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岛的震动，不是地震那种水平的摇晃。
是整座岛屿在“呼吸”。
每一次震动，都像是某个庞然大物在深海中翻身，引发的是结构层面的震颤。地面龟裂出纵横交错的纹路，房屋簌簌落灰，远处的海面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。
祭坛已经彻底崩毁。
黑色的石块散落一地，上面那些诡异的花纹在净化之力的冲刷下，如同被烈日暴晒的积雪般迅速消融。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墟之力气息，此刻被一股更古老、更磅礴、也更危险的力量所取代。
那力量来自岛屿深处。
林小鱼六人已经退到祭坛残骸边缘，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。君莫问的时间剑意笼罩着众人，减缓着震动的冲击；萧霜寒的冰晶护盾在外围凝结，挡住飞溅的碎石。
但他们的注意力，全都集中在祭坛中央——
那里，云墨已经挣脱了束缚。
不，不是他主动挣脱的。
是绑住他的那些黑色锁链，在净化之力与封印之力碰撞的瞬间，自行融化了。此刻这位守秘一族的族长正单膝跪地，一只手撑着地面，剧烈地喘息着。
他的身上，正在发生某种变化。
苍老的皮肤下，血管在跳动，发出淡金色的微光。原本浑浊的眼睛，此刻清澈如婴儿，瞳孔深处倒映着奇异的符文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——那里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印记，形状像是一枚半开的莲花，但莲花中央包裹着的不是莲子，而是一枚眼睛般的符号。
“源核封印的……守秘印记。”云墨喃喃自语，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神圣感，“三百年了……它终于，再次苏醒了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林小鱼，眼神复杂：
“年轻人，你刚才用的，是什么？”
“净墟散。”林小鱼老实回答，“百草堂药尘大师调配的，模拟墟血气息的净化药剂。”
“净墟散……”云墨咀嚼着这个词，突然笑了，笑声里带着苦涩和荒谬，“所以，你们用净化之力，触动了源核封印的‘自卫机制’？这可真是……讽刺。”
他挣扎着站起来，身体还有些摇晃，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威严已经重新回归。
“三百年前，我的兄长云梦——也就是你们口中的‘梦魇’——试图用墟之力侵蚀封印，唤醒墟祖。”
“三百年后，你们用净化之力，做了同样的事。”
“只不过，他是主动的，你们是……无意的。”
林小鱼听得一头雾水：“前辈，您什么意思？我们明明是在破坏血祭仪式，怎么会——”
“因为源核封印的本质，是‘平衡’。”云墨打断他，指着脚下震动不休的大地，“它不需要绝对的纯净，也不需要绝对的污秽。它需要的是两者之间的微妙平衡——就像天平的支点，任何一边过重或过轻，都会导致封印松动。”
“黑莲会的血祭仪式，是用极致的污秽冲击封印，试图让天平向‘墟’的一侧倾斜。”
“而你们刚才的净化之力，则是用极致的纯净冲击封印……让天平向另一侧倾斜了。”
云墨深吸一口气，眼中闪过决绝：
“结果就是，封印误判为‘遭受双向攻击’，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自卫机制。现在，源核封印正在从‘深度沉睡’转向‘浅层活跃’状态。最多半个时辰，封印的核心区域就会对外开放——就像受伤的蚌壳张开，露出里面的珍珠。”
王多宝眼睛一亮：“那岂不是好事？我们可以进去加固封印——”
“加固？”云墨苦笑，“年轻人，你太小看源核了。那东西不是靠‘加固’就能解决的。它需要的是……持续三千年的、精妙到毫厘的能量微调。而现在，平衡已经被打破，封印正在失控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岛屿深处：
“更麻烦的是，封印开放，意味着‘钥匙孔’出现了。”
“钥匙孔？”萧霜寒皱眉。
“进入封印核心区域的‘通道’。”云墨解释，“正常情况下，通道是关闭的，只有守秘一族的血脉配合特殊仪式才能短暂开启。但现在，因为封印的自卫机制，通道会自行打开，持续……大概一天时间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司徒允追问。
“然后，任何能找到通道入口的人，都可以进去。”云墨声音低沉，“包括黑莲会的人，包括……我那个已经堕落的兄长。”
话音未落。
岛屿边缘，浓雾深处，突然传来一声长啸。
那啸声尖锐刺耳，穿透力极强，带着明显的兴奋和恶意。
紧接着，三道黑色身影破雾而出，悬浮在半空中。
为首一人，黑袍猎猎，腰间悬挂着九瓣黑莲玉佩。
虽然戴着面具，但那身形、那气息、那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冷的压迫感——
梦魇。
或者说，梦魇的一个分身投影。
“云墨，我的好弟弟。”面具下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，“三百年不见，你还是这么……固执。”
云墨抬头，眼中没有丝毫惧色，只有浓浓的悲哀：“兄长，收手吧。源核不是我们能掌控的东西，强行唤醒墟祖，只会让这个世界坠入永恒的黑暗。”
“黑暗？”梦魇轻笑，“弟弟，你还是这么天真。光明与黑暗，不过是愚者给自己划定的牢笼。真正的‘新世界’，将是超越这一切的……更高维度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林小鱼六人：
“不过，我得感谢这几位小朋友。没有他们的‘帮忙’，封印的自卫机制也不会触发，我也没法这么轻松地找到‘钥匙孔’。”
林小鱼心头一沉。
果然，这是个陷阱。
或者说，是个将计就计的局。冷月的血祭仪式或许是真的，但梦魇真正期待的，是他们来破坏仪式，进而触动封印，打开通道！
“你利用我们……”苏小小咬牙。
“互相利用而已。”梦魇不以为意，“你们想救人，我想开门，各取所需。现在，门开了，人你们也救了——交易完成。”
他抬起手，对着岛屿深处虚虚一握。
轰隆——！
大地震动的频率陡然加剧！
在岛屿中央，原本是一片茂密森林的区域，此刻树木成片倒下，地面裂开一道长达百丈的缝隙。缝隙深处，有幽蓝色的光芒透出，那是……空间裂缝的气息。
钥匙孔，打开了。
“那么，我先走一步了。”梦魇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，“弟弟，如果你还想阻止我，就跟上来吧。至于这些小朋友……”
他看向林小鱼，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玩味：
“编剧对编剧的邀请依然有效。想看看这场戏的结局，就进来吧。当然，要做好……演不好就会死的觉悟。”
话音落下，三道黑影化作黑烟，瞬间没入那道空间裂缝。
留下岛上一片狼藉，和面面相觑的众人。
“怎么办？”王多宝看向林小鱼，“追吗？”
林小鱼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云墨：“前辈，封印核心区域里，到底有什么？”
云墨沉默了片刻，缓缓道：
“源核本体，以及……守秘一族三千年来的所有秘密。”
“包括‘墟祖’的真相，包括净化之种的来历，包括……我兄长当年在归墟深处，到底听到了什么。”
他转身，看向那道空间裂缝，眼神坚定：
“我必须进去。无论兄长变成了什么样子，他终究是我的兄长。而且，作为守秘一族的族长，我有责任在封印失控时，进行最后的‘调平’。”
“至于你们……”
云墨看向林小鱼六人：
“封印核心区域非常危险。那里面的规则已经被源核扭曲，时间流速不定，空间结构混乱，还有各种因封印泄漏而诞生的‘畸变体’。即使是元婴期修士进去，生还率也不到三成。”
“但你们刚才展现出的能力和配合……或许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选择权在你们自己。”
他说完，不再多言，身形化作一道流光，也冲进了空间裂缝。
岛屿上，只剩下林小鱼六人，以及远处那些因为仪式中断、此刻正惊疑不定的黑莲会黑袍人——冷月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，应该是跟着梦魇进入了裂缝。
“林师弟，你的决定？”君莫问握紧剑柄。
林小鱼看着那道幽蓝色的裂缝，脑子飞速运转。
进，还是不进？
从生存角度，进去无疑是送死。梦魇分身至少是元婴巅峰，冷月是元婴中期，里面还有各种未知危险，他们六个金丹期，胜算渺茫。
但从编剧思维分析……
“我们得进。”林小鱼最终做出判断。
“为什么？”司徒允不解，“这明显是梦魇设的局，就等我们往里跳。”
“正因为是他的局，我们才必须跳。”林小鱼眼中闪过精光，“你们还记得时之回廊里，梦魇最后说的那句话吗？”
“希望你能写出比我更好的结局。”萧霜寒复述。
“对。”林小鱼点头，“他一直在用‘编剧’的方式和我们博弈。如果我们现在退缩，就等于承认自己只是‘观众’，没有资格上舞台。那么接下来，他就会彻底掌控‘剧本主导权’，用他的方式书写结局——那个结局，大概率对我们不利。”
“可如果我们进去，就是正式接过了‘编剧挑战’。虽然危险，但我们也有了影响剧情走向的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队友们：
“更重要的是，云墨前辈刚才说，里面有三千年来的所有秘密。这些秘密，可能是我们理解墟之力、对抗黑莲会的关键。错过这次机会，下次封印再开，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林小鱼抬起手，手背上的笔形印记正在微微发烫。
“我有种感觉，这个印记，在封印核心区域里……会有大用。”
君莫问第一个表态：“我跟你。”
萧霜寒点头：“百草堂弟子，没有临阵退缩的传统。”
王多宝挠挠头：“虽然怕死，但更怕穷——里面肯定有上古宝贝对吧？拼了！”
司徒允和苏小小对视一眼，同时道：“我们进。”
团队意见统一。
林小鱼不再犹豫，从储物袋里掏出六枚丹药——这是出发前药尘大师给的“回天丹”，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灵力恢复速度，每枚价值上千灵石。
“一人一颗，含在舌下，危急时刻咽下。”
分完丹药，他又取出六张符箓——“护神符”，能短暂抵挡神魂攻击，同样是天机阁出品的高级货。
做完这些，他看向那道越来越不稳定的空间裂缝。
“进去之后，所有人跟紧我，不要随意触碰任何东西。里面的规则扭曲，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传送到时间乱流里，或者被空间裂缝切成碎片。”
“还有，记住我们的核心目标：第一，阻止梦魇对源核做任何事；第二，收集情报，了解封印和墟祖的真相；第三，活着出来。”
“都明白了吗？”
“明白！”五人齐声。
林小鱼深吸一口气，率先冲向裂缝。
在踏入幽蓝光芒的前一瞬，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混乱的岛屿，心里默默吐槽：
“别人家的主角都是进秘境捡宝，我这是进封印找死……这届编剧水平不行啊。”
然后，纵身一跃。
空间穿梭的感觉袭来。
但和时之回廊不同，这次的感觉更……混乱。
就像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万花筒，上下左右前后完全失去意义，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这里被彻底打碎。林小鱼感觉自己时而变成了一粒微尘，时而又化作一颗星球，意识在无限大和无限小之间疯狂跳跃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脚终于踩到了实地。
但那种“实”也很奇怪——地面触感像棉花，却又坚硬得踩不碎。周围的景象更是诡异：
天空是倒悬的海洋，鱼群在头顶游弋。
地面是无数面镜子组成的迷宫，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着不同的场景——有的是三百年前的流云山庄，有的是现代的青云宗，有的甚至是林小鱼前世的脱口秀剧场。
而在迷宫深处，隐约能看到一座巨大的、半透明的晶体结构。
那晶体呈多面体，每一面都映照着不同的颜色和画面。晶体内部，有一颗黑色的、不断脉动的心脏般的东西在缓缓旋转。
源核。
以及……封印它的晶体牢笼。
林小鱼站稳身形，迅速确认队友状况。
还好，六人都安全抵达，虽然一个个脸色发白，显然被刚才的空间穿梭折腾得不轻。
“这里就是……”王多宝看着周围的镜面迷宫，眼睛发直，“封印核心？”
“应该是外围区域。”林小鱼用权限视角观察，看到了更多信息：
“危险等级：高（存在‘镜像畸变体’、‘时间陷阱’、‘空间断层’）”
“目标方位：源核晶体位于回廊中心，距离约三千丈（实际路径长度未知）”
三千丈，直线距离不算远。
但在这个规则扭曲的迷宫里，可能要走三天，也可能走三年。
“得抓紧时间。”林小鱼看向迷宫深处，“梦魇和云墨前辈应该已经进去了，我们必须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旁边一面镜子，突然亮起刺目的光芒！
镜面里，映照出的不是他们的倒影，而是一个穿着黑袍、戴着面具的身影。
梦魇的分身。
他对着镜子外的林小鱼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然后镜子表面泛起涟漪，一道门户缓缓打开。
门后，是一条直通迷宫深处的、铺着黑色地毯的通道。
通道两侧，挂着一幅幅画像——画中人都是云梦，从少年到青年，从意气风发到眼神阴郁，完整记录了他堕落的全过程。
而在通道尽头，源核晶体的光芒隐约可见。
“这是……”司徒允皱眉，“邀请？还是陷阱？”
“都是。”林小鱼盯着那条通道，“他给我们指了条近路，但也等于告诉我们——他在前面等着。”
“那我们走不走？”萧霜寒问。
林小鱼思索三秒。
“走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王多宝不解，“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？”
“因为这是‘编剧对决’的一部分。”林小鱼迈步走向通道入口，“他摆好了舞台，我们如果不登台，就等于认输。而认输的编剧……是没有资格写结局的。”
他踏入门户。
其余五人紧随其后。
通道很长，两侧的画像在无声诉说着一段黑暗的历史。林小鱼边走边看，脑子飞速分析着这些画面中隐藏的信息——
第七幅画：云梦在归墟深处，跪在一个巨大的黑色王座前，王座上隐约有个模糊的身影。
第八幅画：云梦接受黑莲玉佩，眼中最后一点人性光芒彻底熄灭。
第九幅画：云梦站在葬龙峡战场上，脚下尸山血海，手中握着一颗怨魂晶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第十幅画……
林小鱼停下脚步。
第十幅画，画的是现在。
画中，六道身影正在这条通道里前行。而通道尽头，梦魇分身背对着他们，面向源核晶体，抬起了手。
画的标题是：
“第十六章第一节：演员就位，终幕开场。”
林小鱼心头一凛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通道尽头——
那里，梦魇分身果然正背对着他们，双手缓缓抬起，对着源核晶体做出某种复杂的手印。
而晶体内部，那颗黑色的心脏，跳动速度正在加快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每跳动一次，整个空间就震动一次。
晶体表面，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。
“他在……强行唤醒源核？”君莫问失声道。
“不。”林小鱼死死盯着梦魇的动作，“他是在……进行‘共鸣’。”
“用他自己体内融合的墟之力，与源核深处沉睡的‘墟祖’，建立连接！”
话音未落。
通道尽头，梦魇分身突然转过身来。
面具下的眼睛，透过数十丈的距离，与林小鱼对视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“欢迎来到，最后一幕。”
“现在……”
“演出，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