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0章 梨子的心事(1 / 1)

推荐阅读:

秋虫叫了约莫七八日,梨树上的果子便悄没声儿地熟了。

这变化是水儿先发现的。早晨她照例给油葫芦换菜叶,一抬头,看见梨树梢头挂着的那几个最大的梨子,表皮的颜色从青绿转成了淡黄,向阳的那面还洇出些胭脂似的红晕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,像是抹了一层薄薄的蜜蜡。

“爸爸,梨子黄了。”她跑到厨房门口,对正在熬粥的周凡说。

周凡擦擦手,跟着出来看。果然,满树的梨子大多还青着,但高处那几个,确实透出了熟意。他眯眼打量着:“是该熟了,立秋都过了。”

山子也闻声出来,仰着脖子数:“一个,两个……顶上那五个最大。”

最大的那几个梨子,高高地悬在树梢,须得仰头才能看见完整的模样。它们比下面的梨子大出一圈,形状也更周正,圆鼓鼓的,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梨子上,那层淡黄便泛出暖融融的光泽,果皮上的褐色小斑点也清晰起来,像是梨子偷偷长的雀斑,平添了几分稚气。

“能摘了吗?”山子跃跃欲试。

“再等两天。”周凡说,“等颜色再黄些,等香味出来。熟透的梨子,站在树下都能闻到甜香。”

于是等待开始了。孩子们每天早起第一件事,就是跑到梨树下仰头看。那五个大梨子成了他们心头的挂念,像是树梢上悬着的五个秘密,一天天接近揭晓的时刻。

等待的日子里,梨树也在悄悄变化。叶子更绿了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油亮亮的墨绿,边缘开始微微打卷,像老人温柔的眼角纹。叶间漏下的光斑,也从夏日的炽白变成了秋日的金黄,碎碎的,暖暖的,落在青石板上,随风晃动,像许多小小的、发光的鱼在游。

而梨子的变化是缓慢的,几乎难以察觉。但若细心比较,便能看出不同——昨天的淡黄,今天深了一分;昨天的红晕,今天洇开了一些。果皮的光泽也更润了,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、饱含汁水的光。

第三天早晨,周凡站在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,笑了:“闻到了吗?”

山子水儿也学着他的样子,仰头吸气。起初只觉得是草木的清冽,但细细分辨,果然有一缕极淡的、似有若无的甜香,混在晨风里,丝丝缕缕地飘下来,钻进鼻尖,清甜清甜的,像是把整个秋天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若有若无的气息里。

“是梨子的香味!”水儿惊喜地说。

“嗯,熟了。”周凡搓搓手,“今天可以摘了。”

孩子们欢呼起来。杨阿姨从屋里拿出竹篮,篮底垫了层软布。又搬来高脚凳,周凡踩上去试了试,高度刚好够到低处的梨子,但树梢那五个最大的,还是差着一截。

“得用摘果器。”周凡说。

家里没有专门的摘果器,但难不倒他。他找来一根细长的竹竿,顶端用铁丝弯成一个小网兜,又缠上软布,怕刮伤梨子皮。工具简陋,但实用。

摘梨从低处开始。周凡站在凳子上,用网兜轻轻托住一个梨子,手腕一转,果柄便脱离了枝条。梨子落在网兜里,沉甸甸的一坠。他小心地取下,递给树下的山子。山子双手捧着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,轻轻放进竹篮的软布上。

第一个摘下的梨子,表皮青黄相间,还带着几片小小的、褐色的叶片。果柄处渗出一点点透明的汁液,黏黏的,山子用手指沾了一点尝,咂咂嘴:“甜的。”

低处的梨子好摘,不一会儿,竹篮里便铺了一层。这些梨子大小不一,形状也各异,有的圆,有的扁,有的带着浅浅的棱,像是梨树随意捏出的泥塑作品,各有各的憨态。

轮到高处那五个大梨子了。周凡换了根更长的竹竿,踩上凳子最高的那阶,踮起脚,伸长手臂。网兜颤巍巍地升上去,对准最饱满的那个。阳光正好从枝叶间斜射下来,照得那梨子通体透亮,果皮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分明,像初生婴儿脸上柔软的胎毛。

网兜轻轻托住梨子底部,周凡手腕用力,一拧。果柄发出极轻微的“咔”的一声,梨子脱离了枝条,稳稳落在网兜里。那分量确实不同,竹竿都弯了弯。

周凡慢慢收回竹竿,取下梨子。这个梨子比低处的大出许多,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,压手。果皮的颜色更均匀,淡黄中透着乳白,向阳面的红晕已经洇成了霞色,从果肩一直蔓延到果腹,像是谁用极淡的胭脂,从山顶向山谷轻轻抹了一笔。果柄粗壮,带着一小截褐色的短枝,断口处新鲜的汁液迅速凝成一滴琥珀色的胶。

山子水儿围过来看,眼睛都睁圆了。他们见过梨,吃过梨,但从未见过刚从树上摘下的、如此完美的大梨子。那梨子在周凡掌心里,像一个安静的、饱满的梦,散发着比刚才更浓郁的甜香。

“给它起个名字吧。”苏念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,拿着相机在拍照。

“叫‘梨王’!”山子说。

“太霸道了。”水儿不同意,“它这么好看,应该叫‘秋霞’。”

“叫‘沉甸甸’,”周凡笑着掂了掂手里的分量,“名副其实。”

最后也没定下统一的名字,但孩子们各自在心里给这第一个摘下的最大梨子取了名。山子叫它“大将军”,因为它最大;水儿叫它“黄月亮”,因为它圆润光亮。

摘第二个大梨子时出了点小意外。网兜托住梨子,周凡正要拧,一阵风吹来,梨树晃动,梨子在网兜里滚了半圈,果柄没断,却把旁边一根细枝带了下来,连着几片叶子。梨子落在网兜里,倒是完好,只是果柄处撕开了一点皮,露出下面白嫩的果肉,很快渗出了晶莹的汁液。

“哎呀,破了。”水儿心疼地说。

周凡取下梨子,看看那处伤口:“没事,不影响吃。而且,有点瑕疵才真实。你看,它为了来到我们手里,还带了点伤。”

这话让水儿好受了些。她接过这个梨子,果然,除了果柄处那一小块破皮,其他地方都完美无缺。破皮的地方像一个小小的微笑,坦然展示着果肉的洁白。
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大梨子都顺利摘下了。竹篮里顿时显得拥挤,五个大梨子占据中央,周围簇拥着十几个小些的梨子,青黄交错,大大小小,挤挤挨挨,像是开了一场梨子的家庭聚会。

摘完梨,周凡从凳子上下来,活动活动发酸的胳膊。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围住竹篮,这个摸摸,那个闻闻。梨子的香气更浓了,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,弥漫在院子里,连元宝二世都凑过来,好奇地嗅着竹篮。

“现在能吃吗?”山子眼巴巴地问。

“能,挑一个。”周凡说。

山子挑了个中等大小的,表皮青多黄少的。周凡用水洗净,削了皮。果肉雪白,刀切下去,汁水立刻渗出来,顺着指缝流。切成四瓣,每人一瓣。山子先咬了一大口,咔嚓一声,脆生生的,汁液迸溅。他眯起眼,嘴巴鼓鼓地嚼着,含混地说:“甜!脆!”

水儿小口地咬,细细地品。梨肉确实脆,但脆中带着细腻,汁水丰沛,清甜中有一丝极淡的酸,刚好解了甜腻。那种甜不是糖的甜,是水果本身积累的阳光雨露的甜,清清爽爽的,从舌尖一直润到喉咙。

苏念也吃了,点头说:“比市场上买的好吃。有梨味。”

“自己种的,没打药,自然熟,味道当然纯正。”周凡也吃着自己那瓣,滋味确实不同。超市里的梨,为了运输和储存,往往没熟透就摘下,用药催熟,样子好看,但味道寡淡。这树上的梨,虽然大小不一,有的还带疤,但味道是实打实的,是时间酝酿出的本真。

杨阿姨挑了个带伤的大梨子,洗净,切块,放小锅里,加了冰糖和枸杞,在炉上慢慢炖。不一会儿,梨香混着糖香飘出来,甜润润的,暖融融的,和刚才生梨的清甜又不同,是一种更醇厚、更温柔的香。

炖梨的工夫,周凡带着孩子们处理剩下的梨子。完好无损的,用软纸一个个包好,放进竹筐,存在阴凉通风处,可以慢慢吃。有碰伤的,有小虫眼的,挑出来,削去坏的部分,好的果肉切成块,准备做梨膏。

做梨膏是个慢活儿。梨块放进大锅,加少量水,大火烧开,转小火慢慢熬。梨肉里的汁水渐渐析出,锅里的水变成了浅黄色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周凡用木勺慢慢搅动,防止粘锅。梨肉从雪白熬成透明,再从透明熬成浅褐,最后化在汁水里,分不清哪是果肉哪是汁了。

这时加入冰糖,继续熬。水分一点点蒸发,锅里的液体越来越稠,颜色也越来越深,从浅黄变成琥珀色,最后变成深褐色的膏状。整个过程要三四个小时,需要耐心,需要守在锅边,不时搅动。

山子水儿搬了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看。他们看着梨块如何在时间里慢慢融化,看着清水如何变成浓浆,看着冰糖如何在热气里消失,只留下甜蜜。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、带着焦糖香气的梨香,热腾腾的,暖烘烘的,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温暖都熬进了这一锅稠稠的膏里。

“像变魔术。”山子说。

“不是魔术,是时间。”周凡搅动着木勺,“时间让生梨成熟,时间让梨块融化,时间让清水变稠。好东西都需要时间。”

水儿似懂非懂,但她记住了“时间”这个词。她看着爸爸守在锅边的背影,看着锅里缓慢变化着的梨膏,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,时间不是钟表上转动的指针,而是梨子从青到黄的颜色,是梨膏从稀到稠的过程,是爸爸站在锅边慢慢搅动的那个下午。

梨膏熬好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周凡关火,等温度稍降,将深褐色的、晶莹透亮的梨膏舀进事先洗净晾干的玻璃瓶里。装了满满三瓶,瓶口封好,在灯光下看,那膏体浓稠得几乎不流动,颜色像是上好的蜂蜜,又比蜂蜜更深沉,透着琥珀般的光泽。

“这能放很久。”周凡说,“冬天咳嗽了,舀一勺冲水喝,润肺止咳。”

“现在能尝吗?”山子问。

周凡用筷子尖挑了一点,给孩子们尝。梨膏入口,先是极浓的甜,然后是梨子特有的清香,最后喉间留下清凉的余韵,像是把秋天最精华的部分浓缩在了这一滴里。

“好吃!”两个孩子异口同声。

晚饭后,周凡拿了两个最大的梨子,用竹篮装了,又拿了一小瓶梨膏,带着孩子们去邻居家。先去了巷口的阿婆家,阿婆独居,儿子在城里工作。看到周凡送来的梨和梨膏,阿婆笑得眼睛眯成缝,拉着水儿的手说:“自己种的梨最养人,你们有心了。”

又去了开客栈的老李家,老李正为外地来的客人推荐晚饭去处,见周凡送来梨子,忙洗了切成盘,请客人尝。客人吃了,赞不绝口,问是哪买的。老李得意地说:“隔壁周老师家自己种的,外面买不到。”

一圈送下来,回来时竹篮空了,但心里满了。分享的快乐,有时候比独享更让人满足。尤其是看到阿婆的笑脸,听到客人的称赞,孩子们也明白了,梨子不只是梨子,是心意的载体,是邻里情感的纽带。

夜深了,孩子们睡了。周凡坐在书房里,桌上摆着剩下的那个最大的梨子——就是第一个摘下的“梨王”。他没舍得吃,也没舍得送,就放在书桌上,当个摆件。台灯的光晕染在梨子上,那层淡黄便泛出暖玉般的光泽,红晕更柔和了,像是害羞的少女脸颊上淡淡的胭脂。

他静静地看着这梨子,想起了很多。想起春天梨花开时,满树雪白,风吹过,花瓣如雪飘落。想起夏日梨子还青,藏在叶间,像个害羞的孩子。现在,它熟了,圆满地完成了作为一颗梨子的使命——从花到果,从青涩到成熟,从索取阳光雨露到奉献甜蜜滋味。

这多么像人生。成长,积蓄,等待,然后在恰当的时候,奉献出自己最好的部分。奉献之后,也许形体消失,但滋味长存,在品尝者的记忆里,在分享的温情里,在时间的某个角落,继续散发着清甜。

梨子不会思考,但它用整个生命实践着这个道理。开花时尽情开,结果时认真结,成熟时坦然熟,被摘时从容落。不焦虑,不抱怨,只是按照季节的节奏,完成该完成的事。

人应该向梨子学习。学习它的专注,它的耐心,它的坦然。该成长时成长,该积蓄时积蓄,该奉献时奉献。不急不躁,不怨不艾,只是做好每个阶段该做的事,然后相信,时间会给出最好的答案。

他轻轻摸了摸梨子,果皮凉滑细腻。明天,也许就该吃掉它了。但吃掉不是结束,是另一种开始——梨子的滋味会留在记忆里,梨核里的种子,也许会在某个春天发芽,长成新的梨树,开始新的轮回。

生命就是这样,环环相扣,生生不息。

窗外,秋虫还在鸣叫,唧唧,嘟嘟,聒聒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像是为梨子的圆满结局伴奏。月光清冷,洒在院子里,梨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枝叶稀疏了些,但姿态依旧挺拔。

周凡关掉台灯,让月光流进来。书桌上的梨子在月光里像一个安静的、发光的谜语,不言不语,却道尽了生长的秘密,成熟的智慧,奉献的坦然。

他忽然觉得,这个秋天,因为有这树梨子,有摘梨的午后,有熬梨膏的耐心,有分享的喜悦,变得格外丰盈,格外深刻。

而这丰盈和深刻,他会一点一点,讲给孩子们听。不是用说教,是用梨子本身;不是用道理,是用滋味;不是用语言,是用时光。

等他们长大了,也许会在某个秋天,看到梨子,闻到梨香,忽然想起这个下午,想起爸爸站在锅边熬梨膏的背影,想起分享时邻居的笑容,想起书桌上那个在月光里静默的“梨王”。

那时,他们就会懂得,什么是成长,什么是成熟,什么是奉献,什么是传承。

而这一切的启蒙,始于一棵梨树,五个大梨子,和一个充满梨香的秋天。

他轻轻起身,回到卧室。苏念已经睡了,呼吸均匀。他在她身边躺下,闭上眼睛。

梦里,他变成了一颗梨子,挂在树梢,慢慢地,从青涩到金黄,从坚硬到柔软,最后在秋日的阳光下,散发出清甜的香气。

而在树下,两个孩子仰着头,眼睛亮晶晶的,等待着收获的时刻。

月光透过窗棂,照在睡梦中人的脸上,安宁,满足。

院子里的梨树静立着,叶间还挂着几个漏摘的小梨子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像在点头,赞同这个秋天的所有安排。

章节报错(免登录)
最新小说: 坠落山崖,却意外获得了修仙传承 直播算命:开局送走榜一大哥 砚知山河意 闻医生,太太早签好离婚协议了 美貌单出是死局,可我还是神豪 矢车菊,我和她遗忘的笔记 我的关注即死亡,国家让我不要停 宠婚入骨:总裁撩妻别太坏 重逢后,禁欲老板失控诱她缠吻 总裁的失宠新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