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5章 风的方向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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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夏一过,风就换了脾气。

不再是春风那种软软的、带着花香的、撩拨人心的风。夏天的风是实的,有重量的,要么热烘烘地从地面卷起来,裹着尘土和草屑;要么凉飕飕地从苍山背后翻过来,带着雪线的记忆。风的声音也变了,不再是轻柔的呜咽,而是有了形状——穿过竹林时是飒飒的,掠过洱海时是哗哗的,撞在院墙上,会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
山子最先察觉到风的变化。他在院子里跑,张开手臂,衣服被风鼓起来,像两面小小的帆。“爸爸,风在推我!”他逆着风跑,很吃力;顺着风跑,轻快得像要飞起来。

“风是有方向的,”周凡说,“你感觉它从哪边来,吹向哪边去?”

山子站定,闭着眼睛感受。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是从苍山方向来的。“那边!”他指向西北。

“对,这是山风,从苍山往洱海吹。到了下午,风会反过来,从洱海往苍山吹,叫海风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太阳晒热了地面,空气上升,别处的空气就来补缺。白天陆地热得快,空气上升,海上的空气就过来;晚上陆地冷得快,空气下沉,风就往海里吹。”

这个解释对两岁多的孩子来说太复杂,但山子记住了“山风”和“海风”这两个词。他像发现新游戏一样,每天早晨和傍晚,都要站在院子里判断风的方向,然后大声宣布:“今天是山风!”“今天有海风!”

水儿对风的感知更细腻。她不喜欢大风,大风吹乱她的头发,吹得眼睛睁不开。她喜欢微风,那种轻轻拂过皮肤,像母亲的手在抚摸的风。她常常坐在梨树下,闭上眼睛,感受风从不同方向来,在身上停留,又离开。

“风有味道,”有一天她忽然说,“早晨的风是露水的味道,中午的风是太阳的味道,晚上的风是星星的味道。”

这话说得诗情画意,周凡很惊讶。他问:“星星有味道吗?”

“有的,”水儿很肯定,“凉凉的,有点甜,像像井水。”

周凡笑了。孩子的通感,是未被逻辑切割的、浑然的体验。风当然没有星星的味道,但夜晚的风确实更凉,更清澈,也许还带着夜来香或栀子花的香气,在水儿的感知系统里,这些综合起来,就成了“星星的味道”。

为了让孩子更直观地理解风,周凡做了几个简单的工具。第一个是风向袋——用薄纱布缝成圆锥形,开口大的一头套在铁丝圈上,绑在长竹竿顶端,竖在院子里。风一吹,袋子就鼓起来,指向风吹去的方向。

山子对这个工具着迷极了。他每天要看好多次风向袋,看它怎么转,怎么飘。有风的日子,袋子一直鼓着;没风的时候,袋子软塌塌地垂着,像条死去的鱼。他总结出一个规律:“袋子胖,风大;袋子瘦,风小。”

水儿更喜欢另一个工具——风铃。周凡用废旧的铜管、玻璃瓶、小贝壳,做了好几串风铃,挂在梨树下、屋檐下、窗台下。风一过,叮叮当当,声音各不相同:铜管的声音清越,玻璃瓶的声音清脆,贝壳的声音闷闷的,像远方的潮汐。

水儿能听出不同风向时风铃声的区别。从东面来的风,先敲响东边的风铃;从西面来的风,西边的风铃先响。风大的时候,所有风铃一起响,乱糟糟的,但热闹;风小的时候,只有一两声叮当,间隔很久,像是风在试探,在犹豫。

“风会弹琴,”水儿说,“它弹得好的时候,很好听;弹得不好的时候,就难听。”

周凡觉得这个比喻很妙。是啊,风是无形的音乐家,它拨动树叶,摇动花朵,敲打屋檐,吹响风铃,每一处都是它的乐器,每一次演奏都是即兴的、不可复制的。

立夏后的第一个周末,周凡带孩子们去洱海边“追风”。他们开车到一处开阔的滩涂,这里没有树木遮挡,风毫无阻碍地吹过来,强劲而持续。周凡带来了风筝——不是买的那种华丽的、有长尾巴的风筝,是他自己用竹篾和宣纸做的,简单的菱形,画着山子水儿的抽象画。

放风筝需要技巧。要逆着风跑,边跑边放线,等风筝吃住了风,稳稳升空了,再慢慢放线,让它越飞越高。山子急不可耐,抢过线轴就跑,结果风筝在地上拖了一段,没飞起来,纸还刮破了。

“要感受风,”周凡示范,“风来的时候,轻轻往上送,不是硬拽。”

他等了一阵,一阵较强的风从洱海上吹来,他顺势把风筝往上一送,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,渐渐稳了,线轴吱吱地响,线越放越长,风筝越飞越高,最后成了蓝天里的一个小点。

“成功了!”山子欢呼。

周凡把线轴交给他,教他怎么控制:风大的时候放线,风小的时候收线;风筝往左偏了,轻轻往右拉;往右偏了,往左拉。山子学得很认真,小手紧紧攥着线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上的风筝,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。

水儿不敢放,她坐在铺开的野餐垫上,仰头看风筝。风筝在风里微微颤动,像是活的一样。她忽然问:“风筝疼吗?被线拴着。”

“也许不疼,”周凡也坐下来,“线是它的根。没有线,它就飞走了,也许会被吹到树上,挂住,就死了。”

“可是它想飞得更高。”

“但飞得再高,也要有根。根不是束缚,是连接。连接着大地,连接着放风筝的人。”

水儿似懂非懂。她继续看风筝,看它在风里挣扎,又顺从,像是在与风对话,又像是在与线谈判。

下午,风转了向,从苍山吹向洱海。周凡带孩子们去一处风口——两山之间的垭口,风在这里被压缩,加速,发出呜呜的啸声。人站在风口,衣服被吹得紧贴身体,头发乱舞,几乎站不稳。

山子兴奋极了,张开手臂,像要拥抱风。风太大,他眯着眼睛,咧着嘴,笑声被风吹散,断断续续的。水儿害怕,紧紧抱着周凡的腿,小脸埋在爸爸裤子上。

周凡蹲下来,对水儿说:“你听,风在说话。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它在说它的旅行。它从很远的地方来,翻过雪山,穿过森林,越过草原,现在到了我们这里。它累了,所以声音大,是在抱怨。”

这个拟人化的解释让水儿放松了些。她竖起耳朵听,风声果然像是某种语言,高高低低,长长短短,有愤怒的咆哮,也有温柔的絮语。

“它还要去哪里?”水儿问。

“去洱海,去更远的南方,也许还会出海,去大洋上,变成台风。”

“台风是什么?”

“是很大的风,能吹倒树,吹垮房子。但那是很远的、海上的事,我们这里没有。”

水儿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听。听着听着,她忽然说:“风是孤单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它一直在走,不停下来,没有家。”

这话让周凡心里一软。是啊,风是漂泊者,永不停歇的旅人。它没有形状,没有重量,没有可以称之为“家”的地方。它的一生就是在路上,遇见山,遇见水,遇见树,遇见人,但都只是路过,从不久留。

“但它也自由,”周凡说,“想去哪里就去哪里,没有谁能拦住它。”

水儿想了想,点点头。她松开抱着周凡的手,试着站直,面对风。风很大,吹得她小小的身体摇晃,但她没有躲,仰起脸,让风吹在脸上,吹进脖子里。她的头发乱飞,裙子紧贴在腿上,但她笑了,眼睛亮晶晶的。

那一刻,周凡觉得女儿长大了些。从害怕,到理解,到接纳,再到享受,这是一个完整的情感过程。风还是那阵风,但孩子对风的感受变了。

回家的路上,他们看见风造成的痕迹:被吹断的树枝,被掀翻的广告牌,被刮得东倒西歪的庄稼。也有美好的痕迹:风车在转,发电的风车,巨大的叶片缓缓旋转,把风能变成电能;还有蒲公英,风一吹,白色的绒球就散开,成千上万的小伞兵随风飘向远方。

“蒲公英在坐风的车,”山子说,“风带它们去新家。”

这个比喻很生动。周凡补充:“对,风是许多植物的媒人。蒲公英、柳絮、还有某些树的种子,都靠风传播。没有风,它们就去不了远方,只能在妈妈脚下长大。”

“那它们想离开妈妈吗?”水儿问。

“不是想不想,是必须。如果所有种子都落在妈妈身边,就会挤在一起,抢阳光,抢水分,谁都长不好。风带它们去远方,给它们新的土地,新的机会。”

水儿沉默了。她大概在想,自己以后会不会也要离开妈妈,去远方。周凡看出她的心思,摸摸她的头:“你还小,还要在妈妈身边很久很久。等你长大了,如果想去远方,风会帮你,爸爸妈妈也会送你。”

这话说得温柔,但水儿眼里还是有了泪光。她扑进周凡怀里,小声说:“我不想离开爸爸妈妈。”

“那就一直在一起,”周凡抱紧她,“我们一家人,像树一样,根连在一起,枝叶也靠在一起。风来的时候,我们一起摇;风走了,我们一起静。”

山子也凑过来,抱住爸爸的另一条腿:“我也要在一起!”

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回家的路上。风从背后吹来,推着他们往前走,像是在护送,又像是在催促。

夜里,周凡在日记里写:“风是看不见的teacher。它教会孩子方向感,教会他们感受力量与温柔,教会他们理解自由与羁绊。山子从风里学到了掌控与冒险,水儿从风里学到了倾听与共情。而我从他们身上,学到了如何用孩子的眼睛,重新看见这个被风塑造的世界。”

他停笔,走到窗边。夜风从洱海方向吹来,带着水汽的湿润,凉丝丝的。梨树在风里轻轻摇摆,叶子沙沙响,像是在跟风说悄悄话。风铃偶尔叮当一声,清脆,短暂,但余音袅袅。

周凡想起迟子建在《群山之巅》里写过的风:东北的风是硬的,像刀子,能割裂皮肤;但也正是这风,塑造了东北人硬朗的性格。大理的风是软的,像丝绸,但内里有苍山的骨,洱海的魂。风塑造地貌,也塑造人情。在风口长大的人,嗓门大,性子直;在避风处长大的人,说话软,心思细。

而他的孩子们,在这个有山风有海风的小院里长大,会成什么样子呢?也许既有山的坚实,又有海的辽阔;既有风的自由,又有根的深情。

谁知道呢。风知道,但风不说。它只是吹,不停地吹,把种子吹向远方,把云吹成各种形状,把孩子的笑声吹散,又把远方的故事吹来。

夜更深了。风渐渐小了,变成温柔的呼吸,拂过沉睡的村庄,拂过安静的洱海,拂过苍山沉默的轮廓。在风经过的每一个地方,都有生命在生长,在梦呓,在准备迎接新的一天。

而周凡,在这个有风的春夜里,也沉入了睡眠。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缕风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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