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号最大的幻境阵法原本是用来模拟各种险境、训练弟子应变能力的。阵法核心是一块直径三丈的“幻世玉盘”，据说能演化三千小世界，虚实转换只在一念之间。
但此刻，玉盘表面不再是温润的白光，而是爬满了暗红色的裂痕。
裂痕如蛛网般蔓延，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咯吱声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撕裂这个世界。
十支选拔队伍，总计百名修士，已经全部进入幻境。按照计划，他们会被随机分配到不同的“剧本场景”中，完成协作任务。林小鱼这队被分配到的，本来是一个“上古宗门废墟寻宝”的经典剧本。
可现在——
“这是……哪里？”
赤练仙子警惕地环顾四周，手中已经扣住三枚幻术符箓。
他们站在一片荒芜的焦土上。天空是暗红色的，没有太阳，只有一轮扭曲的、像眼睛一样的血色月亮。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，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哀嚎声。
地面龟裂，裂缝中流淌着粘稠的暗红液体。偶尔有白骨手臂从裂缝中伸出，无力地抓挠几下，又缓缓沉没。
“肯定不是我们该去的上古宗门废墟。”王多宝苦着脸，“这鬼地方，倒像是魔道邪修的屠宰场。”
林小鱼闭目感应，脸色难看:“幻境被篡改了。不是简单的场景替换，是……底层规则的覆盖。”
他睁开眼睛，看向队伍中的陈玄:“陈道友，你能感应到阵法核心的状态吗？”
陈玄已经盘膝坐下，双手按在地面，眉心浮现出一个复杂的阵纹印记。几息后，他猛地睁开眼，声音发颤:“幻世玉盘……被污染了。有人在玉盘内部刻入了全新的‘剧本代码’，把原本的幻境覆盖了。我们现在所在的，是一个名为‘血月炼狱’的独立剧本。”
“剧本代码？”君莫问皱眉，“你是说，有人用写剧本的方式，重写了整个幻境？”
“更准确说，是用‘叙事法则’的力量。”云舒忽然开口，脸色苍白，“云霆师伯最擅长的，就是把阵法当成‘故事舞台’，把阵纹当成‘剧情线索’。他这三百年来，恐怕一直在研究如何将叙事与阵法融合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，天空中的血色月亮突然剧烈震颤！
从月面上，缓缓浮现出一行巨大的文字，像是用血书写成的:
「时间:永恒绝望的第一夜」
「任务:在猎杀者的追捕下，存活至黎明」
「提示:不要相信眼睛，不要相信同伴，不要相信……自己」
文字渐渐消散，化作血雨洒落。
雨水滴在皮肤上，传来灼烧般的刺痛。更可怕的是，雨水中有细小的、蠕动的黑色虫子，一接触到血肉就往里钻。
“防御！”萧霜寒拔剑，剑气化作屏障挡住血雨。
但已经晚了。
队伍里一名流云弟子惨叫一声，抱着左臂跪倒在地。他的手臂上，黑色虫子已经钻破皮肤，正沿着血管向上蔓延，所过之处血肉迅速枯萎、发黑。
“离魂蛊！”赤练仙子倒吸一口凉气，“这东西不是灭绝两千年了吗？！”
林小鱼冲过去，看了一眼伤口，突然抬手按在那弟子额头。
“闭嘴，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奇特的韵律，“你手臂里不是虫子，是……汗毛倒长了。对，就是汗毛，有点痒，但不疼。你仔细感觉，是不是有点痒？”
那弟子一愣，下意识感觉了一下。
好像……真的是痒？
“汗毛倒长很正常，拔掉就好。”林小鱼说着，另一只手快速掐诀，指尖凝聚出一丝微弱的净化之力，顺着伤口注入。
黑色虫子的蔓延速度明显减缓。
“现在，你自己‘觉得’它能拔出来。”林小鱼盯着他的眼睛，“想象一下，拔一根倒长的汗毛——”
那弟子咬紧牙关，左手抓住右臂，用力一扯！
一条细长的、像虫子但更像是植物的黑色根须，被他生生从手臂里扯了出来。根须离体瞬间，化作黑烟消散。
伤口处，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做到的？”王多宝目瞪口呆。
“叙事权限的初级应用。”林小鱼抹了把汗，“离魂蛊的恐怖在于‘被寄生者相信它恐怖’。我改变了他的认知，让他的潜意识认为那是‘汗毛’，蛊虫的‘叙事权重’就降低了，再用净化之力就能驱除。”
他看向众人，沉声道:“在这个被篡改的幻境里，规则已经变了。伤害不取决于实际攻击强度，而取决于‘剧本设定’。如果剧本说‘血雨能腐蚀元婴’，那就算你是化神，淋雨也会受伤。反之，如果你能改变剧本的‘认定’，伤害就会失效。”
君莫问理解了:“所以我们要对抗的，不是幻境本身，而是编写这个幻境的‘剧本’？”
“对。”林小鱼点头，“云霆用叙事法则重写了幻境，那我们就得用同样的法则去修改它。不过……”
他苦笑:“我的叙事权限，目前还只能影响小范围、小事件。要修改这种覆盖整个幻境的‘大剧本’，需要找到‘剧本的核心漏洞’——也就是逻辑不自洽的地方。”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
密密麻麻的人影从焦土尽头涌来。
不，不是人影。
是……他们自己。
一百个参加选拔的修士，此刻全都出现在视线中。但他们眼神呆滞，动作僵硬，每个人头顶都悬浮着一个暗红色的标签:
「角色:迷失者」
「状态:被血月污染」
「行为模式:攻击一切未污染目标」
“糟糕。”陈玄脸色发白，“云霆师伯把其他队伍的人也拉进这个剧本了，而且……全变成了敌人！”
那些“迷失者”已经发现了他们，开始加速冲来。各种法术、剑气、法宝的光芒亮起，但全都带着暗红的污染色彩。
“不能硬拼！”萧霜寒急道，“他们人数太多了！”
“分散突围！”君莫问下令，“三三制，互相掩护，先离开这片开阔地！”
十人迅速分成三个小组。
林小鱼、君莫问、萧霜寒一组，王多宝、陈玄、赤练仙子一组，流云四人组自成一组，三个小组呈三角阵型，边战边退。
但“迷失者”的数量实在太多，而且完全不怕死，以伤换伤，以命换命。短短几十息，林小鱼这组就被迫退了三百丈，每个人都挂了彩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！”林小鱼咬牙，再次动用观线术。
在他的视野中，整个幻境的叙事线条乱成一团。代表“迷失者”的线条全都是暗红色，源头都指向天空那轮血月。而血月的线条，又连接着更深处的某个“黑洞”——应该就是云霆远程操控的节点。
但除了这些，他还看到了……一些金色的线。
很微弱，很隐蔽，藏在焦土的裂缝里，藏在枯萎的树木中，甚至藏在那些“迷失者”的身体里。
这些金色线条的源头，似乎也是血月，但性质完全不同——纯净、温暖、带着一丝……悲悯？
“等等。”林小鱼突然停下脚步，“这剧本……有漏洞。”
“什么漏洞？”君莫问一剑劈开一个扑上来的迷失者，急问。
“情感逻辑不自洽。”林小鱼快速分析，“你看这些迷失者，他们的标签是‘被血月污染’，行为模式是‘攻击一切未污染目标’。但剧本背景是‘血月炼狱’，是绝望之地。如果所有人都被污染了，那还炼狱什么？没有善，哪来的恶？没有希望，哪来的绝望？”
他指向那些金色线条:“那些才是这个剧本真正的‘故事内核’——是希望，是救赎，是……隐藏的生机。云霆为了制造绝望感，强行写入了‘全员污染’的设定，但这违背了最基本的戏剧原理:绝对绝望的故事没人看，因为没有冲突，没有张力。”
萧霜寒一剑斩断三根袭来的藤蔓，喘着气问:“所以我们要怎么做？”
“找到那些金色线条汇聚的地方。”林小鱼眼中闪过锐利的光，“那里一定是剧本的‘安全屋’，或者是……改写剧本的‘编辑室’。”
话刚说完，前方焦土地面突然炸开！
一个庞大的身影从地下爬出。
那是一个由无数尸体拼接而成的巨人，高约十丈，三头六臂，每个头颅都在发出不同的哀嚎声。巨人胸口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晶体，晶体表面刻着一行字:
「剧本boss:缝合尸王」
「弱点:无」
「特性:每击杀一个目标，恢复全部状态」
「背景:由所有失败者残骸拼成，象征永恒轮回的绝望」
“这还怎么打？！”王多宝尖叫，“弱点是无？！每杀一个人就回满血？！”
缝合尸王已经发现了他们，六只手臂同时砸下！
千钧一发之际，林小鱼突然大喊:“等等！你的背景设定有问题！”
尸王的动作顿住了。
六只眼睛，同时转向林小鱼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？”尸王中间那个头颅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。
“我说，你的背景设定自相矛盾。”林小鱼上前一步，毫无惧色，“你是由‘所有失败者残骸’拼成的，象征‘永恒轮回的绝望’，对吧？”
“是……又怎样？”
“那问题来了。”林小鱼摊手，“既然是‘所有失败者’，那应该包括三百年前的，五百年前的，甚至上古时期的。可你看看你自己——”
他指着尸王身上的尸体:“这些尸体，穿的都是现代五宗联盟的服饰，最老的也不过几十年。哪来的‘所有’？哪来的‘永恒’？你这背景，纯粹是编剧偷懒，随便写的吧？”
尸王愣住了。
它低头看自己的身体。
确实。
所有尸体，都是近几十年的款式。
“这……”尸王中间的脑袋露出困惑的表情，“我……我应该是更古老的……”
“所以你被编剧骗了。”林小鱼趁热打铁，“你根本不是‘永恒轮回的绝望’，你只是一个……临时拼凑的怪物。你的存在本身，就是谎言。”
话音落下，尸王胸口的暗红晶体，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痕！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尸王发出痛苦的咆哮，“我是……我是永恒的……”
“永恒个屁。”林小鱼冷笑，“连个像样的前世回忆都没有，也敢叫永恒？我们剧组跑龙套的群演，背景故事都比你丰富。”
裂痕扩大。
尸王庞大的身躯开始颤抖、崩解。
“我……我到底是谁……”三颗头颅同时发出迷茫的哀嚎。
“你谁都不是。”林小鱼平静道，“你只是一个写崩了的角色，该退场了。”
轰——！！！
尸王彻底崩溃，化作漫天血肉碎块。
暗红晶体也炸成粉末，但在粉末中，露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金色光点。
光点自动飞向林小鱼，融入他眉心。
瞬间，大量信息涌入脑海——
「背景:上古时期，守秘一族曾在此封印一块‘墟怨晶核’。怨晶每隔千年会爆发一次，污染周边生灵，形成‘血月幻境’。守秘一族留下九处‘净化节点’，需同时激活，方可压制怨晶。」
「当前状态:九节点已被污染八处，仅剩最后一处‘希望之泉’未被发现。」
「任务更新:找到希望之泉，激活净化仪式。」
信息消化完毕，林小鱼睁开眼睛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云霆不是凭空创造这个剧本，他是……在某个真实存在的上古遗迹基础上，进行了‘改编’。他把守秘一族的净化试炼，改成了绝望炼狱。”
“那希望之泉在哪？”君莫问问。
林小鱼看向远处焦土尽头，那里隐约能看到一座黑色的山脉轮廓。
“在那里。但路上肯定还有更多‘剧本怪物’。”他转头看向队伍，“好消息是，我现在获得了部分‘剧本编辑权限’，可以小范围修改设定了。坏消息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苦笑道:“云霆肯定发现了我的动作，接下来只会更狠。”
仿佛在印证他的话，天空中的血月再次震颤。
新的文字浮现:
「检测到剧本漏洞……开始修复……」
「修复方式:增加新角色」
「新增角色:三百年前的流云子与云霆(幻影)」
「设定:拥有本体七成实力，无限重生，专杀‘漏洞利用者’」
文字消散的瞬间，两道身影从天而降。
左边是个青衫年轻道人，眉目清秀，眼神清澈，正是三百年前的流云子——还未被墟念污染的流云子。
右边是个黑袍阵法师，面容阴鸷，手中托着一方阵盘，正是三百年前的云霆——还未彻底堕落的云霆。
两个幻影落地，目光同时锁定林小鱼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云霆幻影嘴角勾起，“剧本的……破坏者。”
流云子幻影则神色复杂:“为何要修改既定的命运？让一切按剧本走，不好吗？”
林小鱼看着这两个本该是“历史人物”的幻影，突然笑了。
“三百年前的你们……”他轻声道，“知道三百年后，会变成什么样吗？”
两个幻影同时一怔。
“你们知道，三百年后，一个会成为与墟共生的怪物，一个会成为潜伏三百年的叛徒吗？”林小鱼继续问，“如果知道，你们还会选择……按剧本走吗？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，云霆幻影缓缓开口，声音冰冷:“未来如何，与我无关。我只需执行……现在的剧本。”
他抬手，阵盘光芒大盛。
地面龟裂，无数阵纹浮现，将林小鱼十人团团围住。
流云子幻影叹了口气，拔出长剑:“抱歉。这是……我的角色。”
战斗，一触即发。
但林小鱼的眼神，却越来越亮。
因为他看到了。
在两个幻影身上，除了暗红的污染线条外，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……
金色的线。
连接着远方山脉中的希望之泉。
连接着……真正的历史。
“各位。”林小鱼握紧拳头，咧嘴一笑，“准备好……”
“改写历史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