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材基地的宏伟蓝图还在张学峰心中激荡,具体的规划工作也刚刚铺开,一桩看似不起眼、却带着浓重挑衅意味的麻烦,却从另一个方向悄然逼近。
县城,青龙县,是张家屯所在的公社上一级的行政中心,也是“兴安集团”山货和药材流向省城的重要中转站。集团在县城边缘租下了一个带大院子的旧仓库,作为临时中转和短期仓储点。平时,孙福贵手下的运输队,每隔几天就会从张家屯拉一车精选的山货、药材或海产干货(从渔村运回)到这里,卸下部分供应县城及周边市场,大部分则重新打包,通过县里的货运站发往省城。
这天下午,日头偏西。孙福贵亲自押着两辆满载的解放卡车,从张家屯一路颠簸到了县城仓库。车上装的是开春后第一批大宗出货:二十张处理好的紫貂皮、五十斤精选的黄芪切片、三十斤干海参,还有十几坛子新酿的、准备送往省城某大饭店试销的野果酒。货物总价值不菲。
车子刚在仓库大院门口停稳,孙福贵跳下车,正准备招呼留守仓库的弟兄开门卸货,斜刺里却晃出来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,拦在了车前。
为首的个汉子,约莫二十五六岁,个头不高,但膀大腰圆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仿军绿棉袄,敞着怀,露出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链子(不知真假)。他脸上从左眉骨到嘴角,斜斜拉着一道狰狞的刀疤,随着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蠕动着,更添几分凶悍。他身后那几个跟班,也都是歪戴帽子斜瞪眼的主儿,手里拎着短木棍或自行车链条,吊儿郎当地晃悠着。
孙福贵眉头一皱,认出这伙人是县城最近新冒起来的一帮混混,领头的绰号就叫“疤脸”,听说是在南边大城市混过几年,年初才回老家,凭着一股子狠劲和手下有几个亡命徒,很快在县城西边这一片打出了“名头”,收保护费、敲诈小商贩、帮人平事,啥都干。
“呦,孙队长,又来送货啦?辛苦辛苦!”疤脸嘴里叼着半截烟卷,晃晃悠悠走到孙福贵面前,喷出一口烟雾。
孙福贵压下心头的不快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疤脸,有事?”
“没啥大事,”疤脸嘿嘿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就是哥几个看孙队长你们这生意,做得是风生水起啊!这大车小车,进进出出的,一看就发财!咱们兄弟在县城混口饭吃也不容易,这不,想着来跟孙队长,哦不,是跟你们张社长,讨个方便。”
“什么方便?”孙福贵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简单!”疤脸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仓库大院,“以后呢,你们这仓库,还有你们所有进出县城的货车,由我疤脸罩着!保准没人敢来找麻烦,顺顺当当!这保护费呢,也不多要,就按车算,一辆车进出一次,这个数!”他伸出两根手指头,晃了晃。
“二十?”孙福贵眼神一眯。
“二百!”疤脸嗤笑一声,“孙队长,你们这一车货,值多少钱?两千?五千?还是上万?我只要二百,买你个平安,划算!”
他身后一个小混混晃着链子,阴阳怪气地帮腔:“就是!咱们疤脸哥可是在南方见过大世面的!给你们‘兴安’面子,才要这点。墈书屋小税王 追嶵歆章节换了别家,少一个子儿,车都给他砸了!”
二百一辆车!简直是明抢!孙福贵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拳头瞬间攥紧。他身后的几个运输队队员也脸色难看,手悄悄摸向了车座底下藏着的撬棍。
要搁在以前,或者换个别的地方,孙福贵早就一拳招呼过去了。但跟着张学峰久了,他学会了顾全大局,尤其是现在“兴安集团”树大招风,县长都接见过,做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凭血气之勇。而且,这里是县城,不是张家屯,也不是地区,强龙不压地头蛇,真闹起来,耽误送货事小,给公司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事大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怒火,盯着疤脸:“疤脸,咱们‘兴安集团’在县城做生意,一向守规矩,该交的税一分不少,该打点的关系也从不含糊。你这一趟一趟的‘保护费’,没这个道理。张社长也不会认。”
“张社长?”疤脸夸张地掏了掏耳朵,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,“哦,你说那个张家屯的土财主啊?听说过,挺能打是吧?弄死了马三,吓跑了过江龙?啧啧,那是他没碰上我疤脸!我告诉你,孙队长,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!在县城这一亩三分地,是龙你得给我盘着,是虎你得给我卧着!我疤脸说的话,就是道理!”
他上前一步,几乎贴到孙福贵脸上,压低声音,带着浓浓的威胁:“今天这钱,你给也得给,不给也得给!要不然,别说你这车货进不去,你这仓库,往后也别想安生!我保证,三天两头有人来‘照顾’你们生意!”
运输队的几个小伙子气得眼睛都红了,就要冲上来。孙福贵猛地一抬手,拦住了他们。他能感觉到疤脸这帮人身上那股亡命徒的狠劲,真动起手来,自己这边虽然能打,但对方人多,又在人家地盘,仓促之间未必能占便宜,万一伤着人或者毁了货,损失更大。
!他死死盯着疤脸那张嚣张跋扈的脸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钱,我没有。这事,我做不了主。得回去问我们社长。”
疤脸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,得意地咧嘴笑了,拍了拍孙福贵的肩膀:“行啊,孙队长是明白人!我给你这个面子,今天这车,算你二百,我给你记着账!你回去好好跟你们张社长说道说道,让他掂量掂量。明天,还是这个时候,我再来。到时候,可就不是这个价了!”
说完,他嚣张地一挥手,带着那群混混,吹着口哨,晃晃悠悠地走了,临走前,一个小混混还故意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卡车轮胎,发出“嘭”的一声闷响。
看着疤脸一伙人消失在巷子口,孙福贵脸色铁青,胸膛剧烈起伏。运输队的兄弟们围上来,个个义愤填膺。
“富贵哥,这帮王八蛋太欺负人了!咱们就这么算了?”
“就是!咱们‘兴安’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!峰哥要是知道了,非得扒了他们的皮!”
“要不咱们晚上”
“都闭嘴!”孙福贵低吼一声,打断了众人的议论。他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货物和车辆,又看了看仓库方向闻声赶来的留守人员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先把货卸了,入库,仔细清点,确保没问题。”他沉声吩咐,“今天的事,谁也不准在外面瞎咧咧!一切等回去见了社长再说!”
他知道,疤脸这种地头蛇,就像跗骨之蛆,你不一次性把他打疼了,打怕了,他就会没完没了地缠上来,吸你的血。今天要是给了钱,哪怕只是口头答应,往后就是无底洞。但如何应对,不是他能决定的,必须由张学峰来定夺。
怀着满腔憋屈和怒火,孙福贵安排好人手卸货、看守仓库,自己跳上驾驶室,发动了其中一辆空车。
“富贵哥,你去哪?”队员问。
“回屯子!”孙福贵咬着牙,吐出三个字,猛地一打方向盘,卡车卷起一路烟尘,朝着张家屯的方向疾驰而去。他必须尽快把这件事报告给张学峰。以他对峰哥的了解,这件事,绝不可能善了。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疤脸,恐怕要倒大霉了。
夕阳将卡车的影子拉得很长,孙福贵紧握着方向盘,眼神冰冷。县城混混,初生牛犊不怕虎,竟然把爪子伸到了“兴安”头上。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,这是赤裸裸的挑衅,是对张学峰威名的蔑视。
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再次开始汹涌。一场新的冲突,已然不可避免。而这场冲突的地点,将从山林和地区,转移到这座看似普通、实则关系盘根错节的县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