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青云号的第七天,林小鱼终于从“战后总结会”的地狱里爬出来了。
连续七天,每天六个时辰,被司徒允、云墨、各宗长老轮番盘问永冻冰渊之行的每一个细节。从冷月说的每句话,到基地的每处布局,再到那支笔断裂时的灵力波动——事无巨细,记录在案。
“我这辈子就没这么详细地复盘过一场戏。”林小鱼瘫在甲板栏杆上,望着云海,“前世剧组杀青后开总结会,顶多两小时。好家伙,你们修仙界的‘述职报告’是按天算的。”
君莫问靠在他旁边,同样一脸疲惫:“谁让你带回来的情报太震撼。‘主剧本’、‘墟祖’、‘叙事者脊骨’……这些词每个都能让长老们吵上三天三夜。”
“他们吵出什么结果没?”
“有。”君莫问神色古怪,“第一,确认冷月确实拥有‘编写现实’的能力,但需要‘本源之血’和‘叙事者脊骨’作为媒介。你毁了这两样,短期内应该不会有第二个冷月出现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从基地缴获的资料显示,黑莲会在过去三年里,至少在十七个地方建立了类似的‘剧本实验场’。永冻冰渊只是其中之一,而且规模算小的。”
林小鱼坐直了身子:“十七个?”
“不过好消息是,其中十二个已经被五宗联盟之前捣毁了。”萧霜寒从舱室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叠玉简,“剩下五个的坐标已经发往各宗,一周内会组织联合清剿。”
她把一份玉简递给林小鱼:“这是云墨族长整理的,关于你那个‘编剧之婴’的分析报告。他说你看完后,去他那里一趟。”
林小鱼接过玉简,神识探入。
报告写得极其专业——如果忽略那些“话剧舞台式灵力构型”、“吐槽大道与规则重构的关联性分析”、“九星净化之种作为‘剧本锚点’的可能性推测”等让人头大的标题的话。
核心结论有三条:
第一,林小鱼的元婴异象并非偶然,而是他的“编剧思维”与这个世界的“叙事底层规则”产生了共鸣。简单说,他天生适合玩“改写剧本”这一套。
第二,元婴期之后,他的“顿悟式吐槽”将升级为“规则级重构”。但具体怎么用,需要他自己摸索——因为古往今来,没这个先例。
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一条:曦之遗迹里,可能有他要的答案。
“看来得去拜访云墨族长了。”林小鱼收起玉简,“对了,王多宝呢?好几天没见他了。”
“在物资仓库。”萧霜寒表情微妙,“他说要从冷月基地缴获的那堆‘破烂’里淘宝,已经泡在里面三天了。昨天我去看,他正对着一块破碎的冰晶屏幕傻笑,说是发现了‘冷月的创作草稿’。”
林小鱼顿时来了兴趣:“走,去看看。”
物资仓库里,王多宝正盘腿坐在一堆杂物中间,周围散落着几十件从永冻冰渊带回来的物品。他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冰晶碎片,碎片上映出断断续续的文字光影。
“你们来得正好!”看到林小鱼,王多宝兴奋地招手,“快看这个!冷月那家伙,居然真的会写创作笔记!”
林小鱼接过冰晶碎片。
上面的文字时隐时现,像是信号不良的老式录像带:
「……第一百零三版剧本再次被否决。墟祖大人说,英雄的牺牲不够悲壮。可我已经把赵明远(角色编号137)的全家都写死了,还要怎么悲壮?难道要让他死了又活、活了再死?那不成闹剧了……」
「……今天试验了新的痛苦提取法。发现人在‘希望即将达成却瞬间破灭’时产生的绝望,纯度最高。应用到柳如烟(角色编号89)身上,果然效果显着。她的那场雨戏,绝望浓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……」
「……叙事者脊骨对灵力的承载有极限。连续书写三个时辰后,笔尖会出现‘叙事疲劳’,导致剧情漏洞。需要改进淬墨配方……」
林小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这哪是创作笔记,分明是变态实验记录。
“还有更劲爆的。”王多宝又递过来几块碎片,“看这个,关于‘主剧本’的。”
这块碎片上的字迹更模糊,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:
「……墟祖大人留下的主剧本《天地终幕》共分九卷,目前执行到第三卷《背叛时代》。按照剧本,五宗联盟将在三个月内因内部分裂瓦解,届时墟的力量将全面复苏……」
「……我的任务是编写‘支线剧本’,为主剧本提供情绪素材。每完成一个悲剧支线,主剧本的完成度就会提升。当完成度达到百分之百时……」
后面的文字破碎了。
“《天地终幕》……”林小鱼喃喃重复,“九卷剧本,现在才到第三卷?那后面六卷是什么?”
君莫问面色凝重:“如果这个情报是真的,那意味着我们之前经历的所有危机——人体实验、内鬼背叛、墟灾爆发——都只是‘第三卷’的内容。后面还有六卷更可怕的剧情等着。”
仓库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
“别慌。”林小鱼突然笑了,“九卷剧本?这作者也太能水字数了。按照行业标准,一个完整的三幕剧结构最多五卷就该完结,他硬生生拖到九卷——这说明什么?”
他看向众人:“说明要么作者笔力不足,靠注水充字数;要么……这个剧本本身就有问题,写到后面崩盘了,不得不一直打补丁。”
萧霜寒若有所思:“你的意思是,墟祖的‘主剧本’可能并不完美?”
“何止不完美。”林小鱼指着碎片上的文字,“你们看这句:‘每完成一个悲剧支线,主剧本的完成度就会提升’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主剧本本身是不完整的,需要靠这些支线剧情来‘充能’。就像一个烂尾楼,靠加盖违章建筑来假装完工。”
他越说思路越清晰:“而且冷月提到‘叙事疲劳’和‘剧情漏洞’——如果墟祖真的全知全能,他写出的剧本应该完美无缺才对,怎么会需要不断修补?”
君莫问眼睛一亮:“有道理!所以墟祖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强大?至少他的‘创作能力’有缺陷?”
“至少可以确定一点。”林小鱼收起碎片,“这个所谓的‘主剧本’,不是不可战胜的天命。它更像是一个……写崩了的长篇连载,作者在拼命圆剧情。”
这个比喻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如果敌人是“天命”,那确实令人绝望。
但如果敌人只是一个“写崩了的作者”,那就有操作空间了——毕竟,前世他当编剧时,最擅长的就是帮别人改崩掉的剧本。
“好了,先不管这些。”林小鱼拍拍手,“当务之急是掌握元婴期的力量,为进入曦之遗迹做准备。我去找云墨族长,你们该修炼修炼,该休息休息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对了多宝,这些碎片整理好后交给司徒前辈。另外,如果发现关于‘叙事法则’更详细的记载,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
“明白!”
云墨的舱室在青云号顶层,被布置成了一个微型的“守秘一族祭坛”。四壁刻满古老的符文,中央悬浮着九颗星辰般的灵石,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。
林小鱼走进来时,云墨正对着其中一颗灵石沉思。
“族长找我?”
云墨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:“林小友,坐。关于你的元婴……有些事必须告诉你。”
林小鱼盘膝坐下,静待下文。
“首先,恭喜你。”云墨说,“‘编剧之婴’这种异象,在守秘一族的记载中只出现过三次。前两位拥有者,都成为了那个时代改写‘叙事’的关键人物。”
“三位?那前两位是谁?”
“第一位,是上古时期辅助曦封印墟祖的‘言灵尊者’。他的元婴异象是‘诗卷’,能以诗歌言灵重构现实。”云墨顿了顿,“第二位,是三千年前的‘画圣’,元婴异象是‘绘卷’,一笔可画山河。”
“那他们都……”
“都死了。”云墨平静地说,“言灵尊者耗尽生命力封印墟祖,形神俱灭。画圣在试图修复一处‘叙事裂痕’时,被反噬成痴傻,三年后陨落。”
林小鱼沉默。
云墨看着他: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因为……玩太大了?”
“因为‘改写叙事’是逆天而行。”云墨一字一顿,“这个世界的规则,是墟祖在创世时写下的‘底层代码’。你要修改它,就等于和整个世界的根基对抗。每改一次,都要承受相应的反噬。”
他指向林小鱼丹田的位置:“你的元婴之所以特殊,就是因为它天生带有‘修改权限’。但权限越大,责任越大,反噬也越强。”
林小鱼想了想,问:“那前两位前辈,有没有留下什么……使用手册之类的?比如‘如何在改剧本的同时不被反噬弄死’?”
云墨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:“你这孩子,总能把严肃的事情说得……这么别致。”
他走到墙边,取下一卷兽皮古籍。
“这是守秘一族代代相传的《叙事法则初解》,记录了先辈们对‘世界是一本书’这个真相的研究。其中有一章,专门讲‘如何在既定叙事中寻找修改空间’。”
林小鱼接过古籍,迫不及待地翻开。
然后愣住了。
上面写的不是功法口诀,而是一堆……编剧理论?
「法则一:任何叙事都有漏洞。漏洞即修改点。」
「法则二:角色动机决定行为逻辑。改变动机,即可改变剧情走向。」
「法则三:支线可改,主线难动。欲改主线,需先积累足够的‘叙事权重’。」
「法则四:悲剧易写,喜剧难编。将悲剧改写为喜剧,需付出双倍代价。」
「法则五:作者不可亲自下场。若作者成为角色,则叙事规则崩溃。」
林小鱼抬起头,表情古怪:“这……这真的不是某位穿越者前辈写的编剧教材?”
云墨摇头:“这是三千年前,守秘一族最伟大的智者‘观星老人’所着。他在临终前窥见了世界的部分真相,用尽最后的生命力写下这些法则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观星老人,就是第二位‘编剧之婴’拥有者的弟子。”
林小鱼肃然起敬。
原来三千年前,就有人开始研究怎么“改剧本”了。
“那这些法则具体怎么用?”他问。
云墨指向中央悬浮的九颗灵石:“这就是我今天要教你的——元婴期的正确打开方式。”
他双手结印,九颗灵石光芒大盛,投射出一个立体的光影空间。空间中有山川河流、城池村落,还有无数微小的光影人在活动。
“这是一个模拟的‘小世界’,拥有基础的叙事规则。”云墨说,“你的任务,是用你的元婴力量,在不引发大规模反噬的前提下,修改其中的一段剧情。”
他指向光影空间中的一座小村庄。
「剧情:村中青年张三明日将进山打猎,遭遇妖虎,重伤而归,三个月后伤重不治。」
“这是既定叙事。”云墨说,“你要做的,是让张三活下来,但不能直接删除‘遭遇妖虎’这个事件——因为那是主剧情节点,强行删除会引发叙事崩溃。”
林小鱼盯着那个光影村庄,陷入沉思。
不删事件,但要改变结果……
他闭上眼睛,内视丹田。
元婴正坐在舞台中央,见他看过来,挥了挥小手,示意“看我的”。
九颗净化之种开始旋转,林小鱼能感觉到,一股奇特的灵力正从他的元婴中涌出——不是攻击,不是防御,而是某种更本质的“修改”之力。
他睁开眼,对着光影空间开口:
“村中青年张三,性格谨慎,每次进山前都会检查装备。”
话音落下,光影空间里,那个代表张三的小人真的开始检查弓箭、磨利柴刀、准备伤药。
“但这次,他在检查时发现,弓弦有一处细微磨损。”
张三小人停下动作,仔细检查弓弦,然后露出“发现有问题”的表情。
“于是他决定,今晚先去村东李铁匠那里修补弓弦,明日再进山。”
光影流动,时间快进到夜晚。张三小人走向村东的铁匠铺。
“而李铁匠今晚正好在试验新炼制的‘破甲箭’,见张三来修弓弦,便送了他三支。”
铁匠铺里,李铁匠小人递给张三三支闪着寒光的箭矢。
“第二天,张三带着修补好的弓和三支破甲箭进山。”
时间快进到次日,张三小人进山。
“遭遇妖虎时,他原本的箭只能射伤虎皮,但破甲箭……”
林小鱼顿了顿。
光影空间中,妖虎出现,扑向张三。张三次弓搭箭——这次他用的不是普通箭矢,而是破甲箭。
“一箭穿眼,妖虎毙命。”
箭出,虎倒。
“张三轻伤回家,三日后痊愈。”
光影定格外这一幕。
整个模拟小世界微微震动,但并未崩溃。
云墨盯着空间看了很久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完美。”他说,“你没有删除‘遭遇妖虎’这个事件,但通过增加‘弓弦磨损-修弓-获赠破甲箭’这个因果链,改变了事件结果。叙事逻辑自洽,反噬……几乎为零。”
林小鱼也松了口气。
刚才那一系列操作,消耗了他三成的灵力和大量的精神力。但更重要的是,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“修改剧本”该怎么玩。
不是蛮干,而是巧干。
在既定框架内,增加细节,改变因果,最终导向不同的结局。
“这就是元婴期‘规则重构’的基础用法。”云墨收起光影空间,“你现在还只能修改这种小规模的叙事。但随着修为提升、对叙事法则的理解加深,你能修改的范围会越来越大。”
他郑重地看着林小鱼:“但记住观星老人的警告:每修改一次,你都会与这个世界的‘底层叙事’绑定更深。到最后,你可能不再是‘修改者’,而是成为‘叙事’的一部分。”
林小鱼点头:“我明白。但有些剧本,不改不行。”
云墨笑了:“曦之遗迹里,有你想要的答案。那里不仅封印着墟祖的部分力量,还保留着上古英雄们修改世界叙事时留下的‘经验’。五十七天后,遗迹开启,你将是守秘一族推荐进入的九人之一。”
“九人?”
“曦之遗迹每次开启,只能进入九人。”云墨说,“这是上古留下的限制。其余八人,将在五宗联盟中选拔。一个月后,会有选拔比试。”
林小鱼挑眉:“又要打擂台?”
“不只是擂台。”云墨意味深长地说,“曦之遗迹需要的不是战力最强的,而是最擅长……‘破解谜题’的。毕竟,那地方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‘叙事迷宫’。”
叙事迷宫。
林小鱼舔了舔嘴唇。
听起来,很对他的胃口。
“那这一个月,我要做什么特训?”
云墨指向那卷《叙事法则初解》:“第一,熟读并理解这上面的每一条法则。第二,每天来我这里,进行‘叙事修改’实战训练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三,你要开始学习,如何‘看见’叙事本身。”
“看见?”
云墨伸出食指,在空中虚划。随着他的动作,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金色丝线,纵横交错,构成一张复杂到极致的大网。
“这就是‘叙事之网’。”他说,“每个人、每件事、每个因果,都是网上的一根线。普通修士只能看见‘结果’,但你需要学会看见‘线条’本身——看见剧情是如何编织的,看见漏洞在哪里,看见……哪里可以插入新的线头。”
林小鱼盯着那些金色丝线,只觉得头晕目眩。
但丹田里的元婴却兴奋起来,小手乱挥,像是在说“这个我会这个我会”。
“我能学吗?”
“能,但需要时间。”云墨收回丝线,“从今天开始,每天抽两个时辰,我教你‘观线术’。这是守秘一族不传之秘,本来不该外传。但你是第九颗净化之种的容器,你有资格学。”
林小鱼郑重行礼:“多谢族长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云墨摆摆手,“如果你能活着从曦之遗迹回来,并且真的找到改写‘主剧本’的方法,那该说谢谢的是这个世界。”
他看向窗外,云海翻涌。
“五十七天……时间不多了。”
离开云墨舱室时,已是黄昏。
林小鱼回到自己的静室,盘膝坐下,却没有立刻开始修炼。
他在脑海里复盘今天学到的一切。
叙事法则,观线术,修改技巧……
还有那个《天地终幕》的九卷剧本。
“如果世界真是一本书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那我这个穿越者,算是什么?读者?角色?还是……插进来的错别字?”
丹田里,元婴抬起头,做了个“你猜”的手势。
林小鱼笑了。
管他呢。
反正这出戏,他已经演到第三幕了。
退场?不可能。
他不仅要演完,还要改结局。
深吸一口气,林小鱼翻开《叙事法则初解》。
第一课:如何在不被作者发现的情况下,当个合格的“二创作者”。
夜还长。
路也还长。
但编剧的修养,从读懂剧本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