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荒原的“白骨”二字，不是比喻。
当青云号缓缓降落在荒原边缘时，林小鱼透过舷窗看到的景象，让他这个前世见过各种大场面的编剧，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目之所及，遍地都是骨骸。
不是人骨，而是各种各样生物的骨骼——有长达百丈的巨兽肋骨如山峰般耸立，有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飞禽骨架散落如林，更多的则是层层叠叠、分不清种族的碎骨，铺满了整片大地，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。
这些骨骼不是死的。
它们在动。
准确说，是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，缓慢地蠕动、重组、变形。两根肋骨突然拼接成拱门，一只头骨滚到脊椎骨旁自动连接，无数碎骨像被无形的手操控，正在搭建某种……庞大的建筑结构。
更诡异的是天空。
没有太阳，没有月亮，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霭。雾霭中悬浮着无数半透明的文字，那些文字像是活物般游弋、碰撞、重组，偶尔拼出一句完整的句子，比如:
「此地曾有大能交战，陨落者众」
「怨气沉积千年，已成绝地」
「生者勿入，入者……化为白骨」
“这些文字……”林小鱼眯起眼睛，“是‘叙事污染’的实体化。这片荒原已经被怨晶的叙事领域彻底覆盖了，在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，都会被自动‘记录’并‘演绎’成某种故事片段。”
云墨站在他身旁，脸色凝重:“三百年前，我和云霆封印的那块怨晶，就在这片荒原的地下深处。当时封印还算稳固，但三百年过去，怨晶的力量已经开始外泄。你看那些自行组合的骨骸——那是怨晶在无意识地‘编写剧情’，把这些死物当成角色，演绎它记忆中的上古战场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踏入这片区域，岂不是自动成了它剧本里的角色？”王多宝紧张地问。
“对。”流云子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，“所以在这里，我们要格外小心言行。你随口说的一句话，可能被叙事领域捕捉，变成‘剧情设定’。”
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。
是另一个宗门先到的一支队伍，他们正在试探性地收集地上的骨片——那些骨片有些是上好的炼器材料。其中一名弟子拿起一块泛着金光的骨头，兴奋地喊道:“师兄！这好像是上古金翅大鹏的翼骨！咱们发了！”
话音刚落，他手中的骨头突然金光大盛！
一对虚幻的金色羽翼从骨头上展开，带着那名弟子冲天而起！弟子惊恐地尖叫，想要松手，但骨头像粘在他手上一样。羽翼越飞越高，越飞越快，最终化作一道金光，消失在雾霭深处。
地上只留下他师兄呆滞的表情，以及空气中回荡的一句话——那是叙事领域自动生成的旁白:
「贪婪的修士获得了金鹏遗骨，却不知遗骨中残留着金鹏的执念——翱翔九天，至死方休。于是他飞向了天空的尽头，再也没有回来。」
全场死寂。
“这……这就没了？”王多宝吞了口唾沫。
“这就是叙事污染的恐怖。”流云子沉声道，“它会把现实事件‘故事化’，并且倾向于往悲剧、讽刺、或者宿命论的方向发展。所以在这里，千万不要轻易许愿、不要乱说话、不要有明显的欲望流露——否则很容易被捕捉成‘角色动机’，然后给你安排一个符合叙事美学的……悲剧结局。”
林小鱼盯着那弟子消失的方向，若有所思:“但如果反过来利用呢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既然这片区域的规则是‘一切都会被故事化’，那如果我们主动编写‘故事’，是不是就能反过来影响现实？”林小鱼眼中闪着光，“就像在血月炼狱里那样，但这次……我们提前写好剧本。”
司徒允走过来，正好听到这段话，皱眉道:“太冒险了。叙事污染的强度远超血月幻境，在这里编写剧本，很可能遭到怨晶本体的反噬。”
“不需要编写完整的剧本。”林小鱼摇头，“只需要埋一些‘剧情触发器’——比如在某处埋下‘英雄救美’的剧情框架，那么当有女性修士在那里遇险时，就自动触发救援剧情，增加生还几率。或者埋下‘智者解谜’的框架，当有人陷入困境时，自动提供灵感提示。”
他越说思路越清晰:“云霆想在这里埋伏我们，我们也可以在这里布置‘剧情陷阱’。他不是精通阵法吗？那我们就用‘故事’来对抗‘阵法’——看是他的阵纹厉害，还是我的剧本套路厉害。”
云墨和流云子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……一丝期待。
这个思路太疯狂了。
但如果真能实现，确实是对抗云霆的绝佳方法。
“你需要什么？”司徒允最终松口。
“三样东西。”林小鱼竖起三根手指——他最近觉得这个手势特别有仪式感，“第一，我需要守秘一族关于这片荒原的历史记载，越详细越好。叙事需要素材，而历史是最好的素材库。”
云墨点头:“我马上整理。”
“第二，我需要一支‘编剧小队’——君师兄、萧师姐、多宝、陈玄、赤练，再加上流云一脉的四位。我们要分工合作:有人负责收集素材，有人负责设计剧情框架，有人负责埋设触发器。”
“可以。”君莫问代表众人表态。
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……”林小鱼看向荒原深处，“我需要知道怨晶本体的精确位置，至少是十里范围内的定位。”
这次连流云子都皱眉了:“这太难了。怨晶在地下深处，又被层层封印包裹，除非它主动爆发，否则极难定位。”
“不需要精确定位。”林小鱼说，“我只需要知道，云霆可能在哪里提前打开遗迹入口——那个位置，一定离怨晶本体很近，因为遗迹的入口本身就是以怨晶为‘坐标锚点’的。而云霆拿着定界罗盘，他一定能找到那个点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我们要做的，是以怨晶可能存在的区域为中心，在方圆千里内，布下一张‘叙事之网’。无论云霆从哪里冒出来，都会触发我们预设的剧情。”
这个计划宏大得令人头皮发麻。
但想想云霆三百年的布局，想想曦之遗迹的重要性，想想可能到来的墟灾……
“干了！”司徒允拍板，“需要多少人手配合？”
“不用太多。”林小鱼摇头，“人越多，被叙事污染捕捉的风险越大。就我们十人小队，加上云墨族长和流云前辈作为顾问。其他人……请在荒原外围建立防线，防止云霆有其他同伙接应。”
“好。”
计划敲定，行动立即开始。
云墨花了半个时辰，将守秘一族关于白骨荒原的三千年记载，全部拓印成玉简交给林小鱼。记载包括:上古战场爆发时间、参战种族、战死的大能名单、战后怨气沉积过程、历代守秘一族加固封印的记录……
信息量庞大到足以写一百部史诗。
林小鱼把玉简分给小队成员，每人负责一个时间段的研究，提炼出可能用到的“历史剧情元素”。
他自己则开始设计“剧情触发器”的框架。
“最基本的框架有九种。”他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，用灵力在空中勾勒出九种不同的结构:
「英雄之旅」——主角遭遇危机、得到帮助、成长蜕变、最终胜利。
「悲剧宿命」——角色因性格缺陷或命运捉弄，走向必然的毁灭。
「喜剧反转」——看似绝望的处境，因巧合或智慧突然逆转。
「侦探解谜」——迷雾重重，线索渐显，真相大白。
「爱情救赎」——因爱而生，为爱而战，以爱得救。
「背叛与忠诚」——信任被打破，真相被隐藏，最终选择。
「复仇之路」——仇恨驱动，步步为营，结局或解脱或沉沦。
「成长史诗」——从弱小到强大，历经磨难，终成传奇。
「群像画卷」——多线叙事，命运交织，共同谱写时代。
“我们要做的，是在关键位置埋下这些框架的‘空壳’。”林小鱼讲解，“比如在这片区域埋下‘英雄之旅’，那么第一个踏入这片区域的修士，就会自动获得‘主角光环’——会遇到危机，但也会遇到机缘，最终大概率能脱险。”
“那要是敌人踏入呢？”王多宝问。
“框架不区分敌我。”林小鱼摊手，“但我们可以通过细节调整来引导——比如在‘英雄之旅’的‘帮助者’环节，设定帮助者必须是‘心怀善意之人’。这样敌人踏入，就得不到帮助，只能硬扛危机。”
萧霜寒皱眉:“听起来……像是在操纵命运。”
“不，是在利用叙事法则的漏洞。”林小鱼纠正，“怨晶的叙事污染是混乱的、倾向于悲剧的。我们埋下这些框架，其实是给这片区域的‘故事走向’提供一些……健康选项。就像在垃圾食品堆里放几个水果，可能有人会选水果呢？”
这个比喻让众人都笑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十人小队像勤劳的农民，在白骨荒原上“播种”剧情框架。
陈玄负责用阵法手段隐藏触发器，赤练仙子用幻术做掩护，流云四人在周围警戒，君莫问和萧霜寒负责应对突发危险，王多宝则跟着林小鱼学习怎么“写故事”。
过程比想象中艰难。
荒原的叙事污染无孔不入，他们埋下的框架经常被污染扭曲。比如一个好好的“喜剧反转”框架，被污染后可能变成“喜剧变悲剧”——角色以为得救了，结果救他的人才是最终boss。
“得净化这些区域。”林小鱼最终决定，“用我的净化之种，配合九星净世阵的原理，在埋框架前先清出一片‘净土’。”
于是工作流程变成:林小鱼用净化之种净化一片区域→陈玄布置隐藏阵法→林小鱼埋入剧情框架→赤练仙子施加幻术伪装→流云四人检查污染残留。
效率不高，但稳步推进。
第三天傍晚，他们清理到荒原中部的一片盆地时，发现了异常。
盆地中央，有一座完全由白骨搭建而成的……祭坛。
祭坛高约三丈，呈九层阶梯状，每一层都镶嵌着不同的骨骼。最顶层放着一块磨盘大小的黑色石板，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玄凑近一看，脸色骤变，“传送阵？而且是……定向传送阵！目标坐标是……地下三千丈？！”
“云霆的手笔。”流云子沉声道，“他已经来过这里了，而且在这里布下了直接通往怨晶附近的传送阵。看来他早就知道怨晶的具体位置。”
林小鱼观察祭坛周围的叙事线条，发现这里污染程度极低，几乎是一片“叙事真空区”。
“他把这里的污染清空了。”他分析，“为了布置这个精密传送阵，必须保证叙事稳定，否则阵法会被随机改写。所以他用了某种方法，暂时压制了怨晶的叙事污染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君莫问问，“破坏这个传送阵？”
“不。”林小鱼摇头，“留着它。这是云霆给我们留下的‘路标’——他一定会从这里进入地下。我们正好可以在这里……埋一个最大的惊喜。”
他看向祭坛，眼中闪过狡黠的光。
“各位，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既然云霆喜欢玩阵法，那我们就给他准备一个……阵法与叙事的‘混合套餐’。”
深夜，营地。
林小鱼坐在帐篷里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荒原地形图。图上标注了七十二处已埋设的剧情触发器，以及……祭坛位置那个特殊的“混合陷阱”。
帐篷帘子被掀开，云墨走了进来。
“小鱼，有件事需要告诉你。”云墨神色严肃，“其他宗门的选拔队伍，今天下午已经全部抵达荒原外围了。九人名额的最终选拔，将在十天后正式开始。”
“十天？”林小鱼皱眉，“比原计划提前了？”
“因为遗迹开启时间可能提前。”云墨说，“我感应到怨晶的波动在加剧，封印最多再撑二十天。遗迹入口会在封印崩溃前七天开启，所以……选拔必须尽快完成，选出九人后立刻进入遗迹。”
时间更紧迫了。
“选拔形式确定了吗？”
“确定了。”云墨点头，“不再是团队任务，而是……‘生存试炼’。所有参与者将分散投入荒原深处，在叙事污染的环境下独立生存十天。十天后还活着的人，按‘生存表现’评分，前九名晋级。”
林小鱼沉默。
这种规则下，团队协作的优势被大幅削弱。更重要的是……
“云霆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。”他说，“在生存试炼中制造‘意外’，清除对他有威胁的竞争者——比如我。”
“我们也想到了。”云墨说，“所以司徒长老决定，选拔期间，所有元婴以上修士会在荒原外围建立监控网络，一旦发现异常，立即介入。但……云霆的阵法造诣太高，如果他存心隐藏，我们很难及时发现。”
“所以还是得靠自己。”林小鱼揉了揉眉心。
他看向地图上那些埋设的触发器，忽然有了个主意。
“云墨族长，您说……如果我把我埋下的这些‘剧情框架’，开放给所有参与者使用呢？”
“什么？”云墨一愣。
“我的意思是，公布一部分触发器的位置和效果。”林小鱼解释，“比如告诉所有人，在某某区域有‘英雄之旅’框架，遇到危险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。在某某区域有‘智者解谜’框架，困惑时可以去寻找灵感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竞争者？”
“不是帮，是……构建‘叙事共同体’。”林小鱼眼中闪着光，“现在这片荒原的叙事权，主要掌握在怨晶和云霆手里。但如果有一百个修士，都在有意识地利用我埋下的框架，那就会形成一股新的叙事力量——一种倾向于‘生存’‘合作’‘希望’的叙事。”
他越说越兴奋:“叙事法则是讲‘权重’的。如果使用某个剧情框架的人足够多，那个框架就会获得更高的叙事权重，甚至可能……反过来影响怨晶的污染倾向。”
云墨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想用所有选拔者，共同编写一个对抗怨晶的‘生存叙事’？”
“对！”林小鱼点头，“云霆再强，也只是一个人。而我们有一百个人。一百个人共同书写的生存故事，总比他一个人写的阴谋剧本更有力量吧？”
这个想法太大胆了。
但也太有吸引力了。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？”云墨问，“这意味着你要公开你的一部分底牌。”
“底牌存在的意义，就是要在合适的时候打出去。”林小鱼笑道，“而且，这只是第一层——我真正埋的好东西，可不会公开。”
云墨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最终点头:“我去和司徒长老沟通。如果可行，明天就公布。”
云墨离开后，林小鱼重新看向地图。
他的目光落在祭坛位置。
那里埋设的“混合陷阱”，是他这几天最得意的作品。
表面看，那是一个“宝藏秘境”框架——任何人踏上祭坛，都会触发“发现上古传承”的剧情，获得一些看起来不错的奖励。
但那些奖励，全部被动了手脚。
灵石里藏着微型阵法，会在吸收时缓慢改变灵力属性。
法宝残片上刻着误导性的功法，练了会走火入魔。
最绝的是那卷“上古丹方”——丹方是真的，但缺了一味关键药材，而那味药材只有在怨晶旁边才能找到。拿到丹方的人如果想炼丹，就必须……去找怨晶。
“云霆前辈。”林小鱼对着地图轻声说，“你不是喜欢提前布局吗？”
“这次，我让你提前。”
“请入瓮。”
帐篷外，荒原的风呼啸而过，卷起漫天骨尘。
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叙事文字，今夜格外活跃。
它们正在拼凑一句新的话:
「棋手已落子」
「棋盘已铺开」
「好戏……即将上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