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花落尽后的第三周,小院的春天换了主角。优品晓说罔 蕞薪蟑踕耕新筷周凡是在一个清晨发现的——他推开窗,一股浓郁到近乎霸道的香气扑面而来,甜得发腻,却又让人忍不住深深呼吸。寻香望去,梨树旁那丛原本不起眼的栀子花,不知何时已经开了。大朵大朵的白花藏在墨绿的叶间,花瓣肥厚,像用羊脂玉雕成的,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山子被香味唤醒,光着脚跑到院子里,鼻子一耸一耸的:“好香!是什么?”
周凡指着栀子花:“是它开花了。”
山子凑近看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栀子花的花型很简单,六片花瓣轮生,中间是嫩黄的花蕊,但那种白是纯粹的、饱满的,仿佛把整个春天的月光都凝聚在了花瓣里。他伸手想摸,被周凡轻轻拦住:“别碰,花很娇嫩,一碰就伤了。”
水儿也出来了,她不像山子那样急切,而是站在几步外静静看。看了一会儿,她说:“花在睡觉,被我们吵醒了。”
周凡笑了:“花不是被吵醒的,是被太阳叫醒的。夜里开花,早晨最香。”
早餐时,花香从敞开的门窗飘进来,混着米粥的香气,成了这个早晨独特的味道。杨阿姨说,栀子花的花期短,开得最盛也就三五天,要抓紧时间看,抓紧时间闻。“花不等人,今天不看,明天也许就谢了。”
这话里有一种急迫的美。山子三两口吃完粥,又跑到花前。这次他不用手,只用鼻子,凑得近近的,深深吸气,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:“香到脑子里了!”
水儿吃得慢,她一边吃一边看窗外的花。阳光渐渐升高,照在花瓣上,那些白变得透明,能看见花瓣里细细的脉络——和叶子不同,花的脉络更纤细,更隐蔽,像是怕破坏了花瓣的完整。她忽然问:“花为什么香?”
周凡想了想:“为了吸引昆虫。蜜蜂、蝴蝶闻到香味,就会飞来采蜜,顺便把花粉带到别的花上,帮助花传粉,结种子。”
“花很聪明,”山子插嘴,“用香味叫人。”
“不是叫人,是叫虫。但有时候,人也喜欢花的香味。”
水儿若有所思:“那花知道人喜欢它的香吗?”
这个问题周凡回答不了。花有知觉吗?科学说没有,但孩子愿意相信有。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:“也许不知道,但它开放,它香,是它的本能。就像我们呼吸,我们笑,是我们的本能。”
早饭后,周凡决定带孩子们做一次系统的“花之观察”。不只是栀子花,还有院子里和周边的其他花。他准备了三个本子——这次不是画画,是记录:花的名字、颜色、形状、香味、开花时间、吸引什么昆虫。
第一站当然是栀子花。周凡教孩子们数花瓣,看花蕊,闻香味的特点——浓烈,甜腻,带点奶香。山子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:“白,香,六片。”水儿画了一朵简笔的花,在旁边写:“早醒,怕碰。
接着是菜畦边的黄瓜花。那是完全不同的花:小小的,黄黄的,五个瓣,开在带刺的藤蔓上,不香,但有股清新的青草味。花心深处有蜜,能看见细细的花粉。
“黄瓜花分公母,”周凡指着两朵不同的花,“这朵后面有小黄瓜的是雌花,这朵没有的是雄花。蜜蜂把雄花的花粉带到雌花上,雌花才能结出黄瓜。”
山子觉得很神奇:“花也分男女?”
“很多植物都分,这是为了交叉授粉,让后代更健康。”
水儿蹲在一朵雌花前,看那朵花后面顶着的小黄瓜——只有小拇指大,浑身是刺,但已经有了黄瓜的雏形。“小花抱着小瓜,”她轻声说,“像妈妈抱宝宝。”
这个观察让周凡心里一软。是啊,雌花用花瓣环抱着幼小的果实,那种守护的姿态,确实像极了母亲。
他们又去看围墙边的月季。月季已经开了一段时间了,从春到夏,谢了又开,开了又谢,是院子里最持久的花。颜色也多,粉的,红的,黄的,白的,一丛一丛,开得热闹。月季的香味淡雅,不像栀子那么霸道,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。
山子发现月季有刺,不小心被扎了一下,“啊”地缩回手。周凡说:“刺是月季的武器,保护自己不被动物吃掉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还要开花?不怕被吃吗?”
“开花是为了繁衍,为了把美丽和香气留给世界。虽然有危险,但还是要开。这就是花的勇敢。”
水儿小心地避开刺,看一朵半开的粉月季。花瓣层层叠叠,数不清有多少层,从外到内,颜色从淡粉渐变为深粉,最后在花心处几乎成了玫红。花心是金黄的,密密麻麻的花蕊,像一个小太阳。
“花在慢慢开,”她说,“一层一层,不着急。”
正说着,一只蜜蜂飞来,落在花上。蜜蜂毛茸茸的,黑黄相间,在花心处忙碌,后腿上很快就沾了两团金黄的花粉。山子想靠近看,蜜蜂“嗡”地飞走了,落到另一朵花上。
“它在工作,”周凡说,“采蜜,传粉,很忙。”
!水儿问:“蜜蜂知道自己在帮忙吗?”
“不知道,这是它的本能。但花知道——花用蜜奖励蜜蜂,让蜜蜂愿意来。”
这个互惠的关系让孩子们思考了很久。山子说:“花和蜜蜂是朋友。”水儿说:“花给蜜,蜜蜂帮忙,像我和哥哥——我给他讲故事,他帮我拿东西。”
上午十点多,太阳升高了,周凡带孩子们去村外看野花。田埂上,小路旁,到处都有野花在开。蓝的鸭跖草,小得像星星;黄的蒲公英,一簇簇像小太阳;紫的堇菜,躲在草丛里,害羞的样子;还有白的荠菜花,细碎,但成片,远远看去像落在绿毯上的雪。
野花不香,或者香味很淡,要趴下去闻才能闻到。但野花有野花的美——自在,随意,开在哪儿算哪儿,不像园子里的花,被人精心照料,也被人束缚。
山子在田埂上发现了一片紫云英。那是农民种来肥田的,开紫红色的小花,成片成片的,远看像紫色的云落在地上。他跑进去,花没过他的小腿。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,蝴蝶也来了,白的,黄的,在花海上翩翩起舞。
“花海!”山子张开手臂,像是要拥抱这片紫色。
水儿不敢进去,她怕踩坏花。周凡把她抱起来,让她看得更远。确实像海,有起伏,有波浪,风一吹,花浪涌动,紫色的光斑跳跃,美得不真实。
“为什么种这么多花?”水儿问。
“因为花谢了,杆和叶翻进土里,能变成肥料,让稻子长得更好。”
“花知道自己是肥料吗?”
“不知道,但它完成了开放的任务,然后归于泥土,滋养新的生命。这是花的另一种价值。”
中午回家,每个人都带回了一小束花。山子的是紫云英,水儿的是蒲公英和堇菜,周凡采了几朵野蔷薇——粉白的,单瓣,有淡淡的、带点苦味的香。杨阿姨找了个陶罐,装上水,把花插起来,放在餐桌中央。野花不像家花那样规整,但有一种蓬勃的、野性的生气。
吃饭时,山子忽然说:“花会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用颜色说话。红的说‘看我’,黄的说‘我甜’,蓝的说‘我安静’,白的说‘我干净’。”
水儿补充:“还用形状说话。圆的说‘我完整’,长的说‘我高’,小的说‘我可爱’,大的说‘我大方’。”
周凡被孩子们的想象力打动。是啊,花确实在说话,用它们的方式,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、自己的美、自己的价值。只是成年人太忙,耳朵被太多杂音堵塞,听不见花的密语。但孩子们能听见,他们的心是静的,耳是清的。
下午,周凡带孩子们做了一个实验:花的变色。他摘下几朵白色的月季,分别放进几个玻璃杯里,杯子里是不同颜色的水——红的,蓝的,黄的。然后放在阳光下。
起初没什么变化。山子等得不耐烦,跑去玩了。水儿却一直守着,隔一会儿就看看。两小时后,她叫起来:“变了!变了!”
果然,插在红水里的白月季,花瓣边缘开始泛红;蓝水里的泛蓝;黄水里的泛黄。虽然不是整个花瓣都变色,但那种淡淡的晕染,像水彩画,很美。
“花在喝水,”水儿说,“喝了什么颜色的水,就变成什么颜色。”
周凡解释:“花茎里有细小的导管,像吸管,把水吸上去,送到花瓣。加了颜色的水,就把颜色也带上去了。”
山子跑回来看,觉得很神奇。他问:“那花知道自己变颜色了吗?”
“不知道,这是物理现象。但对我们来说,它变美了。”
这个实验让山子对“花怎么喝水”产生了兴趣。周凡又摘了一朵花,把花茎剖开,让孩子看里面的导管——细细的,空心的,像毛细血管。他告诉孩子,这些导管从根开始,经过茎,到达叶和花,输送水分和养分,是植物的生命线。
“花不能动,所以要把根扎深,把导管建好,才能喝到水,吃到营养。”周凡说,“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给花浇水,施肥。”
水儿轻轻摸着那朵被剖开的花,小声说:“疼吗?”
“也许不疼,因为花没有神经系统。但我们要尊重生命,尽量不伤害它们。”
傍晚,周凡带孩子们去看夜来香。那是邻居家种在墙边的,白天蔫蔫的,不起眼,但太阳一下山,花就开了,香气弥漫开来,和栀子花的浓烈不同,夜来香的香是清幽的,带着凉意,像夏夜的露水。
他们坐在院子里,等天黑。天渐渐暗下来,星星一颗颗出来。夜来香真的开了——不是一下子全开,是一朵一朵,慢慢地,从容地,在暮色里展开淡黄的花瓣。香气也随之散开,越来越浓,笼罩了整个小巷。
“花晚上不睡觉吗?”山子问。
“有的花白天睡,晚上醒;有的花晚上睡,白天醒。夜来香是夜猫子,专门在夜里开花,吸引夜行的蛾子来传粉。”
正说着,一只灰白的蛾子飞来,在花丛间穿梭。它的翅膀很大,飞起来悄无声息,像个夜的幽灵。山子想抓,被周凡制止了:“让它工作,它在帮花传粉。”
水儿看得很入神。夜色里,夜来香的花是朦胧的,但香气是清晰的,一阵阵,随着夜风飘来,又飘走。她说:“花在夜里说话,声音是香的。”
这个说法很美。周凡想,是的,夜来香在夜里说话,用香气说话,说给月亮听,说给星星听,说给夜行的蛾子听,也说给那些还未睡去的人听。
那天晚上,周凡在日记里写:“今天孩子们认识了花。山子看见了花的多样性、功能、与昆虫的关系;水儿看见了花的生命、情感、在时间中的姿态。花教会他们,美有多种形式,香有多种语言,生命有多种表达。”
他停笔,望向窗外。夜色已深,但夜来香的香还隐约可闻。梨树在月光下静默,栀子花已经合拢了花瓣——它白天开,夜里合,像有严格的作息。菜畦里的黄瓜花也闭了,但小黄瓜在悄悄长大。月季还在开,但颜色在夜色里看不清了,只有轮廓,像一个个小小的、沉默的灯。
周凡想起迟子建在《世界上所有的夜晚》里写过的花:女主人公在丈夫去世后,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花,每天浇水,说话,觉得丈夫的灵魂住在花里。花成了情感的寄托,成了与逝者对话的媒介。
而他的孩子们,现在正用他们纯净的心,与花对话。他们相信花会疼,会说话,会知道自己的颜色和香味。这种拟人化的理解,是通往更深层共情的桥梁。在未来的某一天,当他们懂得花其实没有知觉,那种失落也许会让他们难过。但更重要的是,在这个过程中,他们学会了温柔地对待生命,学会了从微小处发现美,学会了倾听自然那些无声的密语。
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,是孩子们在说梦话。山子好像在说“香”,水儿好像在说“开”。周凡轻轻走过去,推开房门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孩子熟睡的脸上。山子的手放在鼻子边,好像还在闻花香。水儿怀里抱着那个记录本,翻到画花的那一页。
周凡给他们掖好被子,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,淡淡的,混合着夜来香的清幽和栀子花的余韵。这个春末的夜晚,因为有了花的陪伴,变得格外芬芳,格外柔软。
他想,很多年后,孩子们长大了,也许会忘记今天看了哪些花,做了哪些实验。但那种被花香包围的感觉,那种发现花会“说话”的惊喜,那种对一朵花小心翼翼的爱护,会留在他们生命的底色里,成为他们气质的一部分。
就像他至今记得小时候在东北,春天去山上采达子香,紫色的花,漫山遍野,香气清冽。他把花夹在书里,花的形状和香气都保存了下来,几十年后翻开,还能闻到那个遥远的春天。
而此刻,在这个花开的春夜里,在这个安静的小院里,孩子们正在做着关于花的梦。他们的梦是彩色的,是芬芳的,是像花瓣一样层层叠叠展开的。
周凡轻轻带上门,回到自己房间。苏念已经睡了,呼吸均匀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——也许她也梦见了花。
他躺下,握住她的手,听着窗外的虫鸣,闻着隐约的花香,渐渐沉入睡眠。
在梦里,他变成了一朵花。不是园子里的花,是田埂上的野花,小小的,蓝的,开在草丛里,不引人注意。但他努力开放,努力散发微弱的香,吸引一只蜜蜂,完成授粉,然后结出小小的籽。秋天,籽落进土里;冬天,在土里沉睡;春天,又开出新的蓝花。
一年又一年,生生不息。
这就是花的生命,简单,但完整;短暂,但永恒。
而在这个轮回里,孩子们像刚破土而出的花苗,正在伸展第一片叶子,准备开出第一朵花。他们会开成什么样子?周凡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只要根扎得深,只要向着光,只要在适当的季节勇敢开放,无论是什么颜色,什么形状,什么香味,都是好的,都是值得被看见、被珍惜的。
窗外的夜更深了。花香渐渐淡去,但晨露正在凝结。再过几个小时,太阳会升起,栀子花会再次开放,黄瓜花会迎接蜜蜂,月季会展开新的一层花瓣,野花会在田埂上继续它们自在的绽放。
而孩子们会醒来,用他们清澈的眼睛,继续看花,继续听花的密语,继续在花的陪伴下,慢慢长大。
这就是生活。
这就是春天赠予的,最芬芳的礼物。
周凡在睡梦中露出微笑。
他的梦里,开满了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