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进粮仓的破窗，沈墨白靠在墙角，左腿抵着桌脚支撑身体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把右手伸进衣服内衬，确认那份文件还在。
林悦站在门边，手里握着一块湿布，轻轻擦掉鞋底沾上的泥块。她把外衣脱下，搭在铁架上晾着，动作很轻，怕惊动外面可能存在的耳目。
“安全。”她说，“没人跟来。”
沈墨白点头。他慢慢坐到木箱上，肩上的包扎已经渗出血迹，但他没去管。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，开始转起来。笔杆在指间来回滚动，节奏稳定。
林悦走过去，打开随身的皮包，取出冲洗好的照片和那几张手写文件。她把它们一张张铺在桌上，用碎石压住边缘，防止被风吹走。
“平阳、临城、安北。”她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红圈，“都是交通枢纽，人口超过十万。如果病毒在这里扩散，医疗系统撑不过三天。”
沈墨白盯着“执行负责人：山田一郎”那一行字。他的手指停在名字下方，没有划动，也没有翻页。
“八年前。”他说，“我们在北线截获过一段密电，只有八个字——‘樱九工程重启，由中枢直控’。”
林悦抬头看他。
“当时我们查不到任何线索，以为是假情报。现在看，不是假的。‘樱九’就是这个计划的代号，‘中枢’就是山田。”
林悦皱眉。“可抗战结束这么多年，他们怎么还能运作？经费从哪来？人从哪调？”
沈墨白低头看着桌面。“樱花会没有解散。他们在战败前就把一部分人撤走了，藏在民间，有的进了医院，有的混入商会，有的甚至当了教师。表面上恢复正常生活，实际上一直在等命令。”
林悦拿起那张烧毁一半的照片。佐藤美惠子站在后排右侧，穿着白大褂，手里拿着记录本。她的脸很冷，眼神像刀。
“她在三年前去过华北。”林悦说，“名义上是文化参赞，但活动轨迹很奇怪。连续两周进出防疫站，还以调研为名接触肺结核患者。”
“不是调研。”沈墨白接话，“是测试传播路径。她想看看这种病毒能不能通过空气快速扩散。”
林悦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你是说……他们早就开始试了？”
“不止一次。”沈墨白翻开文件第三页，“这里写着‘疫情引发社会崩溃’。他们不要战场胜利，要的是人心先乱。医院瘫痪，交通中断，百姓抢粮逃难，政府失去控制力。那时候，他们再以‘援助’名义回来，接管城市。”
林悦盯着地图，声音低下去。“这不是报复，是重新占领。”
“对。”沈墨白把钢笔放下，换左手拿起来继续转，“他们从来没认输。战败只是退一步，换个方式打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，轨道震动让窗框微微发颤。
林悦起身走到墙边，从砖缝里抽出一个铁盒。她打开，里面是几页旧档案复印件，边角已经泛黄。
“这是半年前我从海关档案室带出来的。”她说，“一艘日本商船在战后登记离境，申报货物是‘教学仪器’。但清关记录显示，实际运走的是三台恒温培养舱和一批密封试剂瓶。”
沈墨白接过复印件，扫了一眼。“运输时间是四七年十一月。”
“正是樱花会被宣布解散的第二个月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“设备没销毁。”沈墨白说，“他们提前转移了关键器材，连同研究人员一起撤离。这些年，他们在地下重建实验室，继续实验。”
林悦指着文件中的“载体投放方案”。“他们要用飞机空投。不是炸弹，是装有病毒的玻璃胶囊。落地后破裂，释放病原体。”
“选择风向稳定的季节行动。”沈墨白补充，“春末夏初，气流活跃，扩散范围最大。”
林悦突然想到什么。“赵老汉的村子……就在平阳西郊。”
沈墨白没回应。他低头看着地图，手指慢慢移到平阳那个红圈上。他的笔尖沾了点墨水，在上面画了个圈。
一圈，又一圈。
林悦看着他。“你早知道了？”
“看到文件时就知道了。”他说，“他们不会随便选地方。平阳有铁路中转站，西面农村人口密集，东城又有大量流动劳工。一旦发病，几天内就能传到周边五县。”
“所以这不是偶然。”林悦声音变紧，“他们是故意的。要把灾难从最弱的地方撕开。”
沈墨白终于停下笔。他把纸推开一点，换了一份来看。这是实验室结构图背面抄下的人员名单，只有代号和职务。
“山田负责整体指挥。”他说，“佐藤是前线执行者。她掌握技术细节，也直接参与人体试验。”
“那些试验体……”林悦咬了下嘴唇，“真的是活人？”
“标签上写着‘活性维持中’。”沈墨白声音没起伏，“说明那些人还没死。他们被关在冷藏柜里，当作实验对象使用。”
林悦猛地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她扶着窗台，背对着屋内。
过了几秒，她开口。“我们之前以为，战争结束了，敌人也散了。可他们一直在这儿，躲在暗处，一点点准备。”
“有些人从来就没离开过。”沈墨白说，“他们换了身份，换了手段，但目标没变。”
林悦转身回来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那你现在怎么看？这不只是几个疯子在搞事，是整套体系还在运转？”
“是。”沈墨白点头，“樱花会残余势力没有瓦解。他们切断了和官方的明面联系，但内部架构完整。山田是头，佐藤是手，底下还有技术人员、运输渠道、资金网络。他们蛰伏了这么多年，就是为了等这一刻。”
林悦拿起相机底片，对着光看了看。“这些证据够了吗？能上报给总部吗？”
“够。”沈墨白说，“但不能只靠这个。我们需要更多人证物证，才能说服高层采取行动。否则，他们会说是夸大其词。”
“那就得再进去一趟。”林悦看着他。
“不急。”沈墨白摇头，“我们现在出去，等于送死。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拿到了东西，肯定会加强戒备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了眼自己的腿。
“你伤得不轻。”
“我能走。”他说，“但现在冲进去，只会打草惊蛇。我们要做的不是炸掉一个实验室，是要挖出整条根。”
林悦沉默了一会儿，走到桌边，把所有资料重新整理好。她用牛皮纸袋包起原件，放进铁盒锁上。
“你觉得山田下一步会做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两种可能。”沈墨白说，“一是加快进度，赶在我们揭露前完成测试；二是转移核心人员和数据，放弃现有据点，另起炉灶。”
“如果是前者，我们还有时间。”林悦说，“如果是后者……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他们了。”
沈墨白没回答。他拿起钢笔，又开始转。笔杆在指间来回滚动，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。
窗外的天色亮了些。一辆货车从远处公路驶过，扬起一阵尘土。
林悦看着他。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我在想佐藤。”他说，“她为什么留在国内？明明可以走，但她一直没走。三年来，她频繁出现在疫情高发区附近。她不怕暴露，也不躲。”
“她有把握。”林悦说，“她相信自己不会被抓。或者……她根本不想躲。”
沈墨白抬眼看她。
“她在等我们。”林悦说，“就像上次在防疫站门口留下痕迹一样。她知道我们会查，她甚至希望我们查。”
“她是诱饵？”沈墨白低声说。
“或者是桥。”林悦声音更低，“她让我们看到一部分真相，是为了让我们忽略更大的东西。”
沈墨白的手指忽然停住。笔杆卡在食指和中指之间，不动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，“这份文件太容易拿到了。警报没响，巡逻间隔刚好，连出口都没封。我们能出来，不是因为我们隐蔽得好，是因为他们放我们出来的。”
林悦盯着他。
“他们想让我们看见。”沈墨白慢慢说，“他们不怕我们知道计划，他们知道我们会阻止，但他们更清楚——只要混乱开始，谁也拦不住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林悦走到桌边，重新打开铁盒，拿出那张结构图。她手指顺着通风管道往下划，直到一个标有“b3”的区域。
“这里写着‘备用电源与通讯中枢’。”她说，“如果他们是故意让我们拿走部分情报，那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不在主实验室。”
沈墨白站起身，忍着腿痛走到桌前。他俯身看图，目光落在b3层右侧的一个小房间上。
房间没有编号，只有一个代号：【归鞘】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，很久没说话。
林悦抬头看他。“怎么了？”
沈墨白伸手，用笔尖点了点那个房间的位置。
“‘归鞘’不是地名。”他说，“是命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