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的话虽然轻飘飘的,却让这位态度嚣张的城门巡检校尉僵立在原地。
谢停云文书上面那鲜红的钤辖司大印和独特的暗纹,做不得假。
文书上寥寥数语,提及的正是“江南江防军务”。
这几个字,分量千钧。
大渊朝军政分离,军机要务,向来由枢密院与皇城司直管。
除非手持这两处衙门签发的勘合文书,否则,任何地方官员都无权过问,更别提拦截盘查。
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巡检校尉,就是他的顶头上司,宿州守将,甚至此刻正藏在暗处、真正发号施令的那位贵人,恐怕都没有这个权限。
“刺探军机”这顶帽子太大了,一旦扣实,掉的就不是乌纱帽,而是脑袋。
那校尉想要反驳,却又无从辩驳;想硬闯,可“军机绝密”四个字又像一座大山,压得他动弹不得。
车厢内,程锦瑟屏住了呼吸,死死盯着半开的车帘。
萧云湛却仍很从容。
他轻抚着程锦瑟的手背,淡定地望着车外。
就在这时,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一名穿着四品武将官服的微胖中年男人,领着几名亲兵,从人群中挤了过来。
他正是宿州守将,张显。
张显一看到车帘边的谢停云,立时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马车前。
他对着谢停云便是一个长揖到底。
“谢谢大人息怒!下官治下不严,惊扰了大人,罪该万死!实在是实在是奉命行事,不得不谨慎为上啊!”
说完,他转过身,抬脚就朝那巡检校尉踹了过去,嘴里怒声训斥。
“没眼力见的东西!狗眼看人低!什么车驾都敢拦?这位是润州兵马钤辖沈固之沈大人麾下的得力干将,手中有十万火急的军务要办,是你这种货色能随便冲撞的吗?还不快给谢大人赔罪!”
沈固之那可是连太子都要礼让三分的实权人物,他们哪敢惹?
张显将这尊大佛抬出来,既是向谢停云示好,也是在警告自己手下这群人,别再惹是生非。
那校尉被踹得一个踉跄,刚才的嚣张气焰再没了踪影,低下头,不敢再发一言。
跟着张显而来的一名年轻男子,脸色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根本不在意张显和校尉在做什么,一双眼睛,只盯着谢停云不放。
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。
谢停云上下打量他一眼,心中明白了。
这位应该才是今晚真正的主事人。
他嘴角的笑意不变,斜睨了这男子一眼,顺着守将张显的话头往下说。
“张大人这话,倒显得是谢某不懂规矩,在这城门口无理取闹了?”
“不过,谢某今日倒要好好问问!尔等封锁城门,在此戒严,究竟是奉了陛下的圣旨,还是东宫的钧令?若有,文书何在?若是没有,便是矫诏!矫诏行事,阻拦军务,延误江防平叛的最佳时机”
谢停云没有接着往下说,而是将目光转到那位脸色铁青的男子身上:
“这个天大的责任,你小小的宿州城是否担当得起?或者,要劳烦你背后那位尊贵无比的主子,亲自来担?”
张显听得浑身一个激灵。
他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小角色。
今夜之事,若是办成了,功劳跟他无关;可若是办砸了,捅出了天大的篓子,那位贵人自然不会有事,被推出来顶罪的,只可能是他这个宿州守将!
到时候,别说官位,他全家老小的性命都得搭进去!
这才是神仙打仗,凡人遭殃啊!
张显越想心里越怕,双腿一阵阵发软,几乎要站立不住。
他回过头,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向那位年轻男子。
杜大人哪,今天这命令是你下的,你得把这责任担起来,别往我身上推啊!
没错,这位年轻男子,正是太子萧云启的心腹内侍杜承。
他得了太子的命令,为了能将功折罪,亲自出马,一路从京城快马加鞭,不眠不休地追赶,终于探听到“江学士”一行人的踪迹,并且知道了,他们下一站将前往宿州。
于是,杜承当机立断,抢在萧云湛的车队之前赶到宿州,亮出太子令牌,强令宿州全城戒严,盘查所有入城车马。
他本以为凭借他设下的天罗地网,定能将毫不知情的辰王一行尽数捉拿。
这个功劳,稳了!
太子殿下定会大悦,夸他会办事!
哪想到半路却杀出了个谢停云,让他美梦落空!
杜承不认识眼前这个叫谢停云的书令史,但他能感觉到,对方身上那股沉稳老练的气度,绝非一个从九品小官所有。
此人越是强硬,越是滴水不漏,就越说明这马车之中,藏着天大的秘密!
放他们走,他不甘心!
萧云湛很可能就在里面!
可若是不放
杜承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兵卒,心中怒火翻腾。
谢停云已经把话挑明,把“阻挠军务”的帽子扣了过来。
他若是坚持盘查,就等同于坐实了太子意图干涉军务的罪名。
这种事,私下里做得,却绝不能摆在明面上!
一旦传扬出去,言官的奏本能把东宫的门槛都踏平!
太子殿下温润仁厚的名声,也会因此蒙上巨大的污点!
这个罪责,他杜承承担不起!
“罢了!”
杜承左思右想,权衡片刻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他一挥手,对着那些拦路的兵卒怒吼道:
“没听到吗?既是紧急军务,还不快快放行!堵在城门口,成何体统!”
杜承这话一出,马车内的程锦瑟,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,才终于重重落回了原处。
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后背却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。
刚刚那个声音
她不会听错,正是太子萧云启的亲信杜承!
上一世,她对这个太子身边最得力的走狗,印象再深刻不过。
果然,今夜这天罗地网,就是太子萧云启为他们布下的!
幸好,幸好有谢停云在。
若不是他,今夜他们恐怕真的插翅难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