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白推开地下联络站的门时,林悦正低头翻一本旧账册。灯泡悬在头顶,照得她手指停在某一页上。陈宇坐在角落,手里摆弄着一根天线,桌上摆着三台收报机。
他把皮箱放在桌上,没打开。“老赵家儿子的事查清楚了?”
林悦抬起头。“不是打架斗殴。码头那边传话,说他早上被两个穿便衣的人带走,车往城南去了。车上没挂牌子。”
陈宇放下天线。“又是那批人?”
“和上次灭口的手法一样。”林悦合上账册,“通风、毒气、不留痕迹。守卫昏迷两小时,醒来人就没了。”
沈墨白走到墙边的地图前,钉下第二枚图钉,在城南位置。他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几秒,转身从皮箱夹层抽出运输清单复印件。
“频率代码的事不能放。”他说,“我们之前比对过,编号后三位和他们给的频率一致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陈宇走过来,接过清单。“你是说,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炸工厂?”
“或者知道有人会。”沈墨白拿起钢笔,在手里转了一下,“现在问题变了。他们不是来合作的,是来看谁还能用。”
林悦站起身,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电文残片。“我刚整理完最近截获的日伪通讯。里面反复出现一句话——‘北货南运,借商掩行’。我用密码表对照,发现‘共济会’就是‘灰塔’在当地用的代号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三笔汇款有问题。”她指着其中一行,“金额不大,但时间密集。收款人分别是原樱花会的技术员、一个退役翻译、还有一个是日资商行的会计。那个商行去年关门了,但账户还在动。”
陈宇凑近看。“钱是从哪来的?”
“绕了四道手。”她说,“先从朝鲜一家贸易公司转到天津的皮包公司,再进银行信托户,最后通过地下钱庄流入华北电报站。这个站一直归残留特工控制。”
沈墨白把钢笔放在桌上,声音低了些。“所以毒品运输、资金流转、情报传递,都在同一条线上。”
“不止。”林悦翻开另一张纸,“昨天我让线人去查物流公司的人事变动。有两个人上周突然辞职,其中一个买了新房子,另一个雇了保镖。他们的名字也在汇款名单里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陈宇打破沉默。“这帮人没撤干净,还在做事。”
“他们需要资源。”沈墨白说,“日本人败退后,很多特工留下没走。没人发饷,只能靠外快活命。贩毒来钱快,又有现成的渠道和关系网。”
“可‘灰塔’为什么要搭他们?”陈宇问。
“因为他们懂本地规矩。”林悦答,“知道怎么躲巡逻队,怎么打通关卡,哪些人能收买。外来团伙做不到这点。”
沈墨白点头。“所以是互相利用。一方出组织能力,一方出保护伞。”
话音未落,桌上的收报机突然响了一声。
三人同时转向。
林悦快步走过去,戴上耳机。她听完一段信号,迅速写下几个字母,然后递到沈墨白面前。
“国外组织回信了。”
纸上写着:“同意临时小组机制,愿增派支援,前提是我们提供近两周全部侦查日志及人员名单。七十二小时内无回应,视为放弃合作。”
陈宇皱眉。“他们在要我们的底牌。”
“这是试探。”沈墨白看着那张纸,“如果我们都交出去,下一步就是他们指挥我们行动。”
“不给他们不行吗?”陈宇说,“我们现在孤立,要是他们真甩手不管,线索又断了怎么办?”
“给他们也不行。”林悦说,“侦查日志里有六个线人的联系方式,还有三个安全屋的位置。一旦泄露,这些人全得死。”
沈墨白坐回椅子,转动钢笔。灯光落在他脸上,影子投在墙上。
过了半分钟,他停下动作。
“我们给。”
林悦一愣。“你答应了?”
“给一部分。”他说,“筛选过的行动轨迹,脱敏后的任务记录。所有涉及线人身份的信息都去掉。”
“他们不会满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看着两人,“所以我们加一条假情报。”
陈宇眼睛亮了。“你想钓鱼?”
“我们在日志里插一条虚假动向。”沈墨白说,“就说我们准备突击一家货运公司,时间定在三天后。这家公司不在真实目标列表里,但听起来合理。”
林悦明白了。“如果对方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,敌人就会提前布防。我们就能看出他们是不是已经被渗透。”
“对。”沈墨白点头,“真正的合作,是共享威胁。假的合作,只想拿走成果。”
陈宇咧嘴一笑。“这招狠。”
“风险也有。”林悦说,“万一敌人真的埋伏在那里,有人受伤怎么办?”
“不会有人去。”沈墨白说,“我们只写进日志,不下达执行命令。只要内部不传开,就不会有人靠近那里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纸。“林悦负责整理文件包,去掉敏感信息,加入虚假任务。陈宇测试三条备用频道,我要确保一旦对方反应异常,我们能立刻切断联系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宇拿起工具开始调试设备。
林悦打开打字机,开始录入数据。她每敲一段就停下来检查一遍,确认没有暴露真实联络方式。
沈墨白站在地图前,重新看了一遍所有标记点。他拿出笔记本,在上面画出几条连线:废弃商行、电报站、物流公司、汇款路径。
最后他在中间写下四个字:谁在利用谁?
灯泡闪了一下。
林悦抬头看了看。“电压不稳。”
“换备用电源。”沈墨白说,“别让机器停。”
陈宇接上电池组,三台收报机重新启动。他试了第一个频率,信号稳定;第二个有点杂音,调了天线后恢复正常;第三个始终不通。
“这条废了。”他说,“可能是昨晚下雨影响了线路。”
“那就用前两条。”沈墨白说,“主通道走第一条,应急用第二条。”
林悦停下打字。“文件包好了。”
她把纸张装进信封,贴上双层封条,外面再裹一层蜡纸。“我会交给中转人,经过两个节点再送出去。”
“等多久能知道结果?”陈宇问。
“最快明天下午。”沈墨白说,“他们收到后会核对内容。如果我们提供的信息足够多,他们会放松警惕。如果他们立刻行动,说明他们更在乎的是拦截我们。”
“也可能什么都不做。”林悦说,“只是观察。”
“那就继续等。”他说,“我们已经出手了。接下来要看他们的反应。”
陈宇收拾好设备,把微型炸药样本放进铁盒。“我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沈墨白说,“等反馈。”
林悦喝了口水,把空杯放在桌上。她看着地图,忽然开口。
“你说……那些残余特工,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吗?”
“有的知道。”沈墨白说,“有的不知道。只要有钱拿,很多人不会问太多。”
“但他们曾经是敌人。”
“现在也是。”他说,“变的不是身份,是雇主。”
屋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沈墨白走到桌边,把钢笔收回口袋。他看了一眼手表,九点十七分。
门外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有人碰到了楼梯扶手。
三人同时抬头。
林悦慢慢放下水杯,手滑向腰间。
沈墨白抬手示意她别动。
脚步声停了。
几秒后,一只猫从门缝溜进来,跳上窗台,蹲在那里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