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过后,春天就真的只剩个尾巴了。这尾巴是毛茸茸的、温热的,带着将尽未尽的花香和渐长渐密的绿意。周凡教孩子们认识季节,不是看日历上的节气,而是看天地间那些细微的变化——那些季节悄悄眨动的眉目。
清晨,山子第一个发现了变化。他像往常一样趴在井台边看井水,忽然喊起来:“爸爸,井水不冒白气了!”
周凡走过去看。果然,前些日子早晨打水,井水比空气暖,总会腾起袅袅的白雾,像是井在呼吸。现在没了,井水打上来,清凌凌的,和空气一样温度。这说明地温上来了,井水和外界达成了平衡。
“因为天暖和了,”周凡解释,“地下和地上的温度差不多,井水就不冒气了。”
山子似懂非懂,但他记住了这个现象:天暖,井水不冒气。
水儿发现的变化在梨树上。梨花落尽后,叶子长得飞快,前几天还稀疏疏的,现在已经能遮住小半个院子了。但更重要的是,叶子中间开始结出小小的、青青的果子,只有豌豆大,藏在叶腋间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“梨宝宝。”水儿指着那些小果子,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惊扰了它们。
“对,梨宝宝,”周凡把她抱起来,让她看得更清楚,“它们会慢慢长大,到夏天变黄,到秋天成熟,就可以吃了。”
“它们会疼吗?被我们吃。”
“不会,果树结果子,就是为了被吃。果子里的种子,会随着被吃掉传播到别的地方,长出新的树。这是果树聪明的地方。”
这个解释让水儿安心了。她每天都要去看那些“梨宝宝”,看它们是不是长大了一点点。她还给最大的那颗起了名字,叫“小绿”,因为它是绿的,小小的。
杨阿姨带来的变化在厨房里。春天的野菜——荠菜、马兰头、蕨菜——渐渐老了,开花了,不能吃了。取而代之的是夏天的瓜菜:黄瓜顶着小黄花,西红柿刚挂上青果,四季豆爬满了竹架。厨房里的味道也变了,从前是野菜的清香,现在是瓜果的甜香。
“春天吃嫩,夏天吃鲜,”杨阿姨一边择豆角一边说,“季节不一样,吃的东西也不一样。要跟着季节吃,身体才好。”
山子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老天爷安排好了,什么时候长什么,就吃什么。反季节的东西,看着好看,吃着没味,还对身体不好。”
这个道理山子记下了。后来他吃饭时,会问:“这个是不是这个季节的?”如果是,他就吃得特别香;如果不是,他就要皱眉头。
周凡带孩子们做了一件有趣的事:画季节日历。不是买的挂历,是自己做的,在一张大白纸上,画一棵树,树干是时间轴,从立春到立夏,每个节气是一个枝桠。然后让孩子们把观察到的变化,用画画的方式,“挂”在相应的枝桠上。
山子画了井水不冒气的样子——一个井口,没有白雾。画了蜻蜓——大大的复眼,透明的翅膀。还画了青蛙——蹲在荷叶上,鼓着腮帮子。
水儿画得细致。她画了梨宝宝——小小的,青的,藏在叶子后面。画了菜畦里的黄瓜花——黄的,五个瓣。画了雨后蘑菇——白的,顶着圆伞。还画了彩虹——七种颜色,但不那么分明,是晕染开的,像水彩。
每画一样,周凡就在旁边写上日期和简单的说明。这张季节日历挂在孩子们房间的墙上,每天都有新内容。山子喜欢数上面有多少种动物,水儿喜欢看颜色——春天是嫩绿、粉白、淡黄,夏天是深绿、大红、明黄。
渐渐地,孩子们对季节有了更具体的认识。他们知道,柳絮飘完,春天就差不多了;蜻蜓多起来,夏天就来了。他们知道,早晨的露水越来越重,是因为夜晚越来越暖;傍晚的霞光越来越红,是因为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多。
一天下午,周凡带孩子们去苍山脚下的溪边。这是他们春天常来的地方,但现在溪水变了。春天时,溪水是清冽的,带着雪山的寒意,水流也急,哗哗地响。现在,溪水变温了,手伸进去,不再刺骨,是凉丝丝的舒服。水流也缓了,潺潺的,像在哼歌。
“因为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,”周凡指着苍山顶上,“你看,雪线往上退了很多。”
山子抬头看。确实,春天时,苍山顶上还白茫茫一片,现在只剩下最高的几座峰顶还有残雪,像给山戴了几顶小白帽。
“雪去哪了?”山子问。
“变成水,流下来,变成溪水,变成洱海的水。也变成水汽,升到天上,变成云,变成雨。”
“那冬天还会下雪吗?”
“会的。等到冬天,天冷了,雨就变成雪,又盖在山上。一年一年,循环往复。”
水儿蹲在溪边,看水里的影子。春天的溪水清,能看见水底的每一颗石子。夏天的溪水不那么清了,有细小的悬浮物,有游动的小虫,水面还漂着些落花和草屑。但水儿觉得,这样的溪水更丰富,更有生命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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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春天的小溪是小孩,”她说,“夏天的小溪是大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小孩干净,但空;大人不干净,但里面有很多东西。”
这个比喻让周凡沉思了很久。是啊,春天的小溪像初生的孩子,纯净但单薄;夏天的小溪像成长中的少年,开始承载更多——泥沙、落叶、昆虫、鱼虾,变得复杂但也变得丰盈。这不仅是溪流的变化,也是生命的变化。
回家的路上,他们遇见了一个卖花的老奶奶。不是卖盆栽的花,是卖鲜花串——用细线把茉莉花、白兰花、栀子花一朵朵穿起来,做成手环或项链。花香浓郁,甜得发腻,但很好闻,是夏天特有的味道。
周凡给孩子们每人买了一串。山子戴在手腕上,不时闻一下,咧着嘴笑。水儿戴在脖子上,走几步就要低头闻闻,然后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香!”
老奶奶说,这些花都是夜里开的,早晨摘下来,最新鲜。“夏天花多,但开不久,早上开,晚上就蔫了。所以要赶紧摘,赶紧卖,赶紧戴。”
这话里有一种急迫的美。周凡想起迟子建写东北的夏天,也是短暂的,灿烂的,要抓紧时间绽放,抓紧时间享受。大理的夏天长些,但那种“一期一会”的感觉是相通的——花开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
他把这个道理讲给孩子们听:“夏天的花,开得快,谢得也快。所以要在它开得最好的时候欣赏它,记住它的美。”
水儿听懂了。她小心地护着脖子上的花串,生怕碰坏了。山子则说:“那我明天还要买!”
“明天可能就不是这些花了,”周凡说,“明天有明天的花。每一天的花都不一样。”
这天夜里,周凡在日记里写:“今天孩子们通过具体的观察,感受到了春夏之交的细微变化。山子注意到了物理现象——井水温度、溪水流速;水儿注意到了生命状态——梨结果、花开花谢。季节的过渡,就这样通过无数细节,展现在他们眼前。”
他停笔,望向窗外。夜色里,梨树的轮廓已经丰满了许多,不再是春天那种疏朗的、写意般的姿态,而是浑圆的、饱满的,像一首从婉约转向豪放的词。树下,菜畦里的瓜藤正在悄悄伸展,触须卷住了竹架,明天一早,又会多开几朵黄花。
季节的变化是缓慢的,几乎看不见;但只要你留心,每天都能发现新的眉目——一片叶子多长了一寸,一朵花多开了一瓣,一只虫多换了一次壳。这些变化微小,但累积起来,就是浩浩荡荡的时光之流。
周凡想起自己小时候,在东北,季节的变化是剧烈的、断崖式的。春天一来,雪“轰”一声就化了,草“唰”一下就绿了。大理的过渡温柔得多,像水墨画的晕染,一层层,淡淡的,等你发现时,已经完成了转变。
这种温柔的过渡,给了孩子们细细观察、慢慢体会的机会。他们不会错过春天最后的丁香,也不会错过夏天最早的蝉鸣。他们在季节的眉目间穿行,用稚嫩的眼睛,记录着天地间最宏大也最细微的叙事。
接下来的几天,周凡继续带着孩子们捕捉季节的痕迹。
他们去稻田边,看秧苗从刚插下去时的稀疏,变成现在的茂密。田水被秧苗的根须吸去不少,露出了部分泥面。农夫说,该晒田了——“晒田让根往下扎,扎得深,才站得稳,将来结的穗才饱满。”
山子问:“为什么要晒?水不够喝怎么办?”
“就是要让它渴一渴,”农夫笑着解释,“渴了,它才会使劲往下找水。根扎深了,刮风下雨都不怕。”
这个道理让周凡想起教育。有时候,适当的“渴求”和“困境”,反而是成长的动力。太容易得到,根就浮在表面,经不起风雨。
水儿则注意到田埂上的变化。春天时,田埂上开着小野花,星星点点。现在,野花少了,草长高了,茂密了,走在上面软绵绵的,像踩在地毯上。草叶间有蚂蚱跳来跳去,有瓢虫慢悠悠地爬,还有蜘蛛在织新网——夏天的网比春天的密,经纬更分明。
“草长大了,”水儿说,“花让位给草了。”
“不是让位,”周凡纠正,“是各司其职。春天开花,传播种子;夏天长叶,积蓄能量。到了秋天,草结籽,又是新一轮。”
水儿似懂非懂,但她记住了“各司其职”这个词。后来她看到杨阿姨做饭,会问:“这个菜是什么季节的?它的职是什么?”把杨阿姨逗得直乐。
在家里的观察也有新发现。山子注意到,元宝三世换毛了。春天的毛还厚,现在开始脱落,一梳就是一大团。新长出的毛更短,更亮,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。
“它热了,”山子说,“所以换薄衣服。”
水儿注意到的是声音的变化。春天的早晨,鸟鸣是主要的背景音。现在,鸟鸣还在,但多了蝉声——虽然还不多,零星几声,试探性的,但预告着盛夏的到来。还有蛙声,夜晚的蛙声比春天响亮,也持久,呱呱呱,像在开演唱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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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夏天吵,”水儿评价,“但热闹。”
周凡觉得这个评价很准确。春天是羞涩的、试探的热闹;夏天是坦荡的、放肆的热闹。蝉可着劲儿叫,蛙可着劲儿唱,萤火虫可着劲儿亮,一切生命都在最旺盛的时节,尽情表达存在。
一个周末,周凡带全家去洱海边野餐。这是立夏后的第一次家庭出游,选在了海东的一处浅滩。这里的沙滩是白色的,细细的,光脚踩上去温温热热。洱海水也变暖了,不再是春天那种沁人的凉,而是温润的、可以下去嬉戏的温度。
山子脱了鞋就往水里跑,水没到小腿,他咯咯地笑。水儿不敢,只敢在沙滩上玩沙子。苏念陪着她,用沙子堆城堡,挖河道,引“洱海水”灌溉。周凡则支起画架——不是他画,是让孩子们画。
山子画的是动态的:波浪,飞鸟,奔跑的自己。线条粗犷,色彩大胆,蓝的天,蓝的水,黄的沙,绿的山,都是大块大块的,充满力量感。
水儿画的是静态的:沙滩上的贝壳,水边的芦苇,天空的云。她画得很细,贝壳的纹理,芦苇的绒毛,云的层次,都尽力表现。色彩是柔和的,过渡是自然的,像一首宁静的散文诗。
画完了,两幅画并排放在沙滩上。一家人围坐着看。山子的画让人想奔跑,想呼喊;水儿的画让人想静坐,想沉思。同样的一片海,在两个孩子眼里,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气质。
“都好看,”苏念说,“哥哥的有力量,妹妹的有味道。”
周凡点头。他想起迟子建说过,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不同的风景。即使是面对同一片山水,不同的人会看见不同的美。而孩子,因为心性纯粹,这种差异表现得更加鲜明。
这让他思考教育的目的。不是把孩子塑造成同一个样子,而是保护他们各自的独特性,让山子的奔放和水儿的沉静都能自由生长,最终成为他们人格中互补的两极。
野餐的食物也带着季节的特点。杨阿姨准备了凉米线——米线过冷水,拌上鸡丝、黄瓜丝、豆芽、花生碎,浇上酸甜辣的汁,是夏天最开胃的吃食。还有冰镇酸梅汤,用乌梅、山楂、甘草熬的,放凉了,加冰块,喝一口,从喉咙舒服到胃里。
山子吃了两大碗,鼻尖冒汗。水儿小口小口地吃,细细品味每一种配料的味道。“黄瓜脆,花生香,米线滑,”她像个美食家一样评价。
午后,他们在树荫下休息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斑驳驳的,落在身上,暖暖的但不烫。风从洱海吹来,带着水汽的湿润,吹在脸上,舒服极了。山子很快就睡着了,躺在野餐垫上,小肚子一起一伏。水儿没睡,她靠在周凡怀里,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。
“爸爸,夏天过后是什么?”她忽然问。
“是秋天。”
“秋天是什么样子?”
“秋天啊,”周凡想了想,“叶子会变黄,变红,然后落下来。天会变高,变蓝。梨会成熟,变得黄澄澄的,甜甜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冬天,会冷,也许会下雪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又是春天,花又开了,草又绿了。”
水儿沉默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季节会老吗?”
这个问题让周凡心里一震。他低头看着女儿,她清澈的眼睛里,有一种超越年龄的、对时间和生命的思索。
“季节不会老,”他轻轻说,“季节是循环的,春天老了变夏天,夏天老了变秋天,秋天老了变冬天,冬天老了,又是新的春天。它们不会死,只会变成下一个自己。”
这个解释有点玄,但水儿好像听懂了。她点点头,不再问,只是静静地靠着周凡,看海,看云,看远处苍山上渐渐融化的最后一点雪。
那一刻,周凡觉得,女儿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,理解时间的本质——不是线性的流逝,而是循环的再生。这种理解,比任何知识都珍贵。
傍晚回家时,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得通红。山子醒了,趴在车窗上看晚霞,兴奋地指指点点。水儿累了,在苏念怀里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野餐时捡的一枚白色贝壳。
回到家,杨阿姨已经做好了晚饭。简单的小菜,清粥,但很合口。吃完饭,山子水儿洗了澡,早早睡了——玩了一天,他们都累了。
周凡坐在书桌前,整理今天的照片和孩子们的画。山子的画被他扫描了,存进电脑;水儿的画他小心地收在文件夹里,准备过两天去买个画框裱起来。
在日记里,他写道:“今天在海边,孩子们用画表达了他们对夏天的感受。山子的夏天是动的,喧闹的,充满力量的;水儿的夏天是静的,丰富的,充满细节的。而他们关于季节的提问——‘秋天是什么样子’、‘季节会老吗’——让我看到,他们已经开始思考时间的本质,思考生命与自然的关系。”
他停笔,走到窗前。夜已经深了,星星出来了,密密麻麻的,比春天时更清晰,更亮。苍山的轮廓黑沉沉的,沉默而庄严。洱海的方向有隐约的涛声传来,一声,又一声,像是大地在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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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,梨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那些“梨宝宝”在黑暗中悄悄生长,吸收着月光,积蓄着糖分。菜畦里的瓜藤又往前爬了一寸,触须牢牢抓住了竹架。井水平静,映着一小片星空。元宝三世在窝里翻了个身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一切都安好。季节在按照它的节奏,悄无声息地变换着眉目。而孩子们,在这变换中,一天天长大,一天天认识这个世界,一天天形成自己对生命的理解。
周凡忽然觉得,这就是生活最珍贵的部分——不是那些宏大的、戏剧性的时刻,而是这些平凡的、细微的观察和体验。在这些观察和体验中,孩子们学会了看,学会了想,学会了感受,学会了爱。
而作为父亲,他能参与这个过程,能陪伴他们一起看季节的眉目,一起听自然的声音,一起思考那些看似简单却深奥的问题,是一种莫大的幸福。
这种幸福,就像今夜的风,看不见,但感受得到;就像井里的水,不张扬,但滋养生命;就像梨树上的果子,还小,但有甜的希望。
夜更深了。周凡关上台灯,准备休息。在黑暗中,他忽然想起水儿的问题:“季节会老吗?”
他想,也许季节真的会老。但它老去的方式,不是衰败,而是成熟;不是结束,而是转换。就像春天老了,变成夏天,不是死了,而是换了一种更热烈的方式活着。
而人,如果能像季节一样活着,该多好——在年轻时有春天的生机,在壮年时有夏天的丰茂,在中年时有秋天的沉静,在老年时有冬天的庄严。然后,在生命的尽头,不是消亡,而是融入更大的循环,成为新生的一部分。
这个想法让他心里充满了一种宁静的、近乎宗教般的慰藉。
他轻轻走到孩子们房间,站在门口听了听。山子的呼吸粗重些,水儿的呼吸轻柔些,但都均匀,安稳。他们在睡梦中,也许正经历着另一场季节的旅行——在梦里看花开花落,云卷云舒。
周凡给他们关好门,回到自己房间。苏念已经睡了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安详的脸上。他躺下,握住她的手,听着她的呼吸,渐渐沉入睡眠。
在梦里,他变成了一棵树,站在小院里,看四季轮转。春天开花,夏天结果,秋天落叶,冬天蓄力。一年又一年,根扎得越来越深,枝叶伸展得越来越广。而树下,有两个小小的身影,从蹒跚学步,到奔跑嬉戏,到仰头问他关于季节的问题。
他不能回答,因为他是树,树不说话。
但他用年轮记录一切,用果实给予甜蜜,用树荫提供荫凉,用落叶化作春泥。
这就是树的爱,沉默,但深厚;缓慢,但持久。
就像父亲的爱。
窗外,初夏的夜风轻轻吹过,带着茉莉花的甜香,带着洱海的水汽,带着远山的凉意,吹进小院,吹过梨树,吹动孩子们的窗帘,最后消散在无边的夜色里。
而季节,正眨动着它温柔的眉目,悄然迈向更深的夏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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