被打乱了,但目标没变——朝着梨树下的某个点前进。

“它们不笨,”山子得出结论,“知道绕路。”

“蚂蚁很聪明,”周凡说,“科学家做过实验,蚂蚁能找到从巢穴到食物源的最短路径,而且能记住。它们虽然小,但集体的力量很大。”

正说着,一只蜻蜓飞过来,低低地掠过草丛。山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。蜻蜓的翅膀在阳光下是透明的,闪着虹彩,身体修长,像一架微型直升机。它悬停在空中,忽然一个俯冲,再飞起来时,嘴里已经叼着一只小飞虫。

“它在吃饭!”山子惊呼。

“对,蜻蜓是益虫,它吃蚊子、苍蝇和其他小飞虫。”周凡说,“蜻蜓的复眼很大,几乎占满整个头部,所以它能看见四面八方,捕食很准。”

水儿却问:“那只小虫子疼吗?”

这个问题让周凡顿了顿。他想起迟子建在《原始风景》里写过的场景:孩子看见父亲杀鸡,问鸡疼不疼,父亲说,鸡生来就是给人吃的。孩子不信,偷偷把一只小鸡藏起来养,后来小鸡长大了,还是被杀了,孩子哭得很伤心。那种对生命疼痛的共情,是孩子才有的、未被世俗磨钝的敏感。

“也许疼,”周凡选择说实话,“但蜻蜓也要活下去。这就是自然界的法则:吃和被吃。”

水儿不说话了,她看着那只蜻蜓飞远,眼神有些复杂。山子倒很坦然:“那我们要保护蜻蜓,因为它吃蚊子,蚊子咬人。”

孩子的逻辑简单直接,但往往触及本质。是啊,在人类的价值体系里,益虫和害虫的划分,本就带着功利性——对人类有益的,就是好的;对人类有害的,就是坏的。但跳出人类中心主义,虫子就是虫子,它们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本能生活,吃该吃的,躲该躲的,生该生的,死该死的。

中午,他们在院子里吃饭。饭菜刚摆上桌,就有不速之客——几只苍蝇嗡嗡地飞来,想落在菜上。山子立刻挥手驱赶,水儿则捂住了自己的碗。

杨阿姨拿来苍蝇拍,但周凡拦住了。“等等,”他说,“让它们待一会儿。”

“啊?”杨阿姨不解,“多脏啊。”

“是脏,但我想让孩子们看看,苍蝇是怎么吃饭的。”

这个要求很奇怪,但杨阿姨还是放下了苍蝇拍。一家人都停下来,看那几只苍蝇。它们落在一盘炒青菜上,细长的口器伸出来,在菜叶上点来点去,像是在品尝。

“它们的嘴像吸管,”山子观察得很仔细,“不咬,是吸。”

“对,苍蝇的口器是舐吸式的,它们先把唾液吐在食物上,把食物溶解,再吸进去。”周凡解释,“所以被苍蝇爬过的食物,会留下细菌,不卫生。”

“那它们为什么不怕人?”

“因为它们反应快,”周凡说,“苍蝇的复眼能看到快速移动的物体,所以我们的手刚抬起来,它们就飞走了。而且它们飞行的轨迹不规则,很难被打中。”

正说着,周凡突然出手,手掌在空中一抓——当然没抓到,苍蝇早就飞走了。山子哈哈大笑,也学样去抓,自然也是徒劳。水儿却一直看着,忽然说:“它们也怕死。”

这句话又让周凡心里一震。是啊,怕死。求生是所有生物的本能,苍蝇也是。它们冒着被拍死的风险来觅食,不过是为了活下去,为了繁衍后代。在生命的意义上,苍蝇和人,并无高下。

饭后,周凡带孩子们去田边看青蛙。春末夏初,正是青蛙繁殖的季节。水渠里,田埂边,到处都能听见蛙鸣,呱呱的,咕咕的,高高低低,连成一片。

他们找到一处小水塘,水不深,但很清,能看见水底的泥和草。几只青蛙蹲在浮萍上,鼓着腮帮子叫,叫声响亮,在安静的午后传得很远。山子想靠近,刚迈步,青蛙就“扑通”跳进水里,潜到深处,只留下一圈圈涟漪。

“它们为什么跳?”山子问。

“因为怕你,”周凡说,“青蛙的皮肤很薄,需要保持湿润,所以它们离不开水。水也是它们的保护所,遇到危险就跳进去。”

水儿则注意到青蛙的卵。水塘边有一团团的、果冻状的东西,里面包着密密麻麻的小黑点。“这是青蛙的宝宝吗?”

“是的,这是蛙卵。小黑点会慢慢长大,变成蝌蚪,蝌蚪再长出腿,变成小青蛙。”

“它们妈妈不要它们了吗?”

“不是不要,是管不过来,”周凡说,“青蛙一次产很多卵,因为能长大的很少。有些会被鱼吃掉,有些会干死,有些会被别的动物吃掉。只有最强壮的、最幸运的,才能活下来。”

这个事实有些残酷,但水儿接受了。她蹲在水塘边,看了很久的蛙卵,小声说:“你们要加油哦。”

回去的路上,他们遇见了一场“战争”——不是真正的战争,是两只独角仙在争夺地盘。独角仙是大型甲虫,黑亮的壳,雄虫头上有长长的角,看起来很威风。它们在一棵矮树的树干上相遇,用角互相顶撞,发出咔咔的响声。

山子看得热血沸腾:“它们在打架!谁会赢?”

“不一定,”周凡说,“看谁的力气大,谁的技巧好。”

两只独角仙僵持了大概一分钟,其中一只突然发力,把对手顶下了树干。胜利者昂起头,触角摆动,像是在宣告主权。失败者摔在地上,翻了个身,悻悻地爬走了。

“赢了!”山子欢呼。

水儿却问:“输的那只会死吗?”

“不会,只是丢了这块地盘,它会去找别的地方。”

“那还好。”水儿松了口气。

回到家,周凡找出一本昆虫图鉴,和孩子们一起看。图鉴很精美,每一种昆虫都有高清照片和简单介绍。山子翻到锹形虫那页,眼睛就挪不开了——锹形虫的颚像鹿角,又像钳子,看起来威武极了。

“爸爸,我们能养锹形虫吗?”

“不能,”周凡摇头,“锹形虫是野生的,抓回来养不活。而且,虫子应该生活在它们自己的地方。”

山子有点失望,但没坚持。水儿则指着蝴蝶那一页:“蝴蝶好看。”

“蝴蝶是毛毛虫变的,”周凡翻到前面,指着一只毛毛虫的照片,“你看,它小时候长这样,吃叶子,长大了结茧,在茧里变成蝴蝶,破茧而出。”

“疼吗?”水儿又问。

“破茧的时候应该疼,但那是它必须经历的。不破茧,就永远成不了蝴蝶。”

这句话像一粒种子,落进了水儿心里。她盯着那幅破茧成蝶的示意图,看了很久很久。

晚上,周凡在日记里写:“今天带孩子们认识了虫子。山子看见的是虫子的形态、行为、功能;水儿看见的是虫子的生命、疼痛、命运。两种视角,都是真实的。虫子世界是人类世界的缩影:有竞争,有合作,有生,有死,有短暂的绚烂,有漫长的蛰伏。而孩子们通过虫子,开始理解生命的多样性与脆弱性,开始建立对微小生命的尊重与共情。”

他停笔,望向窗外。夜色浓了,虫鸣却更响了。不是白天的零星叫声,是成片的、连绵的合唱。蟋蟀、蝈蝈、纺织娘,还有不知名的小虫,都在用声音宣告自己的存在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成了春夜最生动的背景音乐。

周凡想起迟子建在《额尔古纳河右岸》里写的鄂温克人对自然的态度:他们敬畏山,敬畏水,敬畏动物,也敬畏虫子。在他们看来,万物有灵,连一只蚂蚁都有它存在的理由和尊严。这种朴素的原生态世界观,在现代社会已经稀缺,但在孩子心里,还保留着最初的萌芽。

而他能做的,就是小心呵护这萌芽,不让它被“人类中心主义”过早地遮蔽。让山子保持对虫子形态的好奇,让水儿保持对虫子生命的共情。这两种态度,最终会融汇成一种更完整的、对自然的理解与尊重。

楼下传来孩子们洗漱的声音,还有杨阿姨温柔的催促。很快,声音安静下来,灯也熄了。

周凡走到孩子们房间门口,轻轻推开门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山子已经睡着了,怀里抱着那本昆虫图鉴,翻到锹形虫那一页。水儿还没睡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听见动静,转过头来。

“爸爸,”她小声说,“虫子会做梦吗?”

周凡走过去,坐在床边,摸摸她的头:“也许会的。蝴蝶做关于花朵的梦,蜜蜂做关于蜜的梦,蚂蚁做关于搬家的梦。”

“那青蛙呢?”

“青蛙做关于跳跃的梦,关于唱歌的梦。”

水儿想了想,笑了:“那我的梦里,会有很多虫子吗?”

“会有的,”周凡给她掖好被角,“你的梦里,什么都会有。”

水儿满足地闭上眼睛。周凡又坐了一会儿,等她呼吸均匀了,才轻轻离开。

回到自己房间,苏念已经睡了。周凡躺下,听着窗外的虫鸣。那声音起初是嘈杂的,但听久了,就听出了节奏,听出了层次,听出了某种古老而恒久的韵律。

他想,这些虫子,它们的祖先在恐龙时代就在鸣叫了,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在鸣叫了。它们见证过大陆漂移,见证过冰川来去,见证过无数物种的诞生与灭绝。而它们自己,依然在每一个春夏之夜,用最朴素的方式,歌唱着生命的存在。

人类呢?人类不过是地球漫长历史中的一瞬。但就在这一瞬里,有人会停下脚步,听听虫鸣;有人会蹲下身,看看蚂蚁;有人会在日记里,记下孩子关于虫子是否会做梦的疑问。

这就够了。

因为倾听,因为观看,因为记录,人类这短暂的一瞬,就和虫子们亿万年的歌唱,产生了连接。而那种连接,微弱但真实,像春夜里最轻的一声虫鸣,融入了无边的夜色,却永远不会真正消失。

周凡在虫鸣中睡着了。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蜻蜓,在阳光下的草丛间飞翔,复眼里有千万个世界,每一个世界都清晰,都明亮,都值得用一生去追逐。

而窗外,虫鸣依旧。

夜还长,梦还多,春天还在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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