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铮冲过终点线时，脚步重重砸在泥地上。他喘着气，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，肩膀上的旧背包带子断了一半，晃荡着没掉。周围的人陆续停下，有人扶着膝盖，有人直接坐在地上。仓库里的空气闷得发沉，但没人说话。
沈墨白站在人群前，手里拿着记录本。他扫了一眼成绩表，又抬眼看了看李铮。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肩上，像一道分界线。
“第三轮测试结束。”他说，“现在所有人集合。”
队伍慢慢站成两排。林悦站在左侧，陈宇靠右。新来的人都有些紧张，目光时不时往中间瞟。李铮没动，站在最后，手撑在膝盖上，还在喘。
“考核不只是看谁跑得快。”沈墨白开口，“也不是看谁能一个人闯过多少关。我们查的是人——你能不能信别人，愿不愿意让别人信你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停在李铮脸上。
“你通过了体能测试。前两轮，你也展示了能力。可你在障碍区踩响木板，在联络点接下假指令。这不是失误，是你根本不想按规则来。”
李铮直起身子，抬头看着他。
“你们的规则，是把人捆住的绳子。”他说，“我在前线活下来，靠的是自己判断，不是等命令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活着，是因为运气好。”林悦突然说，“不是所有任务都能单打独斗。情报错了，路线变了，敌人换了装，你一个人怎么应对？”
“我可以学。”李铮说，“但我不会因为进个队，就把自己缩进壳里。”
“我们不是要你缩进去。”陈宇往前一步，“是要你知道，背后有人。”
他说完，从怀里掏出一块布，打开，里面是一枚黑色肩章，边缘磨得有些发白。他递过去。
“这是我在上一个组领到的第一块牌子。那年冬天，我们七个人去炸桥。我负责引线，老张替我挡了三枪。他死前说，别回头，往前走。”
他把肩章塞进李铮手里。
“你现在拿的，不是身份，是责任。你要是还认为自己一个人就能扛下一切，那你趁早走。”
李铮低头看着那块肩章，手指慢慢收紧。
沈墨白走上前，从铁盒里取出一枚徽章。银色的刀锋图案，底下刻着两个小字：利刃。
“特别行动队今天正式成立。”他说，“成员包括原‘利刃’骨干三人，以及通过三轮测试的新特工六名。名单已确认，档案已归档。”
他翻开登记表，最后一栏是空的。他拿起钢笔，在上面写下“李铮”两个字，然后划了一笔横线，表示定案。
“从今天起，我们不再是一个个单独行动的人。我们是一支刀，出鞘只向敌人。”
他抬起眼，看向所有人。
“愿意留下的，上前一步，领取徽章。”
没有人动。
几秒后，林悦先走上去。她接过徽章，别在衣领上，动作干脆。陈宇紧随其后，接过时还轻轻碰了下沈墨白的手臂。
接着是其他候选人。有人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了出来。他们一个个接过徽章，有人手抖，有人低头不语，但都戴上了。
只剩下李铮。
他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块肩章，指节发白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汗还没干。
“你不来？”沈墨白问。
“我还在想。”李铮说，“进了这个队，是不是以后做什么都得报批？连开一枪都要等命令？”
“不是。”沈墨白说，“我们讲纪律，不是为了管人，是为了保命。你一个人冲进去，可能赢一次，但下一次呢？你的队友怎么办？”
“我不是不在乎队友。”李铮声音低了些，“我只是……见多了人死在规矩里。命令没到，炮弹先来了；等审批通过，据点早就被端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才要建这支队伍。”林悦说，“快、准、灵活。不用层层上报，但必须彼此知道对方在哪儿，想干什么。”
“就像齿轮。”陈宇补充，“少一个，机器就不转。”
李铮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肩章，又看了看地上的影子。风吹进来，带起一点尘土。
他终于迈步向前。
走到沈墨白面前时，他停下。
“我可以留下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下次任务，如果情况紧急，我不必等统一指令，可以自行决定行动路径。”
沈墨白看着他，没立刻回答。他转动手里的钢笔，一圈，又一圈。
“你可以行动。”他说，“但你要保证，事后能向全队解释清楚每一步。你能做到，我们就信你。”
李铮点头。
“我能做到。”
沈墨白拿出最后一枚徽章，递给他。
李铮接过，没有立刻戴上。他翻过背面，看到一行小字：同生共死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徽章别在胸前。
沈墨白转身，从桌上拿起那份名单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撕成两半，再撕，直到碎成小片。他松手，纸片像雪一样落下来。
“过去的档案作废。”他说，“从今天起，我们只有行动代号和真名字，没有前史，没有派系。谁要是拿过去压人，或者翻旧账，就自己走。”
队伍里有人轻轻点头。
林悦走到墙边，取下一块黑布，掀开后面的木板。里面是一张新的地图，用钉子固定在墙上。上面有红蓝两色标记，还有一些未填的空白区域。
“这是目前我们掌握的情报网络。”她说，“东区失联点已经标红，北线三个联络站处于静默状态。我们需要重新打通。”
“第一项工作。”沈墨白说，“三天内，完成内部通讯系统调试。陈宇负责技术对接，林悦统筹信息录入，其他人按分工熟悉流程。”
“还有。”他看向李铮，“你编入突击组，协助制定应急响应方案。明天开始，带图纸进现场。”
李铮点头。
“我会画出三条备用突入路线。”
“好。”沈墨白说，“现在解散，各自准备。今晚七点，第一次短会，不许迟到。”
队伍开始散开。有人低声交谈，有人检查装备。林悦收起地图，陈宇抱着工具箱走向角落的桌子。李铮站在原地，摸了摸胸前的徽章，然后转身走向门口。
沈墨白叫住他。
“你之前说，你以为我们不一样。”
李铮停下，没回头。
“现在呢？”
李铮转过身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现在我知道，你们不是不一样。”他说，“你们只是更清楚，什么叫非赢不可。”
他说完，推门出去。
风一下子灌进来，吹动桌上的纸页。沈墨白走过去，把窗户拉紧。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那枚印章上，金属表面闪了一下。
林悦走过来，轻声问：“你觉得他能行吗？”
“他已经行了。”沈墨白说，“只是还不习惯有人喊他名字的时候，是真的在关心他。”
陈宇在那边喊：“通讯模块装好了，试一下？”
沈墨白点头，按下桌上的按钮。
滴滴两声，喇叭里传出清晰的电流音。
“信号通了。”陈宇说。
沈墨白拿起话筒，声音平稳。
“代号‘利刃’，首次通联测试。收到请回复。”
短暂的安静后，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：“收到。我是‘断桥’。”
接着是第二个：“‘夜鸦’在线。”
第三个：“‘灰鼠’就位。”
一直到第六个。
最后，一声稍显粗哑的声音响起：“‘孤狼’，归队。”
沈墨白放下话筒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林悦看着他，也笑了。
仓库外，天空彻底放晴。远处山脊的轮廓清晰起来，像是被刀削出来的。
李铮站在屋檐下，抬头看了看天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一张折叠的纸。拿出来一看，是昨天测试时藏在障碍区的一份假情报残页。他没交，顺手收了。
他展开看了一眼，忽然皱眉。
纸上有一串数字，不是编号格式，也不是坐标。但右下角有个小标记，像是一把倒置的伞。
他盯着看了几秒，折好塞回口袋。
转身时，正看见沈墨白走出来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沈墨白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李铮说，“就是觉得这地方，比我想的干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