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盯着沙盘上跳动的数据波纹,沉默了整整三炷香时间。
君莫问已经把剑擦了七遍,终于忍不住:“所以……这第六奇点到底在哪儿?‘时间流动的概念性紊乱’——听起来像是有人把‘时间’这玩意儿当面条甩。”
王多宝正趴在桌边,用算盘计算着什么,闻言抬头:“按照前五个奇点的修复规律,每个奇点都对应一种叙事规则的局部崩溃。时间流动这种基础概念出问题……我怀疑我们脚下站着的这片土地,可能正在经历某种‘叙事熵增’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萧霜寒指尖凝出一片冰晶,又让它融化。
“就是世界的故事框架正在从有序走向无序。”晨终于开口,手指在沙盘上一点,波纹凝聚成清晰的时间轴,“你们发现没有?每修复一个奇点,我们所在的区域时间流速就会产生一次波动。”
沙盘上,代表时间流速的曲线图骤然展开——从落霞城修复开始,每一次奇点修复完成的瞬间,时间流速都会像被石子砸中的水面,荡开一圈涟漪。而这些涟漪的中心,无一例外,都指向同一个时间节点:
三年前,林小鱼消失的那个瞬间。
“五道涟漪,五个奇点修复节点,全部回溯至同一起源。”晨的声音很轻,“这不是巧合,这是‘锚点效应’——林小鱼消失的事件,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时间叙事的一个‘固定参照点’。”
王多宝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桌上:“等等,你的意思是……林师兄消失的时候,不仅留下了净化之种和九个奇点坐标,他还把自己的‘消失’这件事,做成了整个叙事框架的基准时间点?”
“更准确地说,是他的消失触发了时间基准的重置。”晨站起身,沙盘上的画面随他心意变换,显现出三年前那场战斗最后的场景片段——墟祖被净化,林小鱼的身影在光中消散,而就在那一瞬间,所有观测者的时间感知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。
“当时我们都以为那是战斗余波造成的时间停滞。”萧霜寒皱眉回忆,“但实际上……”
“实际上那是林小鱼在修改世界底层叙事时,不得不做的‘断点续传’。”晨说出了自己的推论,“想象一下,你要在一栋还在住人的房子里更换承重墙,怎么办?最好的办法是先打一个临时支撑,快速换墙,再把居住者‘接回’原来的时间线上——只不过林小鱼这个‘临时支撑’打得有点仓促,留下了九个需要后续修补的漏洞。”
君莫问挠头:“所以我们现在修的这些奇点,其实是在补他三年前匆匆忙忙换墙时漏掉的钉子?”
“差不多。”晨的嘴角难得勾起一丝弧度,“但问题在于,钉子漏得有点多,而且现在‘时间涟漪’现象表明,我们每补一个漏洞,整个时间框架就会震颤一次,不断回溯到最初换墙的那个瞬间。”
王多宝已经重新捡起算盘噼里啪啦计算起来:“让我算算……如果每个奇点修复都会产生一次时间涟漪,全部九个修复完毕,就是九次连续的时间基准回溯震荡。按照叙事波动理论,这种连续同源震荡有百分之六十三点七的概率会引发——”
“因果链断裂。”晨接过话头,沙盘画面骤然变成一片破碎的丝线网络,“时间流动的概念性紊乱,本质上是因为‘因果叙事’这个更底层的规则已经开始松动了。”
房间里一片寂静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霜寒才轻声道:“所以第六奇点不是某个具体地点,而是一种……状态?”
“是一种现象,一种蔓延全球的‘因果迟滞’。”晨挥手,沙盘上显现出各地传来的情报画面——某个小镇上,有人今天种下的果树,第二天就结出了三十年前的果实;某座宗门里,弟子练剑时挥出的剑气,三天后才突然出现在练功场的墙上;甚至凡间王朝,有书生刚写下诗的第一句,整首诗就已经出现在史书记载中,落款是十年前。
“因果顺序正在随机打乱。”晨总结道,“而这,正是第七奇点‘因果叙事紊乱’的前兆。”
君莫问握紧剑柄:“那我们怎么修复一个……状态?”
“找到涟漪的源头。”晨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既然所有涟漪都指向林小鱼消失的瞬间,那就说明,在那个瞬间,他一定做了什么与因果规则直接相关的事。我们需要‘进入’时间涟漪,亲眼看一看。”
王多宝倒吸一口凉气:“进入时间涟漪?那玩意儿不是观测现象吗?怎么进入?”
晨从怀中取出那五颗已经深度激活的净化之种。它们悬浮在半空,散发出不同颜色的柔和光晕——落霞城的时间琥珀金、千机谷的机械银灰、万兽山的血脉赤红、冰封海的记忆冰蓝、问心崖的心魔墨紫。
“林小鱼留下的不只是修复工具,也是权限密钥。”晨说,“五颗净化之种对应五种已修复的叙事规则。当它们共鸣时,可以短暂打开一条通往‘叙事夹层’的通道——也就是时间涟漪真正存在的那个层面。”
萧霜寒立刻听懂了:“你要我们集体进入那个夹层,直接观察三年前的那一刻?”
“而且要快。”晨已经开始布置阵法,“每多修复一个奇点,时间框架就更脆弱一分。我们必须赶在因果彻底紊乱之前,找到稳定它的方法。”
四个时辰后,百草堂深处的地下静室。
晨用五种属性的极品灵石布下五行共鸣阵,五颗净化之种分居五方。君莫问、萧霜寒、王多宝各站一角,晨自己居中主持。
“进入叙事夹层后,我们无法直接干涉过去,只能观测。”晨最后叮嘱,“但观测本身也会对脆弱的因果链产生影响,所以记住三点:第一,不要尝试与任何历史片段中的‘自己’互动;第二,不要试图改变已发生的事;第三,如果看到林小鱼……保持安静。”
三人郑重点头。
阵法启动。
五色光芒冲天而起,又在静室穹顶交汇成一道纯白的光柱。光柱中,时间仿佛变成了可见的流体,一圈圈涟漪以阵法为中心荡漾开来。晨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,眼前的景象开始分层——现实层、记忆层、叙事夹层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,主动跨入光柱。
下一秒,失重感袭来。
叙事夹层的感觉很奇妙。
这里没有上下左右,没有日月星辰,只有无数流动的“故事线”像发光的丝带般纵横交错。有些丝带粗壮明亮,那是影响深远的大事件;有些细弱黯淡,那是凡人一生中的微小抉择。而在所有丝带的交汇处,一个巨大的“结”
那就是三年前的战场。
晨“站”在一条故事线上,低头看去。下方不是地面,而是一层透明的叙事薄膜,薄膜下正是记忆中的场景:五宗联军与神秘组织的最后对决,墟祖即将破封,林小鱼站在最前方,手中托着那颗刚刚成型的净化之种。
“这就是……他消失前的最后时刻。”君莫问的声音在意识层面响起。四人以精神体状态悬浮在叙事夹层中,彼此可以通过意念交流。
萧霜寒忽然指向战场边缘的一个细节:“看那里。”
在叙事夹层的视角下,许多现实中被忽略的细节清晰可见。晨看到了——在林小鱼身后,有五道极其细微的“叙事锚线”正连接着他与五个人:君莫问、萧霜寒、王多宝、司徒允、苏小小。
“他在战斗开始前,就已经把我们写进了他的‘后手预案’。”王多宝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些锚线是……因果保险。”
画面继续流动。
墟祖爆发,寂灭魔气席卷。林小鱼抛出净化之种,光芒吞噬一切。而在光芒最盛处,叙事夹层的视角捕捉到了现实看不到的画面——林小鱼正在飞快地“改写”着什么。
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,每划一次,就有一条因果线被临时截断、标记、暂存。动作快得像在弹奏一首看不见的钢琴曲。
“他在手动暂停因果。”晨终于明白了,“世界叙事框架承受不住净化之种的冲击,如果不暂停因果,整个时间线会直接崩碎。但他也不能暂停太久,否则现实会永久凝固……所以他只暂停了最关键的那部分。”
画面中,林小鱼忽然抬头。
他的视线,竟然穿过了叙事薄膜,直直地“看”向了三年来后的此刻,看向了悬浮在夹层中的四人。
“他……能看到我们?”君莫问震惊。
林小鱼的嘴唇动了动。没有声音,但晨读懂了唇语:
“九个漏洞,五把钥匙,三重涟漪。第七个在因果倒置之处——去找‘先结果后原因’的地方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净化之种的光芒彻底爆发。现实层面的林小鱼身影消散,而在叙事夹层中,晨看到有九道流光从爆炸中心飞出,射向世界各个角落——那就是九个奇点的初始坐标。
同时,五道更明亮的流光飞向五个特定方向,其中四道落入君莫问、萧霜寒、王多宝和晨自己体内,另一道一分为二,飞向司徒允和苏小小所在处。
“净化之种的种子……是这么来的。”萧霜寒轻声道。
画面开始模糊。时间涟漪即将结束。
就在退出叙事夹层的最后一刻,晨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细节:在林小鱼完全消失的位置,叙事薄膜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“皱褶”。那皱褶的形状,像是一扇微型的门。
然后,光芒褪去。
四人同时睁开眼,回到静室。
阵法光芒黯淡,五颗净化之种落回晨手中,但其中蕴含的光晕明显更加凝实了。
“先结果后原因的地方……”王多宝揉着太阳穴,“这提示也太谜语了吧?”
君莫问倒是干脆:“直接说哪儿有因果倒置不就完了?”
“因果倒置……”晨若有所思,忽然问,“你们记不记得,修复落霞城时,我们看到林小鱼三年前在那里活动,其中有个片段是他对着一面墙自言自语?”
萧霜寒记忆力最好:“他说的是‘如果结果先于原因存在,那么原因还是原因吗?哲学系教授听了都要掀桌子’。”
“当时以为他在胡言乱语。”晨站起身,眼中闪过明悟,“但现在想来,那可能不是胡话——是坐标提示。”
他走到静室墙边,伸手按在墙壁上。灵力注入,墙壁表面竟然浮现出一幅简略的地图——那是三年前林小鱼用特殊灵墨留下的,只有在特定因果波动下才会显现。
地图上标注了九个点,其中五个已经亮起(落霞城、千机谷、万兽山、冰封海、问心崖),第六个点闪烁不定,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:
王多宝凑过来看:“逻辑炸弹?这又是什么现代概念乱入?”
“大概是一种因果层面的程序错误。”晨盯着地图,“而‘昨日之花今日开,明日之果昨日摘’……听起来像是某种时间农场?”
“我知道一个地方。”君莫问忽然说,“南疆有个‘颠倒谷’,传说那里的植物生长顺序是反的——先结果,再开花,最后长叶子。当地的部族祭祀时说,那是‘时间老人打了个喷嚏’造成的。”
四人面面相觑。
“走。”晨收起地图,“去南疆颠倒谷。”
“等等。”萧霜寒叫住他,神情严肃,“在走之前,你们有没有感觉到……世界有点不对劲?”
众人静心感应。
晨最先察觉异常——他放在桌上的那杯茶,茶水表面竟然凝结出了一层薄冰,而冰层下,有细小的气泡正从杯底向上飘,然后在冰面处向下沉。
“重力方向开始局部紊乱了。”王多宝脸色发白,“这是因果紊乱蔓延到物理规则的前兆……”
话音未落,整个静室忽然倾斜了四十五度。
不是地震,是房间的“上下”概念被临时修改了。四人及时御空,才没摔到墙上。
“快走!”晨率先冲出静室,“第七奇点的修复必须立刻开始——否则不等我们找齐九个,世界的基本物理规则就要开始崩解了!”
当他们冲出百草堂,御剑升空时,看到了更惊人的景象:
远处的天空中,有一片雨正在向上下。云层下方,雨滴逆着重力飞向苍穹,在阳光照射下形成一道倒挂的彩虹。
山下城镇里,传来人们的惊呼声——有些人的影子出现在了身体的右侧,有些人的则在前方,仿佛光源的位置定义已经混乱。
“因果紊乱正在污染底层规则。”晨咬紧牙关,全力催动飞剑,“林小鱼,你到底给自己留了个多大的烂摊子……”
飞剑划破长空,向南疆疾驰。
而在他们身后,那片倒着下的雨忽然停了。雨滴悬在半空,然后,开始横向飘移。
仿佛这个世界,正在慢慢忘记“方向”该怎么定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