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白把钢笔放进口袋,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瞬。他抬头看林悦,又看向门口。
陈宇正从外面进来,脚步有些沉。他左臂缠着绷带,走路时肩膀微微歪着,进门后顺手把门关紧,没说话,直接走到桌边坐下。
桌上铺着几张纸。一张是手绘的工厂布局图,边缘用铅笔补了通风井的位置;另一张是实验室结构草图,上面有红笔圈出的几个点。
“我刚绕了一圈回来。”陈宇开口,“北面水渠边上多了两个岗哨,都是生面孔,不是本地人。”
林悦点头。“他们开始防了。昨天我们能出来,确实太顺利。”
沈墨白站起身,走到桌前。他的腿还有些疼,走路时重心偏向右边。他指着图纸上的b3层。“这里,备用电源和通讯中枢,必须第一时间切断。”
“炸掉就行。”陈宇说,“但得靠近墙根埋雷管,不然冲击波会反弹,伤到自己人。”
“你一个人下去?”林悦问。
“我不一个人。老李和小吴跟我走。”陈宇低头翻开随身的工具包,取出一个金属盒,打开后里面是几节细长的炸药管。“延时装置我重新调过,八分钟起,误差不超过五秒。”
沈墨白看着他。“你伤还没好。”
“我能动。”陈宇抬眼,“而且这活只能我去。别人不懂怎么控制爆破方向。要是炸塌了顶,毒气往外冲,平阳西郊三个村都得遭殃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林悦走到墙角,拿起一件灰色外套抖了抖。她把内衬撕开一条缝,塞进一块干扰器,再用手针粗粗缝上。“我和沈队带人从正门进。穿运输工的衣服,推两辆煤车做掩护。等你们那边炸了电房,我们就动手。”
“时间差要卡准。”沈墨白说,“电一断,警报系统最多撑三十秒。那段时间最乱,也是你们最好的机会。”
陈宇点头。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敌人以为我们会把情报送上去。”沈墨白声音低了些,“他们等着我们上报,等着我们调人,等着我们请示命令。但我们不按他们的节奏走。”
林悦停下缝衣服的手。“你是想让他们以为我们又来了?”
“不是以为。”沈墨白说,“我们要让他们真看到有人攻门。灯光、动静、枪声,一样不能少。但他们看不到的是,真正动手的人已经进了地下。”
陈宇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演一场戏。”
“对。”沈墨白说,“他们设局让我们看,我们就反过来,用他们的办法打他们。”
林悦把缝好的衣服放在桌上,又拿出两张通行证,放在煤车草图旁边。“运输队每天早上六点进厂卸货。守卫换班在五点四十,前后十分钟最松。”
“就定这个时间。”沈墨白说,“五点三十五分,你们进管道。五点四十二,炸电房。我们五点四十三发起佯攻。整个过程控制在十二分钟内。”
陈宇掏出一个小本子,记下时间点。写完后翻了一页,画了个简单的路线。“从排水沟进去,爬五十米到设备间夹层,再往下有检修梯。我带绳索和钩爪,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钩爪借我看看。”林悦伸手。
陈宇递过去。她拿在手里转了转,检查铁齿有没有磨损,又拉了拉绳子长度。“够用。但下面空间窄,动作要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宇收回去,“我会比计划提前半分钟到位。万一有什么变故,也能留出反应时间。”
沈墨白走到窗边,掀开一角布帘。外面天色灰蒙,远处公路偶尔有车灯闪过。他看了会儿,放下帘子。
“这次不许出意外。”他说,“谁也不能掉队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知道这话多余。他们都清楚,这一趟出去,不一定都能回来。
林悦站起来,走到角落的木箱前,打开盖子。里面是几套脏旧的工作服,还有一顶破帽子。她挑出一套尺寸合适的,往身上比了比。
“帽子要压低一点。”她说,“门口那个班长上周见过我,虽然只有一面,但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沈墨白点头。“到时候你跟在我后面,别露脸。”
“我可以走另一边。”陈宇说,“引开他的注意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墨白说,“你的任务在地下。露一次脸,后面就难办了。”
陈宇没再争。
林悦把工作服叠好,放进背包。她又检查了一遍干扰器的电量,确认能撑两个小时以上。
“电房炸了之后,监控会黑多久?”她问陈宇。
“至少七分钟。”陈宇说,“备用发电机启动要时间,而且他们不会马上发现是人为破坏。第一反应肯定是线路故障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墨白说,“七分钟足够我们冲进主楼,放烟雾弹,制造混乱。只要他们以为我们在正面强攻,就不会想到下面有人在拆房子。”
林悦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份结构图,手指顺着通风管道往下划,直到b3层右侧那个没有编号的小房间。
【归鞘】。
她没说话,只是多看了两秒。
沈墨白注意到她的动作。“怎么了?”
“这个地方。”她说,“上次我们走的时候,通道口有新脚印。很淡,像是有人刚走过不久。”
陈宇凑过来。“是不是巡逻队?”
“不像。”林悦摇头,“脚印是往里的,不是出来的。而且鞋底纹路很细,像是皮靴,不是军用胶鞋。”
沈墨白盯着图纸。“他们有人在里面?”
“可能。”林悦说,“或者……他们在转移什么东西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下来。
陈宇看了看两人。“要改计划吗?”
沈墨白沉默了几秒。“不改。但你要多带一节炸药。”
“炸那个房间?”
“不是炸。”沈墨白说,“是封死。用定向爆破把通道口彻底堵住。不管里面有什么,都不能让它出来。”
陈宇点头。“行。我加装一块聚能板,让爆炸向内压缩,把墙体推垮。”
“做完立刻撤。”沈墨白说,“不要查,不要看,不要停。听到爆炸声就跑。”
“明白。”
林悦把地图折好,放进胸前口袋。她转身去拿水壶,拧开喝了一口。水有点凉,她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喉咙发紧。
“通信怎么联络?”她问。
“不联络。”沈墨白说,“全程静默。我们只有一次机会,不能冒被监听的风险。”
“那就靠时间。”陈宇说,“表对准了吗?”
三人各自掏出怀表。
沈墨白打开表盖,指针指向四点十七分。他调整秒针,等另外两人也准备好,一起按下表冠。
时间:五点三十五分整。
“到时候。”沈墨白合上表,“谁也不等谁。该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陈宇把雷管装回盒子,扣紧。他站起身,活动了下肩膀,虽然还有痛感,但动作利落。
“我先去睡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晚上还得爬管道。”
他走向角落的草席,躺下,背对着桌子。
林悦坐在木箱上,低头检查鞋带。她把每根鞋带拆开,重新穿了一遍,确保不会松脱。
沈墨白站在原地没动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,又把手抽出来。
窗外风大了些,吹得布帘晃了一下。尘土从门缝底下渗进来,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。
林悦抬头看他。“你在想什么?”
沈墨白没回答。
他盯着地上的那道灰线,慢慢蹲下,用手抹了一下。土是干的,带着点沙粒。
他忽然站起身,走到桌边,拿起铅笔,在地图北侧水渠位置画了个圈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,“岗哨是新增的,但水渠那边本来不该有人。”
林悦走过来。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他们知道我们会从那里撤。”沈墨白说,“所以提前布防。不只是防,是等着我们往里钻。”
陈宇坐了起来。
“那撤退路线——”
“不能用了。”沈墨白说,“得换。”
林悦立刻翻出另一张地形图。她手指沿着村南荒地划过去,停在一个废弃砖窑的位置。
“这里。”她说,“有地道通到河岸,出口在芦苇丛后面。没人走,但路是通的。”
陈宇凑近看。“多远?”
“比水渠远一倍。”
“时间不够。”沈墨白说,“我们必须在爆炸后九分钟内全部撤离,否则敌方增援就到了。”
“那就只能赌。”林悦说,“一部分人走砖窑,另一部分人还是走水渠,分散风险。”
沈墨白盯着地图,没说话。
陈宇忽然开口:“我可以晚两分钟炸。”
两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把延时调到十分钟。”他说,“给你们多争取一点时间。我在下面最后一个出来,炸完就跑,不回头。”
沈墨白看着他。“那你的时间就不够。”
“够。”陈宇说,“我跑得比你们快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沈墨白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
过了几秒,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按你说的办。”
陈宇笑了笑,躺回去,闭上眼睛。
林悦把新路线标在图上,用铅笔写上时间节点。她写完后,把图摊在桌上,吹了口气,让铅笔灰散开。
沈墨白最后看了一遍计划。
时间、路线、分工、撤退点,全都对上了。
他走到门边,握住门栓,停了一下。
“都休息吧。”他说,“天一黑就开始准备。”
林悦把背包拉到身边,靠着墙坐下。她闭上眼,但手还搭在枪套上。
沈墨白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一辆货车从远处驶过,车灯扫过院墙,照亮了地上的一小片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