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里一片漆黑。
只有头灯的光束在摇晃,照出粗糙的岩壁和脚下湿滑的台阶。刘子阳冲在最前面,手里的枪握得死紧,指节发白。
身后传来沉闷的爆炸声。
通道在震动,碎石和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。
“快走!”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“自毁装置引发的连锁爆炸,整个气象站都会塌!”
刘子阳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不能回头。
父亲用三十年换来这十分钟,他不能浪费。
台阶向下延伸了大约五十米,然后变成水平的隧道。隧道显然是人工开凿的,岩壁上还有当年留下的凿痕,但地面平整,能容两人并行。
“这通道”苏婉清喘着气,“不是临时挖的。看这工艺,至少是半年的工程量。”
“1988年到1990年。”元灵儿跟上来说,“两年时间,足够他们挖一条逃生通道。但为什么要挖?那时候就预料到会有危险?”
“也许不是预料。”冷凝的声音很冷,“是已经遇到了。”
前方出现岔路。
左、右两条隧道,都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。
“走哪边?”唐晓柔问。
刘子阳停下脚步,闭上眼。
能量视野展开。
他能“看见”——不是真的看见,而是感知到能量的流动。左隧道深处有微弱的电流信号,右隧道则是一片死寂。
“左边。”他睁开眼睛,“那边有电力活动。”
队伍转向左隧道。
走了约一百米,隧道开始变宽。岩壁逐渐被水泥墙面取代,头顶出现老式的防爆灯——灯没亮,但电线还在。
“我们进入建筑内部了。”影摸着墙面,“这不是逃生通道,这是地下设施的入口。”
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金属门。
门上有锈蚀的牌匾:
“天启”项目地下实验室
授权人员方可进入
1989年6月立
门是电子锁,但电源早就断了。冷凝用撬棍撬开控制面板,里面是机械锁芯。
“能开吗?”
“试试。”冷凝从工具包里拿出开锁工具。
三十秒后,锁芯转动。
金属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,缓缓向内打开。
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来,还夹杂着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。头灯的光照进去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实验室比想象中大得多。
至少三百平米的空间,被玻璃隔断分成几个区域。中央是主实验区,摆放着各种仪器设备——显微镜、离心机、培养箱、数据分析终端。设备虽然老旧,但保存完好,有些甚至看起来还能用。
“这不可能”苏婉清走进去,手指拂过一台仪器的表面,“三十年了,就算有定期维护,也不可能保存得这么完好。看这些显示屏,连灰尘都不多。”
刘子阳的目光被左侧区域吸引。
那里有一整面墙的档案柜,还有几张办公桌。桌上散落着纸张,钢笔还插在墨水瓶里,仿佛工作人员只是暂时离开,随时会回来。
“这里的时间好像停滞了。”唐晓柔轻声说。
影检查了电力系统。
“备用发电机在地下二层,燃油早就耗尽了。但这里有地热发电装置——看那里。”
她指向角落。
一台嗡嗡作响的设备,连接着从岩壁伸出的管道。
“利用地热温差发电,功率不大,但足够维持基础照明和环境控制。所以这里的温度、湿度才能保持稳定。”
“谁在维护?”元灵儿问。
“自动系统。”苏婉清走到控制台前,“我看看系统日志显示,最后一次人工维护是1990年4月15日。之后全部转为自动模式,定期自检,故障自修复。这技术在当时是超前的。”
刘子阳走到档案柜前。
柜门没锁。
他拉开第一个抽屉。
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牛皮纸档案袋,每个袋子上都有编号和标签。他随手抽出一份,标签上写着:
实验体jl-01基因适配性测试
日期:1988年12月-1989年3月
负责人:刘建军
他的手在颤抖。
打开档案袋,里面是手写的实验记录,还有化验单、细胞切片照片、数据图表。字迹是父亲的,工整严谨,每一个数据都标注了测量时间和条件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总结栏:
“实验体jl-01(本人)对样本a-01的基因共鸣率达到87,无排异反应,但出现周期性意识模糊。推测样本具有初级神经活性,可能影响宿主认知。建议终止自体实验,但上级驳回。”
刘建军
1989年3月28日
再往下翻,还有一行小字,笔迹潦草,像是后来补写的:
“他们想要更多。他们想要‘完美载体’。我不能让他们继续,但我阻止不了。唯一的办法是把钥匙藏起来。”
钥匙?
刘子阳想起父亲在通道里说的话。
“你是‘锁’但锁的作用不是永远封死”
“子阳,过来看这个。”苏婉清在另一张桌子前喊他。
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实验日志。
翻开的那页,标题是:
“基因优化传承计划”可行性报告
日期:1989年6月。
报告人是刘建军。
刘子阳快速阅读。
报告的核心观点是:样本a-01(源细胞)具有与人类基因共鸣的能力,但这种共鸣不可控,会导致宿主意识被侵蚀。唯一的解决方案是“预编码”——在胚胎阶段植入优化后的基因序列,培养出天然能够与样本共鸣且保持意识独立的个体。
报告详细列出了技术路线:
1从实验体jl-01(刘建军本人)提取基因样本,进行定向优化。
2筛选具有特殊线粒体基因的女性作为母体(报告中提到了“线粒体单倍群l3a1”,标注为“高兼容性”)。
3通过基因编辑技术,在受精卵阶段植入优化序列。
4胚胎发育全程监测,出生后定期进行适应性训练。
报告最后有批复意见:
“方案批准。但必须在绝对保密条件下进行。母体需签署知情同意书,项目代号‘守护者’,实验体代号从jl-07开始编号。”
批复人签名被涂黑了。
日期:1989年9月10日。
刘子阳感觉全身发冷。
jl-07。
他的编号。
“所以”唐晓柔声音颤抖,“子阳哥真的是被设计出生的?”
“但母体同意了。”苏婉清翻到附件页,“这里有你母亲签署的同意书。看签字日期——1989年10月5日。她知情,而且自愿。”
同意书
刘子阳认出母亲的笔迹。
“建军:
我理解你的坚持,也明白这件事的危险。但如果真如你所说,那个‘样本’将来可能引发灾难,那我们的孩子或许就是唯一的希望。
我不怕风险。我只怕孩子将来会恨我们,恨我们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,却给了他如此沉重的使命。
但你说得对,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
好好照顾自己。等孩子出生,我们一起教他如何成为一个善良而勇敢的人。
爱你的,
芳
1989年10月4日夜”
信纸上有泪痕。
干了三十年,但痕迹还在。
刘子阳闭上眼睛。
恨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心里涌上的不是恨,而是一种巨大的悲伤。为父亲,为母亲,为他们不得不做出的选择。
“这里还有。”元灵儿在另一个档案柜里找到了更多东西。
是一叠照片。
彩色照片,已经褪色,但还能看清。
第一张:母亲躺在病床上,肚子隆起,父亲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两人都在笑。
第二张:婴儿刚出生,皱巴巴的,被护士抱着。父亲站在旁边,眼眶通红。
第三张:母亲抱着婴儿,轻轻摇晃。窗外阳光正好。
照片背面有字:
“子阳满月。芳说,他的眼睛像我,但性格会像她。希望如此。”
再往后翻。
照片里的孩子慢慢长大。
一岁,两岁,三岁
每一张都有父亲的批注:
“子阳今天第一次走路,摔了三跤都没哭。”
“三岁生日,问他长大了想做什么,他说要当解放军,保护大家。”
“五岁,幼儿园老师说他有正义感,别的小朋友被欺负,他会站出来。”
“七岁,第一次带他去爬山,他爬到山顶说‘爸爸,以后我要爬更高的山’。”
照片到七岁就断了。
1997年之后,再也没有了。
“所以那两年”刘子阳看着照片,“我十二岁到十四岁,档案空白的那两年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“也许在这里能找到答案。”
影的声音从实验室最深处传来。
她站在一扇厚重的防爆门前,门上有生物识别锁——指纹和虹膜双验证。
“这门打不开。”她说,“需要权限。”
刘子阳走过去。
他盯着那个识别面板。
鬼使神差地,他把手按了上去。
指纹扫描的红光亮起。
嘀——
“指纹验证通过:刘建军”
然后,面板上弹出了虹膜扫描镜头。
刘子阳把眼睛凑过去。
嘀嘀——
“虹膜验证通过:刘建军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你的指纹和虹膜”唐晓柔不敢相信。
她看向刘子阳。
“你父亲可能预先录入了你的生物信息。他知道有一天你会来。”
防爆门缓缓打开。
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。
只有二十平米左右,布置得像书房。有书桌、书架、一张单人床,甚至还有个简易的厨房角落。桌上摆着台灯、茶杯、几本书。
书桌上压着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:
“子阳亲启”
刘子阳拿起信。
手很稳,但心跳如雷。
他拆开信封。
信纸有三页,字迹是父亲的,但比实验记录里的字迹潦草许多,像是匆忙写就。
“子阳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也说明,你还活着,而且走到了这里。
对不起。对不起三十年没能陪在你身边,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长大,对不起给了你如此沉重的命运。
但时间不多,我得先说重要的。
第一,你是‘守护者计划’的第七代实验体,但也是唯一成功的。前六代都失败了,有的夭折,有的出现严重基因缺陷。只有你,完美继承了优化序列,并且健康长大。
第二,你的抗体不是偶然。是我在你母亲怀孕期间,通过定向基因编辑植入的‘种子’。它的作用是:当接触到源细胞(也就是样本a-01)时,会激活,让你能够与之共鸣,同时保持意识独立。你是唯一不会被源细胞侵蚀的人。
第三,那两年(1992-1994),我没有失踪。基金会(那时候还叫‘时光研究学会’)找到了我,要我交出所有研究数据。我拒绝了,他们试图绑架你,用你威胁我。我带着你躲了两年,最后用假死和交换部分数据换来了你的安全。
第四,我是‘锁’的第一部分。你是第二部分。源细胞、三钥系统、永恒之门这一切的核心,是一个远古文明留下的‘文明重启装置’。当文明走向毁灭时,装置会启动,用源细胞‘净化’一切,然后从零开始。
但那个文明最后意识到,重启不应该是自动的。应该有人决定何时该重启,何时该拯救。所以他们创造了‘锁’——一个能够控制装置的人。
我就是被选中的‘锁’的载体,但我基因有缺陷,无法完全承载。所以我创造了你,把我的部分基因和优化序列结合,让你成为完整的‘锁’。
第五,基金会和真理之眼都想打开永恒之门,但他们目的不同。基金会想获得永生,真理之眼想‘重启’现在这个‘错误’的文明。他们都需要你,因为只有完整的‘锁’才能稳定开门。
所以,不要相信他们任何一方。
最后,如果你读到这封信时我还活着,来找我。如果我已经死了
不要报仇。
去做你该做的事。
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,阻止那些必须阻止的。
记住,你是‘锁’,但锁的意义不是永远关闭,而是在正确的时机,由正确的人打开。
也许有一天,你会面临选择:是让这个不完美的世界继续,还是重启一个更好的。
到那时,相信你的心。
我爱你,儿子。
永远都爱。
父刘建军
1995年3月绝笔”
信纸从刘子阳手中滑落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三十年。
三十年的疑问,三十年的寻找,三十年的思念。
在这一刻,都有了答案。
“子阳哥”唐晓柔轻轻抱住他。
刘子阳没有哭。
他只是紧紧抱住唐晓柔,把脸埋在她肩头。
原来他不是被抛弃的。
原来父亲一直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他。
原来他的存在,从一开始就有如此沉重的意义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元灵儿问,“伯父还在上面,基金会的人”
话音未落。
实验室的警报突然响了。
红色的警示灯闪烁,刺耳的蜂鸣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。
影冲到控制台前。
监控画面调出——不是实验室内部,而是地面气象站的实时影像。
画面里,四辆被炸毁的越野车还在燃烧,但更多的车正从风雪中驶来。至少二十人,装备精良,迅速散开,搜索废墟。
“他们找到入口了。”影快速操作,“热成像显示,有三个人已经进入通道,正在往下走。”
“能封锁入口吗?”冷凝问。
“可以,但一旦封锁,我们也出不去了。这里的氧气储备最多支撑七十二小时。”
刘子阳抬起头。
他擦掉脸上不存在的泪水。
眼神重新变得锐利。
“不封锁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刘子阳捡起地上的信,小心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,“父亲用三十年争取的时间,我不能浪费在躲藏上。”
他看向众人。
“苏婉清,把实验室所有关键数据拷贝下来。元灵儿、冷凝,检查武器弹药。影,找出第二条出口——这种级别的实验室,一定有备用逃生通道。”
“你呢?”唐晓柔问。
刘子阳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
里面没有文件。
只有一把老式的军用手枪,保养得很好。枪旁还有一盒子弹,弹壳底部刻着字:
“给子阳”
他拿起枪,检查枪况,装弹。
上膛。
“我去迎接客人。”
他转身,看向监控画面里那些正在通道中下行的人影。
“有些事,该做个了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