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山的温度在持续流失。
刘子阳靠着冰壁,手里紧握着那块温热的玉牌。这微弱的暖意是此刻唯一对抗严寒的东西,但远远不够。他的嘴唇发紫,手指已经失去知觉,只能凭意志力维持着蜷缩的姿势。
(不能睡)
(睡了就醒不来了)
远处海面上,邮轮的轮廓在夜色中缓慢移动。几艘快艇像嗜血的鲨鱼,绕着附近的冰山打转,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黑暗,一遍遍扫过冰面。
其中一艘快艇正在朝这座冰山靠近。
刘子阳能听到引擎的轰鸣声在变大。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部——然后用军刺在冰面上艰难地刻出几个字:
样本在,向阳面,冰缝
字迹很浅,但在探照灯下应该能看到。
刻完,他把真正的样本管塞进冰缝深处,用碎冰掩盖。自己则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,挪到冰山的另一侧——背光面,阴影最浓的地方。
快艇靠过来了。
引擎声在冰山旁停歇。脚步声,踩在冰面上的咔嚓声。
“这里有字!”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探照灯光集中在那些刻字上。
“样本在,向阳面,冰缝”另一个人念道,“头儿,怎么办?”
“剃刀”的声音响起,冰冷:“他在玩花样。分开搜,两人去向阳面,其他人跟我绕到背面。注意,他可能还有力气反击。”
脚步声分开了。
刘子阳贴在冰壁上,屏住呼吸。
他能听到两个人正从向阳面攀爬,冰镐凿击的声音很清晰。而另外四个——包括“剃刀”——正在从侧面绕过来。
(不够)
(只引开了两个)
他握紧军刺。
手指僵硬,几乎握不住。
但必须握住。
第一个身影出现在背光面的边缘。
不是“剃刀”,是个年轻的队员,动作谨慎,枪口前探。
刘子阳等他完全踏上平台。
然后从阴影里扑出!
不是刺杀,是冲撞。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向对方,两人一起滚倒在冰面上。枪脱手滑开,刘子阳的军刺抵住对方喉咙。
但没刺下去。
“别动。”他嘶哑地说,“想活命就别出声。”
年轻队员僵住了。
这时,第二个、第三个身影出现。
“剃刀”走在最前面。
他看到这一幕,举枪:“放了他。”
刘子阳把年轻队员拉起来,挡在身前。
“退后。”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“剃刀”冷笑,“就算杀了他,你也会被冻死,或者被我们打死。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刘子阳的军刺压紧,“但我死之前,会毁掉样本——真正的样本,不在冰缝里。”
“剃刀”眼神一凛。
他在判断真假。
这时,向阳面传来喊声:“头儿!找到了!样本管!”
“剃刀”扭头看去。
就这一瞬间的分神。
刘子阳猛地推开人质,翻身滚向冰山边缘。
“剃刀”转身开枪。
子弹打在冰面上,溅起冰屑。
刘子阳已经滚到边缘,
但他没有跳。
而是回头,看着“剃刀”。
笑了。
“你拿到的是空的。”
说完,他向后仰倒。
坠入海中。
噗通——
冰冷再次包裹全身。
这次,他没有力气游了。
身体在下沉。
意识在模糊。
(结束了吗)
(就这样)
突然,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!
不是敌人。
是一个穿着黑色潜水服的人,戴着全面罩,身后背着潜水推进器。
那人朝他做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,然后打开推进器。
两人迅速下潜,远离冰山。
刘子阳想看清对方是谁,但黑暗和寒冷让视线模糊。
潜水员带着他在水下穿行,绕过冰山的底部,来到另一侧。
那里,静静地悬浮着一艘小型潜艇。
梭形,黑色,没有任何标识。
潜水员打开底部的舱门,把他塞进去,然后自己也钻进来。
舱门关闭,排水。
灯光亮起。
刘子阳瘫倒在金属地板上,剧烈咳嗽,吐出海水。
一双穿着军靴的脚走到他面前。
他抬头。
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。
王虎。
“班班长”
“别说话。”王虎蹲下身,快速检查他的状况,“体温过低,严重失温。医护兵!”
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跑过来,给刘子阳注射针剂,裹上保温毯。
“你怎么”
“你发求救信号的时候,我们刚好在三百海里外。”王虎扶他坐起来,“昆仑基地直接调我们过来的。本来要去接应邮轮,但半路收到消息,邮轮被炸了。”
刘子阳心脏一紧。
“炸了?”
“嗯。”王虎脸色阴沉,“就在你跳海后十分钟。基金会的人拿走了那个假样本,然后引爆了邮轮上的炸药。现在整艘船正在下沉。”
“乘客呢?”
“大部分上了救生艇,但”王虎顿了顿,“南极的海水,零度左右。普通人撑不了半小时。”
刘子阳挣扎着要站起来。
“我们去救——”
“已经在救了。”王虎按住他,“李维协调了附近三个国家的科考站,派出所有直升机和水面船只。但我们有另一个问题。”
他调出潜艇的声纳屏幕。
屏幕上,几个红点正在移动。
“基金会的潜艇。”王虎说,“两艘攻击型,小型,但装备了鱼雷。他们的任务很明确:消灭所有幸存者,确保不留活口。”
刘子阳看着那些红点。
“他们疯了吗两千多人”
“基金会已经不在乎了。”王虎声音低沉,“他们在全球同时发动袭击,就是在向各国政府示威。现在邮轮事件,是要制造更大的恐慌——‘看,我们连豪华邮轮都敢炸,你们谁还敢反抗?’”
潜艇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“声纳接触!”操控台前的士兵报告,“敌潜艇发射鱼雷!目标不是我们,是救生艇群!”
刘子阳冲到观察窗前。
外面,漆黑的海水中,一道白色的气泡轨迹疾驰而过,直奔远处海面上那些微弱的灯光——救生艇的灯光。
“拦截!”王虎怒吼。
但他们的潜艇没有武器系统——这是一艘救援侦查艇。
鱼雷命中。
轰!
即使在水下,也能感觉到冲击波。
海面上,一团火光炸开,照亮了夜空。救生艇的碎片飞溅,哭喊声被爆炸声淹没。
“畜生”刘子阳握紧拳头。
“第二发鱼雷!”士兵的声音在颤抖,“目标另一个救生艇群!”
王虎一拳砸在控制台上。
“全速上浮!我们用艇身挡!”
“长官!那样我们会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!”
潜艇引擎轰鸣,开始急速上浮。
刘子阳看着王虎。
“班长”
“我不能看着他们死。”王虎眼睛通红,“我是军人。”
潜艇冲向上方。
刘子阳突然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等等。”
“没时间了!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刘子阳看向声纳屏幕,“鱼雷的制导方式?”
“声导加线导。”士兵回答,“但这么近距离,主要是声导——追踪引擎声或螺旋桨噪音。”
刘子阳闭上眼睛。
抗体能量——能量共振。
不是大范围释放,那会耗尽他。而是定向的、精准的波动。
目标:鱼雷的声学导引头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王虎问。
“干扰它。”刘子阳额头渗出冷汗,“用能量场覆盖鱼雷的接收频率,让它失明。”
他集中精神。
感知那道白色的轨迹。
找到了。
微弱的能量波动从他手中释放,穿透潜艇外壳,在水中传播。
鱼雷的轨迹突然紊乱。
它开始在海水中打转,像没头的苍蝇。
然后,撞上了一座冰山。
轰!
爆炸声闷响。
冰山上崩落大块碎冰,但救生艇群安全了。
刘子阳腿一软,差点倒下。
王虎扶住他。
“你”
“我没事。”刘子阳喘着气,“但只能再来一次。而且他们在找我们了。”
声纳屏幕上,两艘敌潜艇改变了航向,正朝他们驶来。
“下潜!深潜!”王虎下令,“启动静音模式!”
潜艇开始下潜,引擎声降到最低。
但敌潜艇显然已经锁定了他们。
“他们发射了主动声纳。”士兵报告,“在定位我们。”
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
有节奏的声波撞击在潜艇外壳上,像死亡的鼓点。
“深度三百米四百米五百米”深度计的数字在跳动。
南极的海底很深,但他们的潜艇最大潜深只有八百米。
而敌潜艇,是军用级别,能潜更深。
“发射诱饵弹!”王虎说。
几发诱饵弹从发射管射出,在海水中制造出虚假的声源。
敌潜艇果然被干扰,朝诱饵弹方向发射了鱼雷。
爆炸声在远处响起。
“暂时甩开了。”士兵松了口气。
但刘子阳盯着屏幕。
“不对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们在等。”刘子阳说,“等我们上浮换气。潜艇的氧气存量还有多久?”
“十二小时。”王虎看了眼仪表,“但我们有再生系统,能撑更久。”
“他们不用等那么久。”刘子阳指着屏幕上的海底地形图,“看这里。”
那是一道深深的海沟,深度超过两千米。
“南极海沟”王虎皱眉,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基金会的深海基地。”刘子阳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,“‘真理之眼在南极冰盖下有据点,但基金会在海沟里。’”
他看向王虎。
“他们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。他们是来回家。”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。
声纳屏幕上,海沟方向,突然出现了更多的红点。
不是两艘。
是六艘。
而且更大。
“舰队”士兵的声音带着绝望。
王虎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拍了拍刘子阳的肩膀。
“小子,看来我们要打一场硬仗了。”
他走到通讯器前,打开全艇广播。
“全体注意,这里是艇长。我们被至少六艘敌潜艇包围,深度五百米,上方是冰层,下方是海沟。我们没有重型武器,但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们有必须保护的东西——样本,还有外面海面上那些等着救援的人。”
“所以,听好了。这不是撤退命令,也不是投降命令。这是突击命令。”
“我们要冲出去,回到海面,把幸存者送上直升机。然后,我会驾驶这艘潜艇,引开他们。”
士兵们愣住了。
刘子阳想说什么,但王虎摆手制止。
“我已经活了五十二岁,够了。你们还年轻,还有任务要完成。刘子阳——”
他看向刘子阳。
“样本必须送到昆仑。那些幸存者,必须活下去。这是命令。”
刘子阳看着他。
然后,立正。
敬礼。
“是,班长。”
其他士兵也纷纷敬礼。
王虎笑了。
“好。现在,准备突击。所有非必要设备断电,能源集中到引擎和声纳干扰器。我们要像一把刀,切出去。”
潜艇开始调整姿态。
引擎轰鸣,虽然竭力抑制,但在静默的海底,这声音依然明显。
敌潜艇群显然察觉了。
他们开始合围。
“鱼雷发射!”士兵报告,“四发!从不同方向!”
王虎盯着屏幕。
“左满舵,下潜五十米,然后全速上冲!目标——冰层最薄处!”
潜艇开始机动。
刘子阳扶着墙壁,感受着巨大的过载。
他看向观察窗外。
黑暗的海水中,四道白色的死亡轨迹正在逼近。
越来越近。
“准备撞击!”王虎大吼。
下一秒。
潜艇撞破了冰层!
冲出海面!
月光洒在冰面上,反射出冰冷的光。
远处,救生艇的灯光星星点点。
更远处,直升机的旋翼声正在靠近。
“快!”王虎打开顶部舱门,“上冰面!直升机来接你们!”
士兵们快速撤离。
刘子阳最后看了一眼王虎。
“班长”
“滚蛋。”王虎咧嘴笑,“别让我白死。”
刘子阳咬牙,爬出舱门。
冰面上,两架直升机已经降落,正在接幸存者。
他跑过去,帮助一个冻得发抖的老人登机。
回头时,看到那艘黑色潜艇再次下潜。
然后,朝着敌潜艇群的方向。
全速冲去。
声纳屏幕上,六个红点围向那一个孤零零的绿点。
然后——
轰!!!
巨大的爆炸从海底传来。
冰面震动,海面掀起巨浪。
绿点消失了。
刘子阳站在冰面上,看着那片重归平静的海面。
没有说话。
只是,再次敬礼。
直升机驾驶员喊他:“先生!快上来!还有第二波潜艇在靠近!”
刘子阳最后看了一眼。
然后转身,登机。
舱门关闭。
直升机升空。
透过舷窗,他看到下方的海面突然炸开——又有一艘潜艇冲出海面,但不是他们的。
是基金会的。
艇身上,沙漏星空的标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
它朝着直升机发射了对空导弹。
驾驶员猛拉操纵杆。
直升机险险避开。
但第二发导弹已经锁定。
就在这瞬间——
另一道火光从海面升起!
不是导弹。
是鱼雷?
不,是地对空火箭弹!
从一座冰山上发射的。
导弹在空中被拦截,炸成火球。
刘子阳瞪大眼睛。
那座冰山上,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白色的极地伪装服,手里拿着发射筒。
对他,挥了挥手。
然后跳下冰山,消失不见。
“那是”驾驶员不敢相信。
刘子阳认出来了。
那个身形,那个动作
“是‘蔷薇’。”他轻声说。
那个在赌场里离开的女狙击手。
她真的选择了自己的路。
直升机继续爬升,飞向远方。
下方,基金会的潜艇开始上浮,似乎放弃了追击。
也许是因为“蔷薇”的袭击。
也许是因为别的。
但刘子阳知道——
这场深海救援,
才刚刚开始。
而深海的秘密,
还在等待揭晓。