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荷塘月色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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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至后的第二个周末,杨阿姨说,海西的荷花开得正好。周凡看天气晴朗,云淡风轻,便决定带全家去看荷花。大理的荷花不像江南那样成片成海,多是村边塘里随意生长的,但正因如此,反而有种野趣,有种不事雕琢的美。

车沿着洱海西岸的公路开,路两边是稻田,绿油油的,已经抽穗了,风一吹,稻浪起伏,沙沙作响。偶尔路过村庄,白墙青瓦的院落里探出石榴树,红艳艳的花像一团团火,烧在碧蓝的天空下。山子水儿趴在车窗上,眼睛不够用似的,看什么都是新鲜的。

荷塘在一个叫“莲源”的村子后面,不大,三四亩的样子,但荷花长得茂盛。还没走近,先闻到了香味——不是栀子花那种浓烈的甜香,也不是夜来香那种清幽的冷香,是淡雅的、若有若无的清香,混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,随着风一阵阵飘来。

“好香!”山子跳下车,朝荷塘跑去。周凡赶紧跟上,在塘边拉住他:“小心,塘边滑。”

荷塘呈不规则的圆形,四周长满了芦苇和菖蒲,绿森森的,像给荷塘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。塘水是墨绿的,能看见水面下黑乎乎的淤泥和缠绕的水草。但在这墨绿的背景上,荷花亭亭玉立,大朵大朵的,粉的,白的,粉白相间的,从圆盘似的荷叶间伸出来,向着天空开放。

山子第一次见真正的荷花,眼睛都直了。他指着最近的一朵粉荷:“爸爸,它好大!”

确实大,那朵荷花完全绽放了,碗口大的花朵,花瓣层层叠叠,从外到内颜色渐深,最外缘是淡淡的粉,往里是粉红,花心处是深粉,衬着金黄的花蕊,像少女羞红的脸。花瓣质地特别,不像普通花瓣那么柔软,有点蜡质的感觉,在阳光下闪着细腻的光泽。

水儿不敢靠太近,她站在周凡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看。她注意到荷叶——圆圆的,大大的,有的平铺在水面上,像绿色的盘子;有的高出水面,边缘微微卷起,像绿色的伞。叶面上有细密的茸毛,水珠落在上面,不沾,滚来滚去,亮晶晶的,像珍珠。

“叶子会接水。”她说。

“对,荷叶有疏水性,水珠不浸润,所以能‘接天莲叶无穷碧’,能‘留得残荷听雨声’。”周凡引用诗句,但孩子们不懂,他换成大白话,“就是荷叶不爱沾水,水在上面待不住,滚来滚去,好玩。”

正说着,一只蜻蜓飞来,停在一朵未开的荷花苞上。荷花苞是纺锤形的,顶端一点粉红,像蘸了胭脂的毛笔尖。蜻蜓是红褐色的,翅膀透明,停在花苞上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阳光透过蜻蜓的翅膀,在荷叶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

山子屏住呼吸,想看蜻蜓什么时候飞走。但蜻蜓很稳,待了好久,直到另一只蜻蜓飞来,两只在空中追逐着飞远了。荷花苞轻轻晃了晃,恢复了静止。

“荷花什么时候开的?”山子问。

“清晨开,傍晚合。明天早晨我们再来看,就能看见它慢慢开放的样子。”

“那它晚上睡觉?”

“对,晚上花瓣合拢,像闭着眼睛睡觉。早晨太阳出来,它就醒了,慢慢张开花瓣,迎接新的一天。

水儿发现水面上有小小的浮萍,圆圆的叶子,挤挤挨挨的,像给水面铺了一层绿色的碎花布。浮萍间偶尔有小鱼游过,黑影一闪,激起细细的涟漪,荷叶也跟着轻轻晃动。

周凡找到塘主——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,姓何,大家都叫他何伯。何伯正在塘边清理杂草,见周凡带着孩子来看荷花,很热情,说要给他们采莲蓬。

“莲蓬是什么?”山子问。

“就是荷花谢了以后结的果子,里面是莲子,可以吃。”

何伯撑来一只小木船,船身窄长,只能容两三个人。周凡抱着水儿,牵着山子,小心翼翼上了船。船晃得厉害,山子吓得抓住船舷,水儿紧紧搂着周凡的脖子。但很快,船稳了,何伯用一根长竹篙轻轻一点,船就滑进了荷塘深处。

进入荷塘的感觉和在岸边看完全不同。四面都是荷叶荷花,高高的,密密的,把船包围了。荷叶擦着船舷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荷花就在手边,能看清花瓣上细细的纹路,能闻到更清晰的清香。偶尔有莲蓬,青绿色的,像倒扣的淋浴喷头,沉甸甸地垂着。

山子胆子大了,伸手摸荷叶。叶面凉丝丝的,茸茸的,有点粗糙。他试着摘了一颗水珠,水珠在他手心滚来滚去,就是不散开,像个小小的水晶球。

“荷叶的水是圆的。”他惊奇地说。

水儿不敢摸,她看荷花的花心。金黄的花蕊密密地围着中心的莲蓬雏形,有些花蕊上沾着花粉,嫩黄的,细细的。有蜜蜂飞来采蜜,胖乎乎的身体在花蕊间钻来钻去,腿上很快就沾满了花粉。

何伯摘了几个嫩莲蓬,剥开一个,露出里面嫩绿的莲子。莲子还没完全成熟,外面的种皮是软的,可以连皮吃。他分给孩子们。山子迫不及待塞进嘴里,嚼了嚼,眼睛亮了:“甜!脆!”

水儿小口尝,先咬破种皮,里面是白色的莲肉,清甜,带着淡淡的荷香,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苦味——那是莲心,莲子中央绿色的胚芽。

“有点苦。”她说。

“莲心是苦的,但清热解毒。吃莲子,可以去掉莲心,也可以留着,苦后回甘。”何伯说着,又剥了一个,细心地去掉莲心,递给水儿。

船在荷塘里慢慢穿行。何伯指给他们看不同状态的荷花:有刚露出水面的尖尖角,有含苞待放的花蕾,有完全盛开的,也有开始凋谢、花瓣零落的。凋谢的荷花露出中间的莲蓬,莲蓬上的小孔里已经能看见莲子凸起的形状。

“荷花从开到谢,大概三四天,”何伯说,“但一个莲蓬从结成到成熟,要一个月。荷花美,莲藕香,莲子甜,浑身是宝。”

山子问:“藕是什么?”

“就是荷花的根,长在淤泥里,一节一节的,白白胖胖的,可以炒菜,可以炖汤,可以磨粉做藕粉。”何伯用竹篙指了指水面,“现在看不见,等秋天挖藕的时候,你们再来,我请你们吃新鲜的藕。”

水儿一直看着那些凋谢的荷花。花瓣掉了,落在水面上,粉的,白的,随着水波荡漾,有的贴在荷叶上,像给绿盘子添了花纹。咸鱼墈书 醉欣蟑踕庚鑫筷她忽然说:“花死了。”

“不是死,是完成了任务。”何伯说,“花开是为了结籽,花瓣落了,莲蓬长大了,里面有好多莲子,每一颗都能长出新的荷花。这是花的智慧——用美丽吸引昆虫传粉,用甜蜜换来后代。”

这个解释水儿听懂了。她不再悲伤,而是仔细看那些莲蓬,看它们怎么从花心处慢慢膨大,怎么从嫩绿变成深绿,怎么托起未来无数生命的可能。

船绕荷塘一周,回到岸边。何伯又采了几支荷叶,说可以带回去,蒸饭的时候垫在下面,饭会有荷叶的清香。还采了两朵半开的荷花,用湿布包着根茎,说插在花瓶里还能开两天。

回家的路上,山子一直闻那朵荷花,说香味和栀子花不一样,“栀子花香得腻,荷花香得清”。水儿抱着荷叶,手指轻轻抚摸叶面,感受那些细细的茸毛和凸起的叶脉。

晚饭,杨阿姨真的用荷叶蒸了饭。米饭染上淡淡的绿色,散发着荷的清香。还有清炒藕片——用的是去年的干藕,泡发了,脆生生的,加点青椒和蒜片,清爽可口。山子吃了两大碗饭,水儿也吃得很香。

饭后,周凡把荷花插在一个细颈的瓷瓶里,放在餐桌中央。半开的花朵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娇嫩,花瓣边缘透着光,几乎是透明的。香气幽幽地散开,不霸道,但持久,整个餐厅都沉浸在一种清雅的氛围里。

天色完全黑了,周凡忽然提议:“我们去院子里看月亮下的荷花吧。”

他把插着荷花的花瓶搬到院子里的石桌上。今晚月亮很好,虽然不是满月,但明亮,清辉洒下来,给万物镀上一层银白。荷花在月光下变了模样——白天的粉红褪去了,变成淡淡的、发蓝的粉,像褪色的旧绸。花瓣的轮廓更清晰了,边缘有一圈极细的、发亮的光边,像是自己会发光。香气也似乎更浓了,但又不是浓,是更清晰,更空灵,随着夜风一阵阵飘来,又飘走。

山子趴在石桌边,鼻子几乎要凑到花瓣上。他看得很仔细,看月光怎么在花瓣上流动,看影子怎么投在桌面上,看花蕊怎么在微风里轻轻颤动。

“月光下的荷花更美。”他总结。

水儿坐在周凡怀里,仰头看月亮,又低头看荷花。她发现,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部分,荷花是深色的,几乎是紫的;照到的部分,是银白的。一朵花上有明暗,有层次,比白天单纯的粉白丰富得多。

“荷花在月光里洗澡,”她说,“洗完了,更干净。”

这个比喻很美。周凡想,是啊,月光如水,荷花在月光里,可不就像在洗澡?洗去白天的尘嚣,洗去人间的烟火气,露出最本真的、属于夜晚的、近乎仙子的美。

杨阿姨也出来了,摇着蒲扇,坐在竹椅上。她说起小时候,家里也有荷塘,夏天夜里,孩子们会偷偷划船去采莲蓬。月光好的时候,荷塘像仙境,荷花像站在水上的仙女。采了莲蓬,躲在荷叶下剥着吃,清甜清甜的,是童年最甜的记忆。

“可惜现在孩子少了,荷塘也少了。”她轻轻叹气。

周凡说,不是孩子少了,是玩法变了。现在的孩子看手机,玩平板,对荷塘、对月光、对亲手采莲蓬的乐趣,不那么感兴趣了。

“所以要带他们多看,多体验,”杨阿姨说,“等他们长大了,就会记得,夏天不只是空调和冰淇淋,还有荷花的香,月光的亮,莲子的甜。”

山子忽然问:“荷花会做梦吗?”

“也许会的,”周凡说,“梦见自己还是一颗莲子,在淤泥里沉睡;梦见自己破壳而出,长出第一片浮叶;梦见自己伸出水面,看见阳光和天空;梦见自己开花,吸引蜜蜂和蝴蝶;梦见自己结籽,莲子落进水里,沉入淤泥,等待下一个春天。”
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水儿接口道:“那它的梦是香的。”

“对,荷花的梦,一定是香的,清清的,凉凉的,像夏夜的风。”

夜深了,月亮升到中天,更亮了。荷花似乎又开了些,花瓣更舒展了,香气也更浓了。但周凡知道,这是错觉——荷花晚上是闭合的,不会开得更大。是月光和夜色,给了它另一种生命,另一种美。

孩子们该睡了。山子依依不舍地离开石桌,一步三回头。水儿已经困了,趴在周凡肩上,眼睛半闭着,但还努力想多看荷花几眼。

洗漱完毕,躺在床上。山子忽然说:“爸爸,我们能在院子里种荷花吗?”

周凡一愣。院子小,没有塘,种不了荷花。但他不想直接拒绝,想了想说:“我们可以种碗莲,就是小荷花,种在缸里,也能开花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明天我去打听打听,买些碗莲的种藕,种在陶缸里,放在梨树下,夏天就能看荷花,秋天还能收莲子。”

山子满意了,翻个身,很快就睡着了。水儿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,嘴角带着笑意,也许正梦见月光下的荷花。

周凡坐在书桌前,在日记里写:“今天带孩子们看荷花。山子看到了荷花的形态、莲子的甜美、月光下的变化;水儿看到了荷花的生命循环、凋谢的智慧、月光中的洁净。荷花教会他们,美可以出淤泥而不染,生命可以短暂但留下丰硕的果实,洁净不仅是外在的,更是内心的。”

他停笔,望向窗外。月光如水,静静地照着院子,照着石桌上的荷花。那荷花在夜色里像一个安静的、发光的存在,不言语,但诉说着关于纯洁、关于成长、关于在污浊中保持清白的古老寓言。

周凡想起周敦颐的《爱莲说》:“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。”千百年来,荷花在中国文化里一直是高洁的象征。不是因为它生在清水里——恰恰相反,它生在淤泥里——但能从淤泥中长出,开出洁净的花,结出清甜的果。这是一种多么强大的生命力量,一种多么深刻的生存智慧。

而他的孩子们,今天第一次认识了荷花。他们不一定懂那些文化寓意,但他们感受到了荷花的美,荷花的香,荷花的洁净。这种感受,会像一颗种子,埋在他们心里。等他们长大了,读到了《爱莲说》,看到了水墨画里的荷花,就会想起这个夏夜,想起月光下这朵静静开放的荷花,想起父亲讲过的关于纯洁、关于成长、关于在复杂世界里保持清白的道理。

那时候,这颗种子就会发芽,开花,成为他们人格的一部分。

这才是教育最本质的意义——不是灌输知识,而是提供体验;不是教导道理,而是种下种子。让生活本身,让自然本身,成为最好的老师。

窗外的月光,静静流淌。

荷花在月光里,像一个白色的梦。

而在屋里,孩子们正在做着关于荷花的梦。

山子的梦里,也许他自己变成了一朵荷花,从淤泥里钻出来,伸出水面,向着太阳开放,然后结出大大的莲蓬,里面装满甜甜的莲子。

水儿的梦里,也许她在月光下的荷塘里划船,荷花对她点头,荷叶给她遮阳,莲子落在她手心,对她说:“要清清白白地长大哦。”

周凡轻轻走到孩子们房间,站在门口听了听。山子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“甜”。水儿轻轻叹了口气,像是在梦里闻到了花香。

他给他们关好门,回到自己房间。苏念已经睡了,月光照在她安详的脸上,她的嘴角也带着笑意——也许她也梦见了荷花,梦见了童年的荷塘,梦见了那些简单但美好的夏日。

周凡躺下,握住她的手,听着她的呼吸,渐渐沉入睡眠。

在梦里,他也变成了一朵荷花。不是池塘里的荷花,是碗莲,种在小陶缸里,放在梨树下。缸很小,水很少,但足够了。他伸出浮叶,圆圆的,绿绿的;然后伸出花梗,细长的,直直的;最后开出花,小小的,但精致,粉白粉白的,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摇曳。

白天,孩子们来看他,给他浇水,数他的花瓣,闻他的香气。晚上,月光照着他,他静静地开放,静静地散发清香,静静地做着一个关于洁净、关于成长、关于在有限空间里活出无限精彩的梦。

第二天早晨,周凡真的去买了碗莲的种藕。三个小陶缸,放在梨树下,装满清水和塘泥,种下种藕。山子水儿兴奋极了,每天都要去看,看有没有长出叶子,有没有伸出花苞。

一个月后,第一片浮叶展开了,圆圆的,小小的,漂在水面上。

又过半个月,第一支花梗伸出水面,顶端鼓着一个小小的、绿色的花苞。

夏末的一个清晨,花苞开了。粉白的,小小的,但完整,精致,在晨光里颤巍巍的,散发着淡淡的、清雅的香。

山子水儿围着陶缸,看了很久很久。

水儿说:“它从那么小的缸里,开出了这么美的花。”

山子说:“它真厉害。”

周凡站在他们身后,微笑不语。

是啊,真厉害。

在有限的空间里,开出属于自己的花。

在平凡的泥土里,长出洁净的美。

在短暂的生命里,留下永恒的香。

这就是荷花。

这也是他对孩子们的期许——

无论生在什么样的环境,无论拥有多大的空间,无论生命长短,都要努力开出自己的花,洁净的,清香的,向着光的花。

然后,在适当的时候,结出饱满的籽,落入土中,孕育新的生命,新的希望。

生生不息。

代代相传。

就像荷花。

就像这个夏夜,月光下,那朵静静开放的、洁白如梦的荷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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