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的旋翼声在耳畔轰鸣。
刘子阳靠在舱壁上,保温毯裹到下巴,但寒冷依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他看着窗外——南极的夜空正在褪色,天边泛起极昼特有的苍白光亮。下方,破碎的冰面和漆黑的海水交错延伸,仿佛一张巨大的、碎裂的棋盘。
“体温回升到35度了。”医护兵收起测温仪,“但还是低于正常值。你需要进高压氧舱,至少二十四小时。”
刘子阳摇头。
“没时间。”
“你会得减压病,或者永久性神经损伤——”
“我说了,没时间。”
医护兵还想说什么,但坐在对面的李维抬手制止了。
李维看起来比在撒哈拉时更疲惫,眼下的黑眼圈深重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他腿上放着平板电脑,屏幕上是加密通讯界面。
“王虎的牺牲信号确认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潜艇的‘黑匣子’——应急数据存储球——在爆炸前弹射出来了。我们的人刚打捞到。”
刘子阳闭上眼睛。
“数据呢?”
“正在解密。”李维顿了顿,“但王虎最后五分钟的声纳记录已经传回来了。”
他把平板转向刘子阳。
屏幕上是一段波形图,对应着声纳接收到的声音信号。李维点击播放。
先是潜艇引擎的嗡鸣,然后是王虎的声音,平静得像在聊天:
“这是龙刃部队前特种兵王虎,编号0719。如果有人在未来听到这段录音,说明我已经殉职了。请转告我的家人,我走得很坦然。”
“接下来是重要情报:我在南极海沟区域,坐标南纬77度12分,西经165度34分,深度两千米处,探测到大规模人造结构。根据声纳成像,该结构长约四百米,宽约一百二十米,呈六边形蜂窝状分布。这不是自然形成的。”
“结构内部有规律的能量波动,频率与基金会之前使用过的‘源细胞培养场’设备吻合。结合此前情报,我判断这里是基金会的深海基因实验基地,可能用于进行高压环境下的基因编辑和改造人培育。”
“基地有至少六个出入口,均设置在水下。防卫力量包括:小型攻击潜艇四艘,水下无人机群,以及某种大型生物信号。声纳显示有体长超过十五米的生命体在基地外围活动,特征类似鲸类,但心跳频率是抹香鲸的三倍。”
录音到这里,背景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警报声。
王虎的声音加快:
“敌潜艇锁定!他们发现我了!记住坐标,基地必须摧毁,否则——”
轰!!!
爆炸的杂音淹没了后续。
录音结束。
机舱里一片沉默。
只有旋翼的轰鸣。
刘子阳盯着那个坐标。
南纬77度12分,西经165度34分。
深海两千米。
“鲸类但心跳三倍?”他看向李维,“基因改造的海洋生物?”
“有可能。”李维调出另一份文件,“基金会一直在进行‘跨物种基因融合’实验。撒哈拉基地里,我们找到了部分研究记录——他们试图将源细胞的适应性基因移植到大型动物体内,制造‘生物兵器’。”
“为什么在深海?”
“压力。”坐在副驾驶位的一个男人转过头——刘子阳认得他,是“守护者网络”的海洋学家,陈博士。“深海的高压环境,能筛选出最坚韧的细胞。如果能在两千米水下存活的基因,移植到人体,可能会产生惊人的耐受力。
陈博士推了推眼镜。
“而且深海环境隔绝,保密性好。基金会可以把整支改造人军队藏在那里,训练、培育、等待指令。”
刘子阳想起邮轮上那些“清道夫”队员。
他们的身体素质确实超常,但还有提升空间。
如果基金会真的在深海制造更完美的版本
“我们必须进去。”他说。
“进去?”李维皱眉,“那里深度两千米,水温接近冰点,压力是地面的两百倍。普通潜水器下不去,就算下去了,基地的防卫系统——”
“有潜艇。”刘子阳打断他,“王虎的录音说,基地有六艘攻击潜艇。我们可以夺取一艘,伪装进入。”
“太冒险了。”
“但必须做。”刘子阳盯着屏幕上的坐标,“如果那里真的是基因改造兵工厂,等他们完成,我们就没有胜算了。”
李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打开通讯器。
“明清月,能听到吗?”
短暂的电流声后,明清月的声音传来,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:
“能听到。我正在分析王虎传回的声纳数据。基地的结构很特殊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六边形蜂窝状,这种设计通常用于最大化空间利用率,同时保证结构强度。”明清月调出三维建模,“但你们看这里——每个六边形单元的中心,都有一个能量源。根据波动频率分析,可能是小型化的源细胞培养罐。”
她放大了其中一个单元。
“每个罐子大约三立方米,如果填满培养液,能容纳至少一百个人类胚胎,或者五十个成熟改造体。”
刘子阳心脏一沉。
“整个基地有多少个单元?”
“根据声纳扫描的轮廓推算,至少两百个。”明清月声音干涩,“也就是说,如果全部满负荷运转,基地可以同时培育两万个胚胎,或者一万个成熟改造体。”
机舱里再次陷入寂静。
一万个改造人。
每一个都像“清道夫”队员那样训练有素,甚至更强。
“基金会想造一支军队。”李维喃喃道,“一支不需要休息、不怕伤痛、绝对服从的超级军队。”
“然后用这支军队做什么?”医护兵忍不住问。
“控制。”刘子阳说,“控制资源,控制国家,控制人类的进化方向。”
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:
“基金会最终的目标不是权力,不是财富,而是成为新人类的造物主。”
直升机开始下降。
下方出现了一个临时营地——几座白色穹顶建筑,建在相对平整的冰面上。营地周围停着雪地车,有穿着极地服的人员在活动。
“南极联合科考站,代号‘希望站’。”李维解释,“表面上是多国合作的科研基地,实际上是我们的一处前沿据点。”
直升机降落。
舱门打开,刺骨的寒风灌进来。
刘子阳裹紧保温毯,走下飞机。脚踩在冰面上时,腿还有些发软,但能站稳。
一个穿着红色极地服的女人迎上来,五十多岁,灰白的头发扎成马尾,眼神像南极的冰山一样冷冽。
“刘子阳先生,我是站长,你可以叫我玛莎。”她握手很有力,“你的情况李维跟我说了。样本安全吗?”
刘子阳从贴身防水袋里拿出那个金属样本管。
玛莎接过,仔细检查密封状态。
“很好。我已经安排了实验室,苏婉清博士也远程接入,指导分析流程。”她看了眼刘子阳,“但你,需要立刻进医疗舱。你的体温还在危险区。”
这次刘子阳没拒绝。
他确实快到极限了。
医疗舱在营地最深处,是个圆形的增压舱室。刘子阳躺进治疗仪,机器开始注入温热的营养液和稳定剂。屏幕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——心率偏高,血压偏低,细胞活性在缓慢回落。
“代谢率降到二点八倍了。”医护兵记录数据,“但还在透支。你需要至少一周的静养,不能参与任何行动。”
刘子阳没说话。
他知道不可能有一周。
玛莎和李维走进医疗舱,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。
“俘虏审讯有结果了。”玛莎把报告递过来,“我们抓到了两个在冰山上活动的基金会外围人员,不是核心成员,但知道一些情况。”
刘子阳快速翻阅。
那两个俘虏是后勤人员,负责给深海基地运送补给。
“蜂巢思维”刘子阳想起基地的六边形结构,“像蜜蜂那样,个体服从集体?”
“更可怕。”李维调出一份心理学分析报告,“集体智能意味着没有个人意志,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。一支完全理性的、绝对高效的军队。”
玛莎补充道:“而且,如果意识可以连接,那么指挥这支军队就只需要一个‘蜂后’——也就是博士本人。”
刘子阳坐起身。
治疗仪的管线被扯动,发出警报。
“我们需要立刻行动。”他说,“在‘蜂巢’完成之前。”
“但怎么行动?”李维摊手,“我们连怎么下去都不知道。基地在两千米深处,普通潜水器极限深度也就六百米。军用潜艇倒能下去,但目标太大,会被发现。”
刘子阳看向玛莎。
“科考站有深潜设备吗?”
“有,但都是科研用的。”玛莎说,“最多能下一千五百米,而且没有武器系统,速度慢,一旦被发现就是活靶子。”
“那如果不坐潜水器呢?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刘子阳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的抗体,能让我在极端环境下生存。低温、高压理论上,只要氧气足够,我可以直接游下去。”
“你疯了!”医护兵脱口而出,“两千米!压力会把你压扁!”
“我的细胞结构被抗体改造过,能承受更高压力。”刘子阳说,“在撒哈拉地下基地,我试过。虽然难受,但没死。”
李维和玛莎对视一眼。
“就算你能下去,到了基地怎么进去?那里肯定有防护网、声纳阵列、警卫——”
“有内应。”刘子阳说。
“谁?”
“蔷薇。”刘子阳调出直升机上拍到的画面——那个站在冰山上发射火箭弹的身影,“她在基金会待过,可能知道进入基地的方法。”
“但她凭什么帮我们?”
“她妹妹在基金会手里。”刘子阳把赌场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,“她想救妹妹,我想摧毁基地,目标一致。”
李维沉吟。
“太冒险了。如果她背叛——”
“那我就死在里面。”刘子阳平静地说,“但如果不试,等‘蜂巢’完成,会有更多人死。”
医疗舱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治疗仪运行的嗡嗡声。
玛莎突然开口:“我有个提议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科考站有一台‘深渊滑翔机’,本来是用于海底地质勘探的。”她说,“它能下到三千米深度,静音,而且外形像大型蝠鲼,在声纳上容易被误认为海洋生物。”
“能载人吗?”
“单座,但可以改装成双座。”玛莎走到控制台前,调出设计图,“滑翔机靠洋流和电动推进器移动,速度不快,但隐蔽性极好。而且我们可以给它装上一些小惊喜。”
“什么惊喜?”
“科考站有用于炸冰的微型炸药,还有声学干扰器。”玛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我们可以把滑翔机改装成特洛伊木马。”
刘子阳明白了。
“伪装成海洋生物靠近基地,然后”
“然后从内部开花。”玛莎点头,“但前提是,你能在深海行动。两千米的水压,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刘子阳看向李维。
“我需要做压力测试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李维犹豫了几秒,最终点头。
“好。科考站有高压实验舱,能模拟两千米深度。但如果你身体承受不住——”
“那就说明计划行不通。”刘子阳拔掉治疗仪的管线,“带我去。”
十分钟后。
高压实验舱是个圆筒形的金属容器,内部直径两米,高度三米。刘子阳穿着特制的抗压服站在里面,虽然抗压服本身能抵消一部分压力,但真正的考验是他的身体能否适应压力变化。
玛莎在控制室操作。
“先从一百米开始,逐步加压。如果感到任何不适——头痛、耳鸣、视线模糊——立刻说。”
“开始吧。”
舱门关闭。
压力表开始跳动。
100米200米500米
刘子阳感到耳膜被压迫,呼吸变重。但抗体在自动调节,他能感觉到细胞在微微膨胀,以平衡内外压力。
1000米
抗压服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刘子阳的心跳在加快,但不是因为恐惧,是身体在适应。他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感应体内的能量流动——抗体像一张网,包裹着每一个细胞,维持着结构稳定。
1500米
医护兵在监控屏幕前惊呼:“他的血压在下降!但心率稳定!这不可能”
李维盯着数据。
“抗体在改造他的生理机能他在进化。”
2000米。
压力表停在红色区域。
舱内压力相当于两百个大气压。
刘子阳睁开眼睛。
呼吸平稳。
他对着通讯器说:“我没事。可以继续。”
玛莎的声音传来:“已经到目标深度了。你感觉怎么样?”
“像被紧紧拥抱。”刘子阳活动了一下手臂,“动作有点迟缓,但能动。视野清晰,思维正常。”
“保持这个状态五分钟,我们要监测数据。”
五分钟。
刘子阳在舱内缓慢走动,适应着沉重的压力感。他想起了王虎,想起潜艇在深海中的最后一搏。
(班长)
(我不会让你白死。)
监测结束。
压力逐步释放。
舱门打开时,刘子阳走出,抗压服上凝结了一层水珠——那是舱内湿气在高压下液化形成的。
“数据惊人。”玛莎看着报告,“你的身体在高压下,细胞代谢率反而下降了。这意味着深海环境可能有助于稳定你的抗体?”
刘子阳想起苏婉清说过的话。
他的抗体过度活跃,加速细胞衰老。
但如果高压能抑制这种活跃
“深渊基地选择建在深海,可能不只是为了保密。”李维也意识到了,“深海的高压环境,可能对源细胞的稳定和改造人的培育有促进作用。”
刘子阳脱下抗压服。
“那就更必须摧毁它了。”
他看向玛莎。
“滑翔机改装需要多久?”
“二十四小时。”玛莎说,“但我们需要蔷薇的配合——她得提供基地的防卫部署、出入口位置、警卫换班时间。”
“我来联系她。”
刘子阳走到通讯台前。
他打开一个特定的加密频道——这是“蔷薇”在赌场离开前,悄悄塞给他的通讯器频率。
拨号。
等待。
十几秒后,接通了。
一个沙哑的女声:“说。”
“我是刘子阳。我需要进‘深渊’基地。”
沉默。
然后:“你疯了。”
“也许。但你妹妹在那里,对吧?莉莉安,房间307。”
更长的沉默。
刘子阳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。
“你怎么”
“你告诉我的。在赌场。”刘子阳说,“现在,我也告诉你:我能救她出来。但需要你帮忙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因为你没别的选择。”刘子阳声音平静,“基金会已经把你标记为叛徒,你在南极活不久。跟我合作,你和你妹妹都有机会活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: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基地的防卫图,出入口位置,警卫时间表。还有莉莉安的具体位置,和她现在的身体状况。”
“如果我给你,你怎么保证——”
“我不能保证。”刘子阳打断她,“我只能承诺:如果我进去了,会先去找她。如果我失败了,那所有人都得死,包括你妹妹。”
残酷的实话。
但“蔷薇”似乎欣赏这种直接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数据一小时后发给你。加密方式我会附上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如果我死了,把我妹妹带出来。告诉她,姐姐爱她。”
通讯切断。
刘子阳放下话筒。
李维走过来。
“你觉得她可信吗?”
“至少,她恨基金会。”刘子阳看向窗外苍白的南极天空,“而仇恨,有时候比忠诚更可靠。”
玛莎已经开始指挥改装滑翔机。
李维去协调支援力量。
刘子阳回到医疗舱,继续接受治疗。
但他知道,
真正的治疗,
将在深海完成。
在那座代号“深渊”的基地里,
要么摧毁它,
要么被它吞噬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