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罢星星的第二天,节气便悄悄越过了立秋的槛。虽则大理的秋来得迟,日头依旧热辣,但终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晨起时,风里便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,不再是夏日那种黏稠的、裹着水汽的暖风,而是清清爽爽的,带着远山草木的清气,拂在脸上,让人精神一振。
最先感知到这变化的,是院子里的虫子。蝈蝈的叫声忽然密了,不再是夏日午后那种慵懒的、有一搭没一搭的吟唱,而是急促的、争先恐后的聒噪,从墙角,从花坛,从梨树根部的草丛里,四面八方地涌出来,织成一张声音的网,将整个院子罩在里面。那声音也不单是蝈蝈的了,还有蟋蟀,还有油葫芦,还有叫不上名字的秋虫,各自操着不同的调门,高的,低的,长的,短的,粗的,细的,混杂在一起,却不觉得吵闹,反而有一种热闹的、生机勃勃的韵律,像是大地在秋日里举行的一场秘密音乐会。
山子最先被这声音吸引了。他正在院子里练字,杨阿姨新教的“秋”字,写了好几遍,总不满意。虫鸣一阵紧似一阵,他便有些坐不住,侧着耳朵听,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墨点。
“爸爸,什么在叫?”他放下笔,跑到廊下找周凡。
周凡正在修一把旧藤椅,闻声抬头,也仔细听了听。“是秋虫。立秋了,它们开始唱歌了。”
“为什么秋天要唱歌?”
“也许是在告别夏天,也许是在庆祝收获,也许只是在表达活着的高兴。”周凡放下手里的工具,洗了手,“走,我们去看看它们。”
水儿正在给元宝二世梳毛,听说要去找虫子,也放下梳子跟来。元宝二世摇着尾巴,兴奋地走在最前面,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,仿佛它才是这场寻虫探险的队长。
虫声是从墙角的砖缝里传出来的,最密集。那一片长着茂密的狗尾草,毛茸茸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,已经有些泛黄了。草丛深处,还夹杂着几株苍耳,结满了带刺的小球,一不小心就会粘在裤脚上。周凡示意孩子们放轻脚步,蹲下来,拨开草丛。
起初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声音更真切了,仿佛就在耳边。慢慢地,眼睛适应了草丛里的光线,便看见一些小小的身影在草茎间跳跃。一只通体碧绿的蝈蝈,正趴在一根狗尾草上,薄薄的翅翼快速振动着,发出清亮的“聒聒”声。它的肚子一鼓一鼓的,两条长长的触须像天线一样摆动着,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。
山子屏住呼吸,想凑近些看。可他的手刚伸过去,那蝈蝈便倏地一跳,消失在更深的草丛里,只留下草叶一阵轻微的晃动。
“它怕我们。”山子有些失望。
“不是怕,是小心。”周凡轻声说,“虫子很小,世界很大,不小心就会被吃掉。所以它们很警觉,一有动静就躲起来。”
“谁吃它们?”
“鸟,青蛙,壁虎,还有别的虫子。自然界的法则就是这样,一环扣一环。”
正说着,另一边的草丛里传来更细微的“唧唧”声。水儿小心翼翼地拨开几片叶子,看见一只小小的蟋蟀,褐色的,比蝈蝈小得多,正用前足摩擦着翅膀,发出清脆的鸣叫。它似乎没那么怕人,或者说,太专注于自己的演奏了,对近在咫尺的观察者毫无察觉。
水儿看得入神。蟋蟀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,摩擦的动作快得看不清,只有声音持续不断地流淌出来,像一条看不见的银线,在秋日的空气里颤动。
“它在用翅膀唱歌。”水儿小声说,像是怕惊扰了这小小的音乐家。
“对,蟋蟀和蝈蝈不一样。蝈蝈是用翅膀摩擦腿上的凸起发声,蟋蟀是左右翅膀互相摩擦。”周凡解释着,但马上又补充,“不过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们在唱,我们在听。这就够了。”
确实,知道发声的原理,并不比静静聆听更能接近这些秋虫的灵魂。它们的鸣唱不是为了取悦人类,甚至可能不是为了求偶或示威——在生命的最后季节里,这鸣唱或许就是一种本能,一种对阳光、对空气、对短暂生命的尽情挥霍。听不懂歌词,但听得出那里面饱满的、不管不顾的生命力。
元宝二世忽然对着墙根一阵轻吠。周凡过去看,原来砖缝里趴着一只油葫芦,黑亮黑亮的,比蟋蟀壮实,叫声也浑厚些,“嘟嘟”的,像吹着一只小小的陶埙。它似乎知道狗奈何不了它,叫得格外起劲,甚至调转了身子,对着元宝二世的方向,翅膀振动得更快了,仿佛在挑衅。
山子水儿都笑了。这小小的虫子,竟有这样的胆气。
他们在院子里寻了半个上午,找到了五六种会鸣叫的秋虫。有的躲在石板下,声音闷闷的;有的攀在梨树低矮的枝桠上,声音清越;还有的藏在晾晒的竹匾背面,声音带了点回响,格外有趣。每一种声音都有其独特的韵味,组合在一起,便是立秋日最生动的背景音乐。
杨阿姨从厨房出来,手里拿着个小竹笼,笑眯眯的:“要不要养一只?听听‘促织’的叫声,秋天才有味道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促织是什么?”山子问。
“就是蟋蟀,古时候叫促织,因为它的叫声像催促妇女织布,准备冬衣。‘促织鸣,懒妇惊’,听到蟋蟀叫,就知道秋天深了,冬天要来了,得赶紧做衣裳了。”
孩子们觉得这个古名很美,比“蟋蟀”更有诗意。他们央求杨阿姨教他们编蟋蟀笼。杨阿姨便搬了小板凳坐在梨树下,用细细的竹篾教他们。她的手很巧,竹篾在她手指间翻飞,很快编出一个小小的、六角形的笼子,玲珑可爱。又用更细的篾条编了个活动的门。
“要抓哪只?”杨阿姨问。
山子水儿商量了一下,决定要那只在砖缝里挑衅元宝二世的油葫芦。它最精神,叫声也最响亮。周凡帮着轻轻拨开砖缝边的杂草,油葫芦警觉地后退,但周凡动作更轻缓,用一个纸杯轻轻罩住,再小心地滑进一张硬纸片,连同杯子一起端起来,倒扣进竹笼里。
油葫芦在笼子里惊慌地跳了几下,撞在竹篾上,发出轻微的“扑扑”声。但很快,它安静下来,攀在笼壁上,触须摆动着,似乎在熟悉新的环境。过了片刻,它试探地振动翅膀,“嘟嘟”的声音又在笼中响起,闷了一些,但依然浑厚有力。
“它习惯了。”水儿松了口气。
“虫子适应得快。给它点菜叶,一点水,它能活好些日子。”杨阿姨切了一小片南瓜放进去,又用瓶盖装了浅浅一点水。
油葫芦凑近南瓜片,用口器慢慢啃着,不再惊慌。它的鸣叫也恢复了之前的节奏,不疾不徐的,“嘟嘟”声在竹笼里回荡,仿佛一个小小的、自给自足的世界。
山子提着竹笼,爱不释手。他把笼子挂在廊下的阴凉处,油葫芦的叫声便成了院子里的固定背景音。写作业时听着,吃饭时听着,玩耍时也听着。那声音似乎有种魔力,能让焦躁的心安静下来,能让飞快的时光慢下来。
午后,周凡在书房看书,油葫芦的叫声隔窗传来,和着远处隐约的鸽哨,近处梨树叶的沙沙声,构成了一种极其安宁的氛围。他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十月蟋蟀,入我床下。”古人没有时钟,没有日历,却能从虫鸣的变化里感知季节的流转。蟋蟀在野,在宇,在户,在床下,一步步靠近,便是秋一步步加深。那种与自然节律同步的生活,虽然原始,却有种现代人难以企及的踏实和丰盈。
他放下书,走到院子里。山子水儿正趴在梨树下的石桌上,观察竹笼里的油葫芦。山子在画它,水儿在写观察日记。两个孩子头挨着头,小声讨论着。
“它的翅膀上有花纹,像水波纹。”
“它吃东西好慢,一点点地啃。”
“它叫的时候肚子会动。”
“它好像不怕我们了,刚才我靠近,它都没躲。”
周凡没有打扰他们,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看。阳光透过梨树的枝叶洒下来,在石桌上、在孩子们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。油葫芦的叫声“嘟嘟”地响着,不吵,反而衬得这午后愈发宁静。时光在这一刻,仿佛有了质感,可以触摸,可以品味。
他想,这就是教育吧。不是坐在教室里听讲,不是对着课本死记,而是在生活里,在自然中,亲手捉一只虫子,看它怎么活,怎么叫,怎么在小小的竹笼里建立自己的秩序。这样的学习,鲜活,生动,直接抵达心灵。
傍晚时,苏念回来了。她今天去镇上见了个出版编辑,谈新画集的事。一进院子,就被油葫芦的叫声吸引了。
“哟,养上‘促织’了?”她笑着走过来看。
“妈妈,它会唱歌。”水儿献宝似的把竹笼提给苏念看。
苏念仔细端详笼中的小生灵,油葫芦似乎知道来了新观众,叫得更起劲了些,翅膀快速摩擦,发出连续的“嘟嘟”声。
“声音真好听。”苏念说,“像古琴里的散音,厚实,沉稳。”
“古琴?”山子没听过。
“等会儿妈妈弹给你们听。古琴的声音,和秋虫的叫声,有时候很像,都是秋天的声音。”
晚饭后,苏念真的搬出了古琴。琴是旧物,她很少弹,但每年秋天会拿出来调音,弹几曲应景的。琴放在廊下的矮几上,她净手,焚了一小段檀香,香烟袅袅升起,和渐渐浓重的暮色混在一起。
孩子们围坐着,元宝二世也趴在一边,耳朵竖着。油葫芦的竹笼就挂在廊柱上,它还在叫,但似乎感知到了什么,叫声低了些,像是在倾听。
苏念试了几个音,泠泠的,清越中带着苍古。然后她开始弹《秋风词》。琴声初起时,还有些生涩,但很快便流畅起来。那曲子本来就有秋意,在这样虫鸣四起的夜晚弹奏,更添了几分萧瑟又宁静的韵味。
琴声和虫鸣交织在一起,竟出奇地和谐。虫鸣是背景,是底子,琴声是线条,是旋律。一个来自大地,一个来自人心,却在这秋夜里对话,共鸣。油葫芦似乎也被琴声感染,鸣叫的节奏不知不觉地调整着,竟有些合拍的意味。
!山子水儿听得入神。他们不懂古琴的技法,不懂曲子的典故,但能感受到那声音里的情绪——不是悲伤,是淡淡的怅惘,是对时光流逝的感知,是对生命循环的接受。像秋风扫过落叶,不狂暴,只是轻轻地、坚定地,完成季节的使命。
一曲终了,余音在夜色里袅袅散去。虫鸣又清晰起来,填补了琴声留下的空白。世界重归宁静,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。孩子们的心里,也许种下了一颗关于“秋声”的种子——原来秋天不只有颜色,还有声音;不只有风景,还有心境。
周凡泡了桂花茶,每人一小杯。桂花是去年秋天腌的,香气还存着,热水一冲,甜香便弥漫开来。就着虫鸣,就着未散的琴韵,喝茶,说话。
苏念讲起古琴曲里的秋天,讲《平沙落雁》如何用音韵描绘沙洲雁阵,讲《梧叶舞秋风》如何模拟落叶纷飞。又讲古人如何听秋虫,如何伤秋,如何从一片落叶里看到整个人生。
“秋天容易让人伤感吗?”水儿问。
“不全是伤感。”周凡说,“秋天是收获的季节,也是整理的季节。庄稼收了,果实摘了,叶子落了,大地腾出空间,准备迎接冬天,迎接下一个春天。伤感是因为失去,但失去也是为了新的开始。”
“就像油葫芦,它秋天拼命地叫,然后冬天就死了?”山子看着竹笼,有些难过。
“它的身体会死,但卵会留在土里,明年春天,新的油葫芦会孵出来,继续唱歌。生命不是直线,是圆圈,是循环。”
这个道理对孩子来说有点深,但周凡相信,他们能模糊地感受到。就像他们能感受到琴声里的秋意,虫鸣里的生命张力。感受比理解更重要,因为感受是种子,理解是后来的花开。
夜深了,孩子们去睡了。周凡和苏念还坐在廊下。虫鸣更响了,仿佛夜的合唱团进入了高潮。油葫芦在笼里不知疲倦地“嘟嘟”着,远处近处的蝈蝈、蟋蟀应和着,此起彼伏,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声音的毯子,覆盖着沉睡的村庄,覆盖着静默的苍山洱海。
“真好啊。”苏念轻声说,“这样的夜晚。”
“嗯,这样的夜晚,一年也没有几次。”周凡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微凉,但柔软。
他们不再说话,只是听。听虫鸣如何从密集到稀疏,听夜风如何穿过梨树的枝叶,听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吠,听彼此平稳的呼吸。
在这秋虫的大合唱里,个人的悲欢都变小了,融化了,成了这宏大生命乐章里的一个音符,轻微,但不可或缺。他们存在,他们聆听,他们感受,这便是意义。
月亮升起来了,下弦月,细细的一弯,像谁用指甲在天鹅绒上划出的淡金色痕迹。月光清冷,给院子里的万物镀上一层银白的霜。虫鸣在月光下似乎也清冽了些,少了白天的燥热,多了夜露的湿润。
周凡忽然想起《古诗十九首》里的句子:“明月皎夜光,促织鸣东壁。”千年以前,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秋夜,听着虫鸣,看着月光,心里涌起莫名的情绪。千年以后,虫鸣依旧,月光依旧,听虫鸣看月光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,但那份对自然的感应,对时光的慨叹,却是相通的。
这便是文化的传承吧。不是写在书里,不是背在嘴里,而是在这样的夜晚,在这样的虫鸣月光里,突然领会了古人的心境,突然觉得自己和千年前的那个陌生人,有了一瞬间的灵魂共振。
他轻轻对苏念说:“我们教孩子认秋虫,听虫鸣,其实也是在教他们和古人对话,和千年的秋天对话。”
苏念点头:“是啊。等他们长大了,读到‘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户,十月蟋蟀入我床下’,就会想起这个夜晚,想起这只油葫芦,想起妈妈的琴声。那时候,诗句就不是枯燥的文字,而是活生生的记忆,是带着温度和声音的过往。”
这便是最好的教育了——把知识变成体验,把文化变成生活,把古老的智慧变成当下可以触摸的温度。
虫鸣渐渐稀了。夜已深,露水重了,连虫子也要休息了。油葫芦的叫声也慢了下来,不再是急促的“嘟嘟”,变成了间隔很长的、懒洋洋的几声,像是困了,在打哈欠。
周凡和苏念起身,准备回屋。他摘下竹笼,看了看里面的小生灵。油葫芦趴在南瓜片旁,触须微微动着,似乎睡了,又似乎在聆听夜色最后的秘密。
“明天给它换个新鲜的菜叶。”周凡说。
“嗯,再捡几片梨树的落叶放进去,让它有躲藏的地方。”苏念补充。
他们轻手轻脚地回屋,关上门。虫鸣被隔在了外面,变得模糊,但依然可闻,像遥远的、温柔的背景音乐,陪伴着屋里的安眠。
躺在床上,周凡还能听到那隐约的鸣唱。他想起童年,在外婆家的乡下,秋天的夜晚也是这样,满耳朵都是虫鸣。那时他怕黑,但虫鸣让他觉得安全——有这么多小生命陪着,夜就不那么可怕了。后来长大了,去了城市,住进了钢筋水泥的楼房,虫鸣便成了奢侈品,只有在郊游时,在旅行时,偶尔能听到。再后来,有了孩子,搬到大理,虫鸣又回到了生活里,成了孩子们童年的背景音。
这像是一个循环。从乡村到城市,再回到类乡村的生活;从听虫鸣的孩子,到听不到虫鸣的大人,再到教孩子听虫鸣的父亲。一圈下来,看似回到了原点,但其实不一样了。小时候听,是本能,是环境使然;现在教孩子听,是选择,是文化的自觉传递。
而这传递里,有爱,有智慧,有对自然和传统的珍视。
他在虫鸣的余韵里渐渐睡去。梦里,他变成了一只秋虫,很小,很轻,趴在草叶上,振动翅膀,发出微弱的鸣叫。他的声音汇入千万秋虫的大合唱里,分不清彼此,但共同构成了秋天的声音,生命的声音。
而在他身后,梨树下,两个孩子正蹲着,仔细地听,认真地看,眼睛里映着秋天的月光,和好奇的光。
第二天早晨,虫鸣停了。白天不是它们的主场。但山子水儿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去看油葫芦。它还好好的,在南瓜片上爬来爬去,见人来,又“嘟嘟”地叫了两声,精神抖擞。
孩子们笑了。他们知道,到了夜晚,这小小的音乐家还会继续歌唱,用它的方式,讲述秋天的故事。
而秋天,就在这“嘟嘟”的鸣唱里,一天天,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