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 光的形状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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芒种前的光开始有了重量。不再是春天那种轻飘飘的、雾蒙蒙的、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光。夏至将近,太阳直射点缓缓北移,大理的日光便一日比一日沉甸,一日比一日锋利。早晨五六点钟,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苍山脊线上就透出蟹壳青,接着是鱼肚白,然后是淡淡的金红——那红不张扬,像害羞少女脸颊上偶然泛起的一抹。光从山背后漫上来,先染亮最高的雪峰尖,然后像融化的金子般顺着山脊往下淌,一层层,一片片,唤醒沉睡的森林,照亮蜿蜒的溪流,最后漫过田野,漫过村庄,漫过小院的围墙,在梨树叶子上停驻,把每一滴晨露都变成颤巍巍的小太阳。

山子是被光叫醒的。不是声音,是触觉——光穿过窗帘的缝隙,落在他眼皮上,暖暖的,痒痒的,像羽毛在轻轻搔。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房间里飘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,在斜射的光柱里跳舞,旋转,上升,下降,永不停歇。他伸出手,想抓住什么,但什么也抓不住,光从指缝间漏过去,在手背上投下淡淡的影。

“爸爸,”他光着脚跑到周凡房间,“光里有东西在飞!”

周凡刚醒,正坐在床边揉眼睛。他把山子抱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清晨的阳光涌进来,山子再次看见了那些跳舞的尘埃——更多,更密,在光柱里形成一条旋转的、闪亮的通道。

“那是灰尘,”周凡说,“平时看不见,但有光的时候,光把它们照出来了。”

“它们在跳舞。”

“对,在跳舞。空气流动,灰尘就动;光一照,我们就看见了。”

山子看入了迷。他变换角度,看光柱怎么移动,怎么变粗变细,怎么随着窗帘的摆动而摇曳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的影子也投在地上——长长的,变形的,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化。

“我也有影子!”他兴奋地踩自己的影子。

“有光就有影子,”周凡说,“光是亮的,影子是暗的;光是实的,影子是虚的。但它们是一对儿,谁也离不开谁。”

这个道理山子记下了。他跑到院子里,看梨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——斑驳的,晃动的,叶子间漏下的光点像碎银子。看井台的影子——短短的,敦实的,随着太阳升高慢慢变短。看自己的影子——从西边拉到东边,从长变短,又从短变长。

水儿醒来时,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。她不像山子那样追逐影子,而是安静地坐在门槛上,看光怎么一点点爬过菜畦,怎么把青菜叶子照得透明,怎么让黄瓜花的小黄花更加鲜亮。她发现,光是会“走”的,从东到西,从低到高,像一个沉默的、金色的旅人。

“光有脚吗?”她问周凡。

“没有脚,但它在走。因为地球在转,太阳的位置在变,所以我们看见光在移动。”

这个解释水儿不太懂,但她记住了“光在走”。一整天,她都在观察光的行程:早晨在梨树东边,中午在梨树顶上,傍晚在梨树西边。她还在本子上画了简图,用黄色蜡笔涂出光的位置变化。

早饭时,阳光斜射进餐厅,在餐桌上投下窗格的影子。山子用手在光里做各种手势——狗、鸟、兔子,影子就映在墙上,活灵活现。水儿则把盛着小米粥的碗挪到光下,看粥表面的那层米油怎么反射出柔和的、珍珠般的光泽。

“光让东西变好看,”她说,“粥在阴影里是白的,在光里是金的。

杨阿姨正在煎鸡蛋,蛋黄在热油里“嗞嗞”响,边缘泛起焦黄,中心还是流动的橙红。她听见水儿的话,笑着说:“不光好看,还能吃。太阳晒过的菜甜,晒过的果子香,晒过的人健康。”

这话让孩子们对光有了新认识。山子问:“为什么晒过就甜?”

“因为植物要用阳光制造糖分,”周凡解释,“叶子里的叶绿素像小工厂,吸收阳光,把水和二氧化碳变成葡萄糖,这就是光合作用。糖分储存在果实里,果子就甜了。”

水儿想起之前学的叶子知识,接话道:“所以光是叶子的饭?”

“对,光是叶子的饭,也是我们所有人的饭——没有光,叶子不工作,就没有粮食,没有水果,没有蔬菜,我们就会饿肚子。”

这个关联让山子肃然起敬。他跑到院子里,对着太阳鞠了一躬:“谢谢太阳给我们饭!”

水儿没那么夸张,但她吃饭时,特地挑了一块被阳光照得最亮的黄瓜,吃得特别慢,像是要品味光在里面的味道。

早饭后,周凡带孩子们做光的实验。第一个实验很简单:一面镜子,一盆水。他把镜子斜插在水里,调整角度,让反射的阳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晃动的光斑。那光斑是圆形的,颤巍巍的,随着水波的荡漾而变幻形状,像一朵金色的、会呼吸的花。

山子兴奋极了,抢过镜子要自己试。但他手不稳,光斑在天花板上乱跳,一会儿方,一会儿长,一会儿碎成好几片。周凡教他:“手要稳,心要静。光像水,你急,它就乱;你静,它就圆。”

!试了几次,山子终于让光斑稳定下来,虽然还是有点抖,但大致是圆的。他很有成就感:“我抓住光了!”

水儿不敢碰镜子,她看水盆。阳光透过水面,在水底投下粼粼的光纹,那些光纹随着水波荡漾,像流动的丝绸,像融化的黄金。她伸手进水里,光纹就碎了,变成更细碎的光点,粘在她手指上,亮晶晶的。

“光在水里会碎,”她说,“像玻璃碎了。”

第二个实验是关于影子的。周凡找来一个硬纸板,剪出各种形状——圆,方,三角,星形。然后让孩子们拿着纸板,在阳光下看影子。山子发现,纸板离地面近,影子清晰,边缘锐利;离得远,影子模糊,边缘发虚。他还发现,早晨的影子长,中午的影子短,下午的影子又变长。

“影子会变胖变瘦,”他总结,“早晨瘦长,中午矮胖。”

水儿则注意到影子的颜色。纯正的阴影是深灰的,但在边缘处,在靠近光的地方,会有一圈淡淡的、发蓝的晕,像给影子镶了边。如果影子落在不同颜色的东西上——比如青石板、绿草地、白墙壁——颜色也会微微变化。

“影子不是全黑的,”她说,“它有层次,有呼吸。”

最让孩子们惊奇的是第三个实验:三棱镜分光。周凡有一个教学用的玻璃三棱镜,三角形,透明。他把三棱镜放在阳光下,调整角度,一束白光穿过棱镜,在对面白纸上投出一道彩虹——红、橙、黄、绿、蓝、靛、紫,七色分明,但过渡柔和,像一道微缩的、静止的虹。

“哇!”山子和水儿同时发出惊叹。

周凡解释:“白光不是一种颜色,是所有颜色的混合。三棱镜把不同颜色的光分开,因为它们折射的角度不同——红的最少,紫的最多。

山子试图数颜色:“一、二、三七种!和彩虹一样!”

水儿却问:“光为什么要分开?”

“不是它想分开,是棱镜让它分开。就像一队小朋友过窄门,高的要低头,矮的直着走,就分开了。”

这个比喻孩子们听懂了。山子抢过三棱镜,对着各种东西照——白墙、绿叶、红花、自己的手。他发现,照在不同的东西上,分出的彩虹亮度不同,颜色比例也不同。照在白墙上最亮,照在红纸上,红色部分特别明显。

“东西会吃颜色,”他得出结论,“红的吃红,绿的吃绿,白的全吐出来。”

水儿则注意到,彩虹的宽度会变。阳光强的时候,彩虹宽,颜色艳;阳光弱的时候,彩虹窄,颜色淡。如果云遮住太阳,彩虹就消失了,等云过去,又出现。

“光在和我们玩捉迷藏,”她说,“有时出来,有时躲起来。”

整个上午,他们都在玩光的游戏。周凡还教孩子们做手影戏——在灯光前用手做出各种动物形状,影子投在墙上。山子学得很快,狗、鹰、兔子,做得惟妙惟肖。水儿手小,做不了复杂的,但她发现两只手叠在一起,可以做出更丰富的阴影层次。

午饭时,阳光正好直射进餐厅,亮得刺眼。杨阿姨拉上了竹帘,光线透过竹篾的缝隙,在桌上、地上投下细密的、平行的条纹。山子把手指伸进光带里,手指就被照亮,像一根根发光的胡萝卜。水儿则发现,透过竹帘看外面的院子,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细密的、流动的格子,像是世界被装进了竹编的笼子。

“光会画画,”她说,“用影子画画。”

下午,周凡带孩子们去洱海边看水的光。这是芒种前的最后一个周末,洱海水位比春天高了些,颜色也更蓝了些——不是天空那种浅蓝,是深沉的、厚重的蓝,像化不开的靛青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不是均匀的一片,而是碎成万千光点,随着波浪起伏,跳跃,闪烁,像是无数碎钻石洒在水上。

山子脱了鞋踩进浅水,水没到脚踝。他低头看,水底的沙子被照得发亮,每一颗沙粒都像小镜子,反射着细碎的光。有小鱼游过,影子投在沙上,一闪即逝。

“水里有太阳!”他喊。

水儿不敢下水,她坐在岸边,看远方的水面。那里,阳光正强,水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但在那白光周围,有一圈柔和的、发蓝的光晕,像是给太阳戴了个淡蓝的帽子。更远处,水天相接的地方,光变得朦胧,水和天混在一起,分不清界限。

“光在水上走路,”她喃喃地说,“走得远,就累了,就模糊了。”

周凡教他们一个新词:粼粼。形容水面反射的阳光,细碎,闪烁,像鱼鳞。山子学得快,指着水面说:“粼粼!粼粼!”水儿则觉得这个词好听,像铃铛的声音。

他们一直待到傍晚。太阳西斜,光色由白转黄,由黄转橙。水面上的光点不再那么刺眼,变得柔和,温暖,像融化的蜂蜜。远处的苍山被镀上金边,近处的村庄升起炊烟,烟也被照成淡淡的金色,袅袅地升向天空。

最美的时刻是日落前十分钟。太阳变成一个巨大的、橙红的圆球,缓缓沉向苍山背后。光线变得极度柔和,极度丰富——不再是单一的颜色,而是千变万化的暖色调:金黄,橘红,玫紫,靛蓝,一层层,从山脚铺到天顶。水面完全变成了熔金的颜色,波澜都凝固了,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驻。
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山子看呆了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水儿眼里有泪光,她小声说:“光在说再见。”

是的,光在说再见。用最绚烂的色彩,最温柔的渐变,向这一天告别。然后,太阳沉下去了,光迅速收敛,色彩褪去,天空变成深蓝,水面变成深灰,世界陷入暮色。

回家的路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山子趴在车窗上,看天边最后一丝余晖。水儿靠在周凡怀里,手里攥着一块在岸边捡的、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头。

到家时,天完全黑了。星星出来,疏疏落落的,还没有到盛夏的繁密。杨阿姨点起了灯——不是电灯,是油灯,玻璃罩子里跳动着橘黄的火苗,光线柔和,温暖,只照亮餐桌这一小片天地。

晚饭在灯光下进行。山子发现,油灯的光和阳光完全不同——阳光是铺开的,霸道的,照亮一切;油灯光是收敛的,温柔的,只照亮它愿意照亮的地方。影子也不同,阳光下的影子清晰锐利,油灯下的影子模糊柔和,随着火苗的跳动而摇曳。

“光有脾气,”山子总结,“太阳光脾气大,灯光脾气好。”

水儿则注意到,油灯光照在汤碗里,汤表面会反射一小团光晕,颤巍巍的,随着汤的晃动而变化形状。照在杨阿姨的脸上,皱纹被柔化了,显得特别慈祥。照在周凡的手上,手指的轮廓清晰,但边缘是柔和的,像用毛笔勾勒的。

“光会让人变好看,”她说。

饭后,周凡带孩子们去院子里看月光。这天是农历十四,月亮几乎圆了,清辉洒下来,把院子染成银白色。梨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不再是阳光下的浓黑,是淡淡的、发蓝的灰,边缘模糊,像水墨画。井台、菜畦、石凳,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银纱。

山子发现,月光下也有影子,但很淡,要仔细看才能看清。他想踩自己的影子,但踩不到——影子太淡了,和周围的暗色混在一起。

“月光温柔,”周凡说,“所以影子也温柔。”

水儿仰头看月亮。月亮本身是亮的,但周围有一圈朦胧的光晕,像给月亮戴了顶毛茸茸的帽子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凉丝丝的,和阳光的暖完全不同。

“月光是太阳光的妹妹,”她忽然说,“太阳热,月亮凉;太阳亮,月亮柔;太阳白天来,月亮晚上来。她们轮流上班。”

这个比喻周凡很喜欢。他告诉孩子们,月亮本身不发光,反射太阳的光。所以月光是太阳光的回声,是光的另一种形态——冷却的,柔化的,经过遥远距离传递而来的光。

那晚临睡前,周凡在日记里写:“今天孩子们认识了光的多种形态:直射的日光,反射的月光,折射的彩虹,散射的灰尘光,汇聚的灯光。山子看见了光的物理属性——反射、折射、影子变化;水儿看见了光的情感属性——温暖、告别、温柔。光教会他们,同一事物可以有无数面貌,取决于角度、介质和时间。”

他停笔,走到窗前。月光如水,洒满小院。梨树静默,叶子上的露珠开始凝结,每一颗都含着一个小小的、颤抖的月亮。远处洱海的方向,有隐约的涛声传来,像是光在夜的海面上行走的脚步声。

周凡想起迟子建在《额尔古纳河右岸》里描写的光:鄂温克人崇拜火,因为火带来光和热;但他们也敬畏月光,因为月光照亮夜晚的森林,指引狩猎的路。在原始民族眼里,光不仅是物理现象,是神只,是向导,是生命的象征。

而他的孩子们,正在用他们稚嫩的心灵,建立着与光的连接。对他们来说,光不只是电磁波,是会跳舞的尘埃,是会变色的彩虹,是会告别的夕阳,是会温柔的月光。这种诗意的理解,是科学认知的底色——先有感受,后有概念;先有惊奇,后有理解。

楼下传来孩子们洗漱的声音。山子在唱自己编的“光之歌”,断断续续,但欢快。水儿在问杨阿姨:“灯光睡了,太阳光是不是就醒了?”杨阿姨笑着答:“是啊,它们换班,永远不休息。”

周凡轻轻笑了。他走到孩子们房间,山子已经躺下了,但眼睛还睁着,看天花板——那里,月光透过窗户,投下一个方形的光斑。水儿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块温热的石头,对着月光看,石头表面有细小的晶体,反射出点点微光。

“该睡了,”周凡说。

山子问:“爸爸,光会做梦吗?”

“也许会的。太阳光做关于生长的梦,月光做关于宁静的梦,灯光做关于温暖的梦。”

水儿把石头放在枕头边,躺下,小声说:“那我的梦里会有光吗?”

“会有的,”周凡给她掖好被角,“你的梦里,什么光都会有——阳光,月光,星光,还有你心里的光。”

孩子们满足地闭上眼睛。周凡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看月光在他们稚嫩的脸上移动,看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阴影。然后他轻轻起身,关上门。

回到自己房间,苏念已经睡了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她安详的侧脸上。周凡躺下,握住她的手,听着她的呼吸,渐渐沉入睡眠。

在梦里,他变成了一束光。起初是强烈的、白热的太阳光,穿透大气,照亮大地,唤醒万物。然后被云层散射,变成柔和的、漫射的天光,均匀地洒在每一片叶子上。接着被水滴折射,分解成七色彩虹,横跨天空。夜晚,他变成月光,清冷地照着沉睡的世界。最后,他变成油灯里那一小团跳动的火苗,温暖地照亮一张餐桌,一家人的脸。

在光的轮回里,他经历了所有的形态:直射,反射,折射,散射,汇聚。他知道了光的全部秘密——既可以是灼热的,也可以是温柔的;既可以是单一的,也可以是缤纷的;既可以是铺天盖地的,也可以是一灯如豆的。

重要的是存在。

重要的是照亮。

重要的是,在被照亮的事物眼里,留下或深或浅的影子,或暖或凉的记忆。

窗外,月亮渐渐西斜。星光更亮了,银河横亘天际,那是无数亿光年外的光,经过漫长旅行,终于抵达这个小院,抵达这个春末的夜晚。

而在小院里,梨树上的露珠越来越重,终于承不住重量,啪嗒一声落下来,碎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小的、发亮的水花——那是月光碎了,但很快,新的露珠又在凝结,含着新的月光。

光在循环。

露在循环。

季节在循环。

生命在循环。

而孩子们在睡梦中,睫毛轻轻颤动,像是在回应那些看不见的、但始终存在的光。

他们的梦里,一定有光——金黄的,银白的,七彩的,温暖的,温柔的,像父亲的手,像母亲的笑,像这个家给予他们的,所有的、无声的、但永不熄灭的爱之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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